《迟迟》波莱罗

41、谢谢你 “呵...

　　五月底的会考与期末考终于结束，陈星的高一生活也随之画上句号。

　　陈星的期末考试成绩还算不错，依旧是年级前十。只不过她的数学并未达到最理想的成绩，长此以往下去，恐怕会与崇大失之交臂。

　　于是，她听从了沈柔的建议，报名了家教补习班。经熟人介绍，补习老师是一位非常有经验的特级教师，经他手的学生，没有一个不进入名校的。

　　补习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然而，只要对女儿成绩有益，沈柔觉得这钱花得值，付钱时没有丝毫犹豫。

　　海城的夏天，是一场无休止的潮热围剿。

　　白天，太阳是悬在头顶的熔炉。街道上的行人，背脊的汗刚涌出便迅速蒸腾，只在衣物上留下地图般深一块浅一块的湿痕。

　　而夜晚的降临，空气中凝成一层厚重、粘腻的闷，严严实实地裹住每一寸皮肤。

　　昼与夜，只是同一种煎熬的两种形态。

　　陈星每周补习两次。加上她，一共有六名学生。小班化的教学，更容易让老师照顾到每一个人。

　　然而，陈星很快就发现了与其他人的差距。老师每次出的习题，她有很大一部分不会，不仅如此，连老师讲解的时候，她都听得一知半解。

　　起初以为是老师把她分到了高二的学习小组，打听下来才知道他们和她一样是高一的学生。她的基础并不算差，怎么会差距如此之大。

　　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悄然降临，如影随形，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没有将这份无助告诉沈柔，母亲大概只会说：“认真听，慢慢就懂了。”

　　可她知道，若找不到症结，时间只会将差距越拉越大。

　　每当她提着包带着一堆的试题赶往老师家的路上，她步履越发沉重。

　　临出门前，沈柔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以为她是不想去，态度也有些强硬。

　　“去了就好好学，你自己说的要考崇大的。你以为考名校这么容易的？”

　　本就压抑的心情，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还有几分委屈。她强忍着想哭的冲动，轻声道，“我知道了…”

　　看她的模样，沈柔反而更气了。补习班是她自己答应去的，现在怎么弄得跟上坟一样的。

　　“你给我好好学听到没！”

　　陈星没说话，自顾自地出了门。

　　晌午的太阳比白天更加毒辣。这个时间的公交车相对人流较少，空调开的很足，她却感觉异常的闷热烦躁。

　　望着窗外的街景，她甚至希望时间过得慢点，慢到可以消耗掉补习那漫长的下午。

　　这天也是一样，她如坐针毡地听着自己能力以外的知识，视线渐渐模糊，思绪也变得混乱不堪，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一个下午，老师又布置了课后练习，同样的是一套试卷。

　　她愣愣地盯着试卷许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其他人都走了，老师见她一动不动，便问道，“陈星，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她机械地摇摇头，将试卷塞回了包里。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忽然起身，鼓足勇气地说，“老师，您教的东西…其实我都没怎么听懂。是我的基础太差了吗？”

　　老师并未感觉到意外，只是招呼她进来坐下。

　　“你觉得哪里听不懂呢？”

　　陈星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基本上…都听不懂。”

　　老师笑笑，“其实都是高一的内容。”他顿了顿，“只是我将一些知识点结合了，你可能没有适应。因为高考都是这个形式的。”

　　“结合了？”

　　“对，你回去好好看看一下这些题目，你会发现都是你学过的。”

　　临走之前，老师安慰她不要着急，慢慢找到解题思路就会发现万变不离其宗的规律。

　　离开了老师家，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只是…她现在不想回去。她想找个地方好好消化一下，也想好好地释放一下压力。

　　于是，她打开QQ，切到他们的五人群。

　　江湖小虾米：【兄弟姐妹们，出来唱歌吗？我请客！】

　　托塔天王：【你抢银行了？这么高消费？】

　　江湖小虾米：【工作日99元唱三个小时，你来不？】

　　Eva：【你不是今天补习吗？】

　　江湖小虾米：【结束了啊，轻松一下，你来不？】

　　Eva:【不了，晚上家里有事。你也早点回去吧。】

　　江湖小虾米：【@排山倒海@山高@托塔天王你们怎么说？】

　　托塔天王：【我算了，自从期末考试有两门不及格，老父亲就断了我暑假的一切娱乐活动。】

　　排山倒海：【我也不了，我妈今天休息。】

　　江湖小虾米：【那我自己去了。】

　　齐嵩迟迟没有回复，陈星心想，他可能还在打工吧。见好友们都没有时间陪她，她觉得很失落。虽然一个人唱歌没意思，可是比起回家面对沈柔的压力，她还是想在外面待着。

　　能待多久是多久。

　　于是，她一个人慢悠悠地晃到KTV门口，工作日果然没有什么人。她刚刚开好包间，齐嵩的电话就来了。

　　“你在哪里？我过去陪你。”

　　见有人陪她了，她之前失落的情绪顿时消散了一半，“我在人民广场的歌城。”

　　“我二十分钟就到。肯德基吃吗？”

　　“吃吃吃！”她如数家珍地说了一堆想吃的东西。

　　齐嵩在收到陈星的艾特之后，立马结束手头的工作，迅速换了一套衣服。他知道陈星最近在补习，也不敢随便打扰她。可刚才看到她在群里说的话，预感她的不对劲，平时她不会一个人去唱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这种时候，他绝不会放任她一个人不管的。

　　他拿着热乎乎的肯德基，匆匆赶到KTV。一推开包厢门，就听到陈星正在放声高歌。

　　“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
　　嘻唰唰嘻唰唰 1 2 3 No！”

　　她神情兴奋，一手拿着沙锤，一手拿着麦克风，身体随着旋律左右摆动。

　　见他来了之后，她大喊道，“台下的朋友，你们好吗！”说罢，将话筒递给齐嵩。

　　齐嵩失笑，拎着肯德基袋子对她晃了晃。

　　许是闻到了食物的香味，烦恼的事情一瞬间被她抛之脑后。

　　她接过齐嵩手中的袋子轻放在桌上，侧身盘腿陷进沙发里，兴奋地搓了搓手，然后像拆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般，小心地解开塑料袋的结。袋口掀开的瞬间，她立刻俯身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顾不上其他，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了起来。

　　齐嵩只是坐在她身边，一会儿递给她纸巾，一会儿递给她饮料，瞻前马后地为她服务。

　　她似乎真的饿了，吃得很急。只是不同以往享受食物的状态，吃得时候眼睛盯着前方的电视屏幕，眼神空洞没什么情绪，也不和身边的齐嵩聊天说话。与其说是吃东西，倒不如说像是发泄。

　　全家桶被她吃的还剩半个的时候，她手中的动作也随之停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和手。

　　将剩下半个捅递给他，“你吃吗？”

　　齐嵩摇头，“我饿了自己会吃的。”

　　可能是吃饱喝足了，她确实需要一个情绪出口，于是她盯着屏幕中正在科普的消防知识安全，悠悠地说，“数学真难啊…”

　　齐嵩心想，看来真的是补习班有关。他没有开口，等着陈星继续说。

　　“我这段时间去上补习班，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学的比我好。问题是，我已经很努力去听去学了。我今天甚至跟老师说，其实我压根听不懂。结果老师告诉我，都是我们学过的。”

　　齐嵩看了一眼她的包，眼神询问她能不能看看她的习题。

　　她点点头。

　　他看着试题问陈星，“你觉得哪里不懂？”

　　陈星无奈地说，“基本上…都不懂。”

　　齐嵩整理好桌面，将试卷摊开，拿出纸笔写了几个公式，示意陈星看看。

　　陈星凑过去，不解地问，“怎么了？这个公式我知道啊。”

　　“嗯。”他接着又写了一个公式，“这个呢？”

　　“知道。”

　　“好。”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游走，陈星的目光便紧紧相随，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微的转折。

　　笔尖一顿，随即利落地收住，一个完整的解题思路已清晰地呈现在纸上。

　　陈星攥着试卷，目光如炬地又将解题过程扫了一遍。她眉间的沟壑由深变浅，终是随着一个顿悟的点头，彻底一展无遗。

　　原来她之前受困于，她只会单一的解法，如果题目结合起来，她就完全没有了方向。

　　似乎是摸到了窍门，她开始学着解题。果然思路一打开就容易得多。

　　不知不觉，她已经连续完成了好几道题，且没有任何卡顿。

　　齐嵩静默地看着她。在KTV昏暗摇曳的光线下，她认真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一种与周遭喧嚣无关的宁静，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陈星感受到身旁灼热的目光，默默抬起头，对他的视线相撞。他眼中有着淡淡的笑意。

　　以为是自己太过专注了，她不好意思地撇过头，连忙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将试卷放回包里。

　　她如释重负地说，“好像心情好多了…”

　　齐嵩指了指桌子上的肯德基，语调轻松地说，“那你把这些吃光。”

　　“这么多？我一个人吃的完啊？”

　　齐嵩摊摊手，“我不爱吃这些东西，所以…都是你的了。”

　　“那你买这么多？”

　　“不是你叫我买的吗？”

　　陈星无言以对，好像真的是这样。

　　她犹疑着伸手，指尖却在半途被齐嵩稳稳握住。她不解地望去，只看见他偏过头，一丝得逞般的笑悄然浮现在他侧脸的阴影里。

　　她瞬间明白自己被他耍了，于是气恼地甩开他的手，气鼓鼓地说，“喂，不要以为你教我题，就可以耍我了！”

　　“只是觉得你心情好了，和你开个玩笑。”

　　“那这些东西？”

　　“你带回去。”

　　“那就谢谢啦！”

　　“你跟我还客气？”

　　陈星摇头，“我的意思是，谢谢你请我吃肯德基，也谢谢你教我打开思路，更谢谢你来陪我。”

　　“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陪你在身边。”

　　陈星避开了他说这话时的眼神，目光无处安放地游移着，却恰好落在齐嵩的手腕，皮肤下淡青的血管隐约可见，一种想紧紧握住的冲动，在她心底无声蔓延。

　　“怎么了？”齐嵩主动开口。

　　她压抑着这股冲动，眼神却像磁石一般，被他的手腕牢牢吸住。

　　“没事…”

　　齐嵩注意到，在这段时间里，她的手机不断地亮了暗，暗了又亮，一定是家里人等着着急了。

　　“你要不要接一下？”

　　陈星叹口气，齐嵩都注意到的事，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她抱怨道，“是我哥。他现在有时间盯梢我了。都跟他说过了，我在外面吃饭。”

　　陈星的哥哥陈钦已经参加完高考，的确空出许多时间。

　　他当然不想她这么快回去，暑假两个月时间，他们见面的次数本就屈指可数，好不容易有机会和她单独相处，自然是希望待得越久越好。

　　“三个小时好像还没到。”

　　陈星看了看表，“还真是。还有半个小时呢。”

　　他在心里窃喜，将话筒递给她，“那你…继续？”

　　陈星看了一眼点歌台，有些无趣，“唱歌当然是人越多越热闹，他们都有事，就我一个人唱有什么意思。”

　　“那…做会题？”

　　“...我今天做了一下午了。”

　　“好像真的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了。”

　　陈星忽然看向齐嵩，起了捉弄他的心思，嘿嘿一笑，“一直都是我唱，你怎么不唱给我听呀？”

　　齐嵩有些为难，不要说唱歌了，他连歌都很少听，平时除了学校，就是处理集团的事，他没什么私人时间。

　　他如实地说，“我…不会唱歌。”

　　陈星知道他不会，只是想逗逗他，笑着说，“还有你不会的呀？”

　　“我不会的还挺多的。”

　　“比如呢？”

　　齐嵩想了半天，掰着手指头，“比如唱歌、跳舞这种。还有打游戏也不会，不过你要是希望我陪你玩，我可以去学。”

　　“我不希望。”

　　齐嵩心中咯噔一声，目光急切，“为什么？！”

　　“因为你太聪明了，什么都一学就会，我们和你一起玩不纯纯找虐嘛。”

　　原来是这样，他刚刚听到她说不希望的时候真是吓一跳，以为她是不喜欢他陪着呢。

　　“那我看着你玩就行。”

　　陈星撑着下巴凝视着齐嵩，他容貌清隽，尤其是他那双眼，总是不经意间透露出属于他年龄的成熟，就好像他明明才十七岁，却比他们多活了十年一样。可有时，他又会做出比他们还幼稚的举动。她笑着想，倒是很割裂的人呐。

　　她确实是想多了解一点他的。

　　“齐嵩，你好像有很多面。我总感觉看不明白你。”

　　齐嵩偏头看向她，嘴唇微张，目光里晃动着欲言又止的波纹——仿佛有许多话已涌到嘴边。

　　“我…其实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但是…你可以相信我吗…”

　　陈星看着他为难的模样，心又软了下来。她并未有咄咄逼人的意思，也只是随口一说。

　　她故作轻松地说：“咱们可是一起经历了很多的战友，我当然相信你了。”

　　“呵…战友…”齐嵩喉咙里挤出一丝短促的笑声。这声笑，竟然让陈星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大少爷，刚刚还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怎么就几秒钟的时间就变了一张脸呐。

　　陈星欲要说什么，齐嵩忽然凑近她的脸庞。晦暗不明的KTV里，他的眼神显得尤为明亮，那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却本能感到危险的东西。空调的低吼混着陡然加重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缠绕。陈星不自觉地往沙发上靠，似乎被齐嵩逼得退无可退了，他的压迫感在此刻达到了巅峰。她下意识抬手抵在两人之间，别开脸，试图避开那几乎灼人的注视。

　　说来也奇怪，她虽然有些不适，但是更多的是逃避，似乎冥冥之中，两人的关系在潜移默化的转变。或者说，是她的心态在产生变化。

　　陈星的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抵在他胸前的手，力气正一点点流失，指尖微微发着颤。

　　就在她双臂快要垂下的那一刻，齐嵩低沉的声音响起：“星星，我喜欢…”

　　包厢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两人触电般迅速分开，坐直身体。服务员似乎见怪不见了，带着标志性的笑容说，“您好，你们的时间到了，请问要续吗？”

　　“不用了，我们这就走。”陈星的声音已恢复平稳。

　　“好的，请带好随身物品，欢迎下次光临。”

　　服务员说完，将包厢的大门敞开，门外的保洁员已经推着清扫车准备工作了。

　　两人匆匆整理好东西，一前一后的离开了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