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波莱罗

40、疑问 “只要你说

　　初夏渐渐来临，这种季节的温度恰到好处。校园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暖香。

　　午后教室的窗总敞开着，蓝色窗帘被风吹起，又缓缓落下。远处操场传来断断续续的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那声音穿过灼热的空气传到耳边时，已变得松软而慵懒。

　　郭婉琪在跑道上跑圈，这是她每天的习惯。跑到一半时，手机却响了起来。她停下脚步，拿出一看，是母亲来的电话。

　　她猛地咽下口水，心里隐隐有些担忧，担心渣爹又来找麻烦了。

　　“喂，妈，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母亲冷静的声音，“琪琪，刚刚警察局来电话，你爸…被抓了。”

　　郭婉琪松了一口气，心里冷哼一声，“又赌了？”

　　“这次是诈骗罪。”

　　郭婉琪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的郭母叹口：“他到处和人说我生了重病，急需一笔钱做手术，结果…”

　　“结果就是他借了钱全部赌输了。他还不出钱，人家报警了，他就被抓了。”

　　“嗯。”

　　郭婉琪大骂道，“还真是混蛋啊！为了借钱连这种谎都敢撒，活该他被抓！”她似是想到什么，忙问，“这钱不会要我们还吧？”

　　“我已经说清楚了，正在起诉离婚。且他借钱的事，我们并不知情，应该和我们无关。你爸他可能要坐牢。”

　　郭婉琪恨不得放鞭炮庆祝，这老混蛋终于自食其果，他们母女俩人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太好了，这样的话，离婚手续也可以尽快办了。”

　　“是啊。下午妈妈请个假，去警察局一趟，在和律师谈谈，说不定呐，就这段时间能办下来了。”

　　听得出，郭母已经对这个男人完全不留恋了。要知道，她平时连生病都舍不得请假。

　　挂了电话，郭婉琪一个人在操场上坐了一会儿，眯着眼望着午后的阳光，似乎一切都如眼前的景象一样，耀眼又温暖。

　　郭婉琪回到教室的时候，陈星正在整理历史笔记，用着不同色彩的记号笔在书本上写写划划。很快将会迎来五月底的会考，即便是开卷考，她也不敢松懈。

　　郭婉琪买了五杯奶茶，逐一递给好友们。陈星看着奶茶，疑惑地问，“你不是说奶茶是垃圾食品吗？怎么忽然请我们大家喝了？”

　　郭婉琪笑笑，将吸管插进杯子里，豪迈地喝了一口，“庆祝我们母女终于脱离苦海！”

　　陈星马上明白她的意思，兴奋地问，“终于离婚了？？”

　　郭婉琪将刚才与母亲通电话的事告知了好友们。

　　“来，朋友们，以奶代酒，庆祝本女侠重生了！”

　　犹如挥扬胜利的彩带，五杯奶茶凌空举起，杯中斑斓的撞色随之晃动、交融，顷刻间，似有鲜活的香气与色彩迸溅而出。

　　“干！”

　　陈星问道，“那你们家的房子呢？”

　　“我妈当时留了一手，房本早就被她藏了起来，所以渣爹没有办法对房子下手。”

　　怪不得了，陈星心想，如果不是郭母有先见之明，怕是房子早就被渣爹拿去抵押换钱，到时候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重新思考了之前一系列的事，陈星越想越觉得蹊跷，从她们母女租房子再到郭母被医院重新聘用，似乎…太过顺利了。这背后是不是有人在帮忙？可他们也分析过，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是谁会帮他们这么大一个忙呢？

　　放学之后，齐嵩在座位上等着陈星，想和她一起回去。这段时间以来，他变得愈发粘人，连借口都懒得找了。陈星也没多想，反正只是放学一起走，也没什么特别的。

　　只不过今天，陈星要去替陈敬刚买卤大肠，是他一直念叨的那家，和陈星的家是反方向，所以她觉得没必要带着齐嵩一起，会耽搁他回家的时间。

　　听到这话，齐嵩第一反应是担心，担心陈星是故意骗他的借口，其实是厌烦他了。

　　他失落地低着头，轻声说，“如果你觉得我很烦…你可以直说的。”

　　陈星无奈地说，“不是。真的是给我爸买卤大肠…那个味道我都受不了，更何况你呢？”

　　齐嵩将信将疑，“真的吗？”

　　陈星点头，看着他一副委屈的模样，失笑着说，“你怎么老是不相信我呀？”

　　“我相信。以后只要你说的，我都相信。”

　　陈星的笑意更深了，“那我走啦，你早点回家吧。”

　　“好。”

　　陈星一个人走到了那间陈敬刚点名的熟食店，居然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慕名而来的老年人。要不说老年人口味重呢，她这么爱吃，都受不了这个味儿。

　　排着队，她张望着四周，恍惚间想到，往前走，不就是之前陪郭婉琪来的那家房产中介吗？

　　她沉思着，要不要去问问…可能会有什么线索呢？

　　思考间，已经轮到了她，她正在走神，没有听到服务员已经叫了她好几次。

　　直到她身后的大叔喊了一句，“小姑娘你到底买不买啊？？”

　　她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打了招呼，赶紧替陈敬刚买了一袋卤大肠，还有他下酒吃的花生米和猪蹄。

　　拿着满满当当的熟食准备回家。

　　忽然，她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往房产中介走去。

　　“你好。租房还是买房？”

　　走进去之后，她注意到接待她的依旧是那天的那位阿姨。阿姨满脸疑惑又带着标志性笑容看着她。

　　她开门见山地问，“阿姨您好，您还记得我吗？”

　　阿姨微愣了一下，打量了陈星许久，像是在思考她说的话。许是时间有些久了，她完全不记得陈星，一脸迷茫地看着她。

　　陈星继续说，“那次，我陪我朋友来的，是一对母女要借房子。就是借莲花路两居室那套。”

　　似乎是接收到关键信息了，中介阿姨恍然大悟，忙说，“哦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见阿姨这个反应，陈星确定这件事当中必有蹊跷。房产中介每天要接待很多客人，距离那次陪郭婉琪来，起码也有半年了，她怎么都不可能记得她们的。

　　于是她追问，“阿姨，那套房子是…”

　　中介忙打断她，“小姑娘，客户的信息我们是不可以随意透露的。”

　　她看着中介阿姨，她还是标志性的笑容，神色没有任何异常。

　　而她心里的疑惑反而更大了。

　　“小姑娘，你还有什么事吗？”

　　很明显，她在下逐客令了。陈星摇摇头，刚走到门口，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又转身问道，“阿姨，那天我们走了之后，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中介阿姨只觉得眼前的女孩很奇怪，问的都是和她工作无关的事。只是看着她身着的校服，觉得很眼熟，甚至看得出了神。

　　联想到那天，在他们走了之后发生的事情。她陡然想起了什么，“那天，有一个你们的同学来过。”

　　陈星忽然心跳的很快，有一种答案即将呼之欲出的兴奋感。

　　“什么同学？”

　　“一个男孩子啊。个子很高，卖相很好的，说是你们同学。”

　　个子很高…卖相很好…陈星好像知道是谁了，于是忙不迭拿出手机，点开一张合照，指着其中一个人问，“是他吗？”

　　中介肯定地点头，“没错，就是他。”

　　“他还说了什么，您记得吗？”

　　“他说是你们班长什么的。”

　　陈星心里冷笑，班长？他什么时候当的班长，怎么她这个班长不知道呢？

　　这时，有其他的人进入店里，中介看了一眼陈星，陈星也明白她的意思，匆匆离开了店里。

　　回家的路上，她越想越奇怪，难道真的是齐嵩？可是他一个普通高中生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那他为什么要打听这些？他究竟什么目的？

　　本来心中的疑团是一个圆圈，问了中介之后越滚越大，现在俨然滚成了一个雪球。

　　第二天，陈星带着满肚子疑惑，开始偷偷观察齐嵩。

　　齐嵩并不知道缘由，只是觉得陈星有些奇怪…吃饭吃的好好的，她忽然凑近看着他，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飞快地移开，可是今天的她有所不同，似乎有话问他，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只能用观察这种方式。

　　偏偏她的方式很独特，是一种直勾勾地探究，完全不加掩饰。

　　陈星当然知道她在做什么，哪有这么正大光明的偷窥行为。她想做的是…用眼神逼齐嵩说实话…

　　但是她忽略了一件事——齐嵩压根不知道她到底说的是什么事。

　　见齐嵩一天都没什么反应，面对她的凝视，他都坦然的面对她…笑。

　　看来没什么效果啊，陈星心想。

　　可仔细想想怎么都不可能是齐嵩啊！她家里的情况，她也有所了解。

　　那他干嘛要去打听呢？莫非…他那天是故意跟踪她们到房产中介的？？那目的呢？？

　　想到这儿，她忽然转身看向齐嵩。

　　这会儿，齐嵩正脑袋抵着课桌，眼睛看向夹在两腿之间的…股票机。看得入神，压根没有注意到陈星的身子正在渐渐倾向他，眼神即将落在他…两腿之间。

　　“你干嘛！”午觉刚睡醒的李靖被陈星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忙大叫一声。

　　也将齐嵩拉回了现实。他慌忙地收好东西塞进裤子口袋，神色慌乱地看着陈星。

　　她不会看到了吧？

　　陈星挑挑眉，“看什么呢？这么紧张？”

　　他长舒一口气，幸亏没被发现。

　　“手机啊…”

　　陈星显然不信，语调怪异地问，“看手机…用的这么神秘？”

　　齐嵩清清嗓，故意朝后门看了一眼，“怕程老师查岗啊…”

　　李靖嘿嘿一笑，手肘推推齐嵩，“你不会看什么十八禁网站吧？”

　　齐嵩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没那个癖好。”

　　陈星忽然凑近齐嵩，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根手指这么近，他的眼神闪躲，喉结微动，不停地吞咽口水，身体却不自觉地慢慢往前，心跳不断地加速，心脏几乎喷薄而出，难道她想在大庭广众…如果是这样，他要不要主动一点呢？

　　他看向陈星晶莹剔透的粉色薄唇，越发口干舌燥。

　　而薄唇就在此时轻启，“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卖相很好？”

　　他想做的的动作戛然而止，压根没有想过陈星会对他说这句话…他的神色一时间变幻莫测，有尴尬，有疑惑，也有激动…

　　“什…么？？”

　　一旁的李靖探头端倪了齐嵩几秒钟，摸了摸下巴，点头表示肯定，随即又说：不过比起我…还是差了点。”

　　被李靖这么一打断，本该暧昧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陈星笑着说，“你脸皮挺厚哈。”

　　“错！这叫自信！”

　　两人打着哈哈，完全没有人管齐嵩的处境。他本以为陈星今天异常的举动是要对他…结果没有想到这么尴尬的收场。想到这，他不满地扫了一眼李靖，都是这个电灯泡！

　　他身子前倾着，下巴微微抬起，神色晦暗不明，一脸不爽的模样。

　　陈星戳戳他的手臂，低头循着他的眼神，“诶，卖相很好的小伙？”

　　听到陈星叫他，他慢慢抬眸，眼神明亮地看着她。

　　“嗯？”

　　“跟我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齐嵩跟在陈星身后，心中偷笑，得好好准备一下。于是他一会儿整理衣服，一会儿摸摸头发，表情既紧张又兴奋，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因为他真的以为，陈星要跟他表白了…

　　来到走廊的尽头，齐嵩面对着陈星，隐隐期待着她要说的话，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陈星也不管他笑容背后的意思，开门见山地问，“我问你，你是不是去过一家房产中介？”

　　当听到陈星问的话，嘴角的笑意缓缓回拢。从原先的期待、紧张、兴奋转变为疑惑、失落，最终定格在紧张。

　　他迅速收敛情绪，生怕被陈星看出端倪。他垂眸的时候也在想，总是这样瞒着她并非他的意愿，一个谎言要用无数的谎言圆下去。这将近一年的时间，他始终没有想好该如何告诉陈星这一切。

　　“我去过。”他决定在这件事上，不再隐瞒陈星。

　　陈星追问，“所以你是跟踪过我们？”

　　“对。因为我想知道，那段时间你情绪低落的原因。”

　　陈星想起来了，的确如他所说，那段时间担忧好友的事，她的确情绪不佳。

　　她看着齐嵩的镇定自若的神情，看来并没有撒谎。

　　齐嵩走近她，“星星，我只是想多关心你一点。可以吗？”

　　他说的这样小心翼翼，又有些…卑微。陈星不由得心软了，如同前几次一样，他总是可怜巴巴的模样，陈星就不忍再责怪他了。

　　她也不打算再追问下去，这件事无迹可寻，只能先按下不表了。

　　“没事啦，以后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的。”

　　“好。”

　　说完，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回教室。

　　人群穿梭在他们周围，时光回溯，令齐嵩想起刚开学的场景，也是这样吵闹。不同的是，他不再孤立于喧闹的世界。

　　世界很大，大的什么都抓不住……可他的世界又很小，小的只能看见陈星……

　　他多么想告知她关于自己的一切。可究竟要怎么说她才会不认为他有癔症呢？

　　陈星如果回头，一定能看见他此刻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