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波莱罗

107、翻过那一页 “谁都可以

　　齐嵩将车开到他的私人医院，抵达的时候，院长在门口亲自接待他们。

　　医院藏在城郊一片僻静的林荫深处，独栋小楼掩映在梧桐之间，没有公立医院的嘈杂，安静得有些不像医院。

　　院长领着齐嵩等人上楼，边走边说，“齐总，都安排好了。”

　　齐嵩淡淡地“嗯”了一声。

　　走廊里灯光柔和，墙壁刷成浅米色，每隔几步挂着一幅素净的风景画。三楼比楼下更安静，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倒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熏香。

　　几个医护人员和院长带着李靖去检查，陈星他们来到贵宾室休息。

　　陈星靠在沙发里，肩膀微微塌下来，绷着的一根弦松了几分。

　　低声问，“接下去怎么办？家是暂时回不去了。”

　　齐嵩推推眼镜，“就让他暂时在这里好好休息。”

　　余依梵想到刚才在天台的场景，二十几楼的高层，但凡李靖跨一步，现在他们就不会在医院里…而是…

　　她皱着眉，“也是没想到…差一点我们就要失去这个朋友了。”

　　她说完，三人都沉默不语了。

　　陈星想到他父亲刚才的表现，也是有些愤愤不平。

　　“他还是别回去的好，再有下次…神仙也救不了。”

　　想到了姨公之后，她又说，“要不…让他回去和姨公住？”

　　齐嵩摇头，“可以回去住一段时间，那之后呢？难道他要一辈子在那里？”

　　“也是…姨公年纪大了，虽说他和李靖关系亲密…可毕竟不是亲祖孙，难免会招惹一些闲话。”

　　陈星又将那天和齐嵩在商场门口见到李靖卖画的事情告知了余依梵。

　　余依梵有些惊讶，“所以，他这一年都没找到工作？”

　　陈星点头，“专升本失败，工作也没有着落，一连串的事情，所以他父亲才会埋怨他没出息吧。”

　　三人又一次沉默了。

　　也是他们这段时间都在忙毕业的事，难免疏忽了李靖。

　　不管怎么样，今天也是有惊无险，起码李靖被他们救了回来，之后的事先放一边，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思及此，李靖也做完了检查，被医生带到了病房。

　　是院长亲自做的检查，他告诉齐嵩，“身体没什么问题。主要是心理上，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去刺激他，让他好好休息。我会每天给他检查的，齐总放心。”

　　齐嵩点头，“知道了。我们可以去看看他吗？”

　　“可以。但是他的状态一般，所以别太久了。”

　　“嗯。”

　　三人来到李靖的病房，他已经换好了衣服，躺在床上，目光一直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融融的一片。楼下的树被风一吹，叶子闪着细碎的光。

　　李靖就那么看着，没回头。

　　三人坐在他身前的沙发上，默默地观察着他，谁都没有开口。

　　他们想和他好好聊聊，又生怕说错话，惹得他情绪再度崩溃。

　　陈星望着他一动不动的模样，眼神似乎比起在天台恢复了一些清明，阳光落在他脸上，亮得有些刺眼。他微眯着眼，像是贪恋那点温度。

　　犹豫许久，陈星不知道该和他聊什么。只能慢吞吞地从包里取出那本签名漫画书，在包里挤压许久，书都有了褶皱。她五指张开，把书抚平，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放在李靖身旁。

　　书页上那道签名正对着他，下面有两行上村老师给李靖鼓励的话语。是日文的，陈星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尝试有这点打开话题，缓缓弯下腰，指着书，轻声说道，“李靖，你看看上村老师给你写了什么呀？”

　　“那天我问他，他神秘兮兮的说，这是他和读者才懂的暗语，你可以告诉我吗？”

　　李靖的眼皮微动，眼神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书页，但很快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这一细节被陈星精准地捕捉道，她也不管李靖有没有在听，继续说道，“你知道吗？那天我为了帮你拿签名，特意去了一趟西城，晚上还和上村老师一起吃了饭。他人特别好，还说下一本新书已经在构思了，也许明年就可以和读者见面。他还说呀，如果有机会想和你当面聊聊呢。”

　　听到这话，李靖的眼珠子轻微转动了一下，似乎对陈星的话有了些兴趣。

　　陈星抬头对上余依梵和齐嵩的目光，对他们笑笑之后，她又继续说，“到时候我们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许久。

　　安静的病房里，听见李靖沙哑的声音，轻轻地说，“谢谢…”

　　陈星三人微微一愣，随即相视一笑。

　　陈星又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举到李靖眼前，回忆道，“还记得吗？校庆那次？”

　　手机里传来：“我们还有梦没做，还有很多明天要走，要让世界听见我们的歌。”

　　伴随着青春洋溢的歌声，陈星缓缓道，“那天真的很开心，很兴奋。”

　　“你还记得吧？你和齐嵩去中控室支走周老板…”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结果周老板根本不信咱们的说辞，行动也差点失败…”

　　“后来还是余依梵找程老师帮忙，我们才能顺利完成这件事。”

　　陈星将视频关掉，目光认真地看着李靖，“我一直觉得这件事很疯，但是有你们陪着我一起，我好像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们五人组…”
　　“缺一不可。”

　　说完，她的眼神轻轻落在李靖身上，好似当年校庆那样，目光清澈又坚定。

　　像在告诉他——我们一直都在。

　　李靖的眼里有轻微的湿意，他缓缓抬眸，许是今天哭的太多了，眼周还有些红肿。

　　他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踌躇了许久，只是轻轻地说，“谁都可以成为世界的主宰。”

　　陈星莫名地眨眨眼，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中二话语弄得一愣。

　　齐嵩却轻笑了一声，“上村老师说的？”

　　李靖点头，“嗯。”他拿起一旁的漫画书，手指摩挲着上村老师签名的那一页，眼神从之前的死灰里一点点透出光来。

　　齐嵩走上前，轻轻扶住李靖的肩膀，把他慢慢扶起来。李靖没挣扎，顺着他的力道坐起身。

　　齐嵩腾出一只手，把床头升起来一些，又拿过枕头，拍了拍，垫在李靖腰后，让他靠得舒服些。

　　“谢谢。”

　　齐嵩笑笑，只见李靖捧着漫画书，慢慢地翻了起来。看到某处，他还停下来，盯着那几格画面看了很久，随即淡淡地笑笑。

　　见状，三人也不说话，静静地等待他看完。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

　　三人就这么坐着，等他翻过那一页，也等他慢慢走回他们中间。

　　半晌，李靖轻轻地合上书。抬眸看向他们的时候，眼里那层死灰已经褪了大半，剩下一点湿，以及对他们的感激。

　　无需多言，朋友之间就是有这种默契。

　　陈星他们知道，他们的李靖再渐渐复苏，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回到最初的样子。

　　他们相信他。

　　临走之前，陈星叮嘱道，“你好好休息哈，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余依梵问，“想吃点什么？要点什么吗？我们给你带来。”

　　李靖摇头，“不用。也趁这段时间，我自己好好冷静一下。你们忙的话，不用一直来。”

　　余依梵点头，“好。那我们先走了。”

　　道别之后，三人走出了医院，外面天色已黑，也是没想到，今天一天经历了这么多事。

　　在车上的时候，三人还聊了一会儿李靖的事，他们都有信心，李靖能很快好起来，只是在他痊愈以前，还是不能回家。

　　齐嵩：“等他情况好转，我会和他深聊一下之后的事。”

　　陈星问，“你有主意？”

　　“要看他自己怎么想。”

　　俩人点头表示赞同。

　　—

　　将余依梵送回去之后，俩人回到陈星的家里。

　　陈敬刚和沈柔听说了李靖的事也很震惊。

　　沈柔：“这孩子看着这么内秀，没想到情感这么强烈。”

　　陈敬刚：“开家长会的时候，老李也是这样，对着其他家长也不给孩子留一点面子，尽讲一些难听的话。”

　　叹口气之后，又说，“还好今天李靖没事，要是孩子真没了，老李后悔都不来及！”

　　而此时，陈星的电话也适时响了起来，陈星掏出一看，抬头看向父母和齐嵩，“是姨婆。”

　　看来是不放心李靖，所以这么晚也没有睡，打电话来询问情况了。

　　陈星接起之后，打开免提：“姨婆。”

　　“星星啊，是我，小靖怎么样了？我给他打电话没接。”是姨公焦急的声音。

　　陈星怕姨公操心，只说，“他可能睡下了没听见您的电话。您放心，他没什么事。”

　　姨公沉默了片刻，微叹一口气，“哎…星星你别瞒我。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是也看得懂，对我说实话吧。”

　　陈星深吸一口气，尽量将事情讲述得不让姨公害怕。

　　电话里的姨公呼吸都粗了几分，“幸好人没事…”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责备，“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当父母的！等小靖好了，我接他过来跟我住！”

　　陈星握着手机，鼻子一酸。姨公年纪这么大了，还急成这样，是真心疼李靖。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不是滋味——李靖出这么大的事，他的父亲不但无动于衷，还不停地谩骂责备，这算怎么回事？

　　“姨公，有我们呢，您放心吧。等他调整过来，我们带他回来。”

　　“好好好。那有什么事你要给我打电话啊。”

　　“我知道了，您早点睡吧。再见。”

　　挂断电话之后，沈柔说，“时间不早了，你们今天都累了，早点洗澡睡觉。”

　　齐嵩应道，“好的，爸妈晚安。”

　　陈星：“……”叫得真顺口。

　　齐嵩现在也是脸皮厚了，双休日就赖在陈星家里不走，陈敬刚和沈柔心里早就默认了他这个未来女婿，也随他们去了。

　　陈星和齐嵩挤在她的小床上。齐嵩个子高，往那一躺，脚直接悬在床沿外，翻个身都怕掉下去。

　　陈星被他挤得只剩一条边，忍不住推他：“你往那边点。”

　　齐嵩不动，只是将陈星抱得更紧了些。

　　陈星：“……自己家床这么大，非要跟我挤一块儿。你说是不是有苦硬吃。”

　　齐嵩蹭蹭她的头发，满足地喟叹一声，“宝宝在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不要跟你分开。”

　　他宽大的身躯此刻将陈星整个人搂进怀里。

　　床很小，两人贴得很紧，紧到没有一丝缝隙，却谁也不觉得挤。

　　陈星往后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耳边是他低低的呼吸声，温热地拂过她的发顶。

　　陈星有些困了，意识渐渐模糊，但心里仍对李靖有些担忧，飘飘然地问：“李靖不知道会有什么打算？”

　　听到她声音里那股撑不住的困意，齐嵩低声道：“别想了，他今天能翻开那本书，就说明已经在往好的方向走了。剩下的，得他自己来。”

　　他顿了顿，掌心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睡吧，明天再说。”

　　陈星含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呼吸渐渐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