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波莱罗

106、活下去的希望 “爷爷，我

　　陈星木然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想劝李靖，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究竟是多绝望才会放弃曾经挚爱的事物，而选择轻生。

　　不远处的李靖父母，一个在哭哭啼啼，一个骂骂咧咧。

　　她忽然很烦躁，始作俑者似乎到现在都没意识到他们的错误。

　　过去的李靖，虽然胆子很小，可也是很乐观的人。他会关心同学，也乐于助人，他们五个人天天在一起打打闹闹，现在想来，真的过去了很多年。

　　久到她忽略了李靖这几年的变化。

　　“星星…”郭婉琪将她拉到一旁，“谈判专家来了，让他们试试。”

　　陈星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漫画书，站回齐嵩身旁。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着，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

　　齐嵩担忧地瞥了一眼陈星，伸手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腕，想给予她一些安慰。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救下李靖。

　　他的目光又落回到到李靖身上——他的身子被吹得摇摇欲坠，整个人随风摆动。无论谈判专家对他说什么，他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晃着两条腿，微微抬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

　　齐嵩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李靖的每一个细节——晃着的腿、抬起的头、没有回应的沉默。真要想死的人，不会这样。

　　他几乎在瞬间得出结论：李靖还在犹豫，还在等什么，或者说，还在舍不得什么。

　　陈星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几乎是同时，她感到齐嵩的目光也转向了她。两人对视一瞬，什么都没说，却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换位思考，如果是她，在选择轻生前，最想见的一定是想见却见不到的人。

　　那必然是——奶奶。

　　陈星忽然灵光一闪，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呢？？

　　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因为紧张，此刻心跳加速，连手机都拿不稳，翻找通讯录的时候，只觉得眼前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手机上的字都是模糊的，化成一片。

　　手指点了好几次，都没点准。她越急，手越抖，脑子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乱了。

　　“别急。慢慢找。”齐嵩温和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稳定好不安的情绪，终于找到了通讯录里姨婆的手机号。

　　她深吸一口气，一会儿要怎么跟姨公说呢，如果他知道李靖要跳楼……恐怕要吓晕过去了……

　　可转念一想，不考虑这么多了，人命关天啊，先打过去再说吧。

　　电话拨出之后，她甚至能从听筒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的嘴唇发干，喉咙发紧，攥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白。

　　嘴里自言自语道，“姨婆快接电话啊…”

　　“求求了，人命关天啊…”

　　说话间，姨婆爽朗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囡囡啊，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啦？”

　　时间紧迫，陈星来不及和姨婆叙旧，着急地说，“姨婆，我找姨公，您的手机可以切视频吗？”

　　姨婆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但是听陈星的语气似乎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于是她拿过手机，在界面上找了半天怎么切换视频。

　　又因为看不清手机上的字，起身去了老花镜，耽搁了半天才弄好。

　　姨婆慈祥的脸庞在视频里出现，“囡囡你找姨公是伐？你等等啊…”

　　趁这个空档，陈星举着手机想要走去李靖的身后，却被警察一把拦下，“小姑娘，不要妨碍我们。”

　　陈星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恳求道：“再让我试试吧，我一定能够救下他的。”

　　警察断然拒绝：“谈判专家在，你站到后面去。”

　　陈星只能求助地看向郭婉琪。

　　郭婉琪抿唇点头，对一旁的同事说：“师兄，再让她试试吧。”

　　警察思考了几秒，对陈星扬扬头。

　　见状，陈星一刻不耽误，深吸一口气，稳住发软的手，一边举着手机，一边缓缓靠近李靖，试探性地喊道：“李靖，你看，谁给你打视频了？”此时，姨公的脸也出现了视频电话里。他凑的很近，还戴着老花镜，整个手机屏幕都是他的脸。

　　陈星将手机转向李靖，姨公高亢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几分不确定：“小靖？”

　　他又凑近了一些：“是小靖吗？”

　　听到了姨公的声音，李靖弓着的背马上挺直，僵硬了几秒之后，他猛地转头。他的目光从原先的心如死灰，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嘴唇抖了又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爷爷……是你吗……”

　　“是我呀小靖。”

　　听到姨公亲切的声音，李靖的情绪濒临崩溃。他咬着唇，眼泪不受控地直流，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是把这些年攒下的委屈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一只脚也从天台的边缘慢慢地绕了过来，像是终于肯从悬崖边上往回退一步了。

　　见状，陈星赶忙走上前，离他更近了一些，一只手仍旧高举着手机，试图让这爷孙俩看清彼此。

　　姨公关心的话语从视频里传来：“小靖你怎么啦？怎么哭成这样？”他心疼地皱眉，“男孩子家家的，真可怜。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李靖抬起胳膊抹着眼泪，眼泪却越掉越多根本止不住。他不想让姨公见到他这幅衰败的模样，只能强忍着内心的痛苦，佯装坚强地说，“爷爷我很好，我没事…”

　　“怎么没事？你都哭成这样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爷爷，爷爷帮你去报仇。”

　　老人家如同孩童般的话语，却让此刻的李靖内心充满了温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人真心地关心过他了。

　　明明应该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却每天对他非打即骂，要不就是冷嘲热讽。

　　他原以为，没有人会在乎他的感受了。

　　姨公的关心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小靖你别哭啦，等你下次过来，姨公给你做枣泥糕吃。”

　　“要是在城市里生活的不高兴，你就来我这儿，我们一块生活。”

　　“爷爷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李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那颗已经死透的心，被这几句话一点一点焐热了。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他，还有人愿意给他一个家。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抖得不成样子，他委屈地大喊道，“爷爷！我好想你！！”

　　姨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见到李靖哭得那么难过，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

　　哑着嗓子安慰李靖，“爷爷也想你。难受就哭吧，哭出来就不难受了。”

　　姨公的话语，像一针解毒剂，李靖的眼泪涌得更凶了。像是抓住了这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星举着手机，她的心好像被李靖的泪水灌满一样，又酸又胀，堵得她喘不过气。

　　同时，她又回头看向身后的好友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掩不住的心疼与不忍。

　　可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只剩下李靖压抑不住的哭声。

　　“星星啊…”是姨公的声音，陈星赶紧调整情绪，将手机转了过来。

　　“是我，您说。”

　　姨公不放心地朝陈星身后看去，交代道，“你要多关照一下小靖啊…”

　　他声音轻了几分，“这孩子内向…有什么话也不爱对人说…”

　　“好。您放心，我下次就带他来看您。”

　　姨公慈祥地笑笑，示意陈星将镜头转回李靖面前，“小靖啊…你要好好的啊…爷爷等你回来看我呐…”

　　李靖还在哭，可他的身子已经从天台边缘转了回来，啜泣着点头。

　　陈星挂断姨公电话的同时，郭婉琪和几个警察同时冲了过去，将李靖带了下来。

　　李靖的母亲红着眼，飞快地冲了过去抱住了李靖，心有余悸地说，“你吓死妈妈了！”

　　然而，李靖的父亲还是和来的时候神情一样，完全不当回事，甚至还嫌弃他丢脸，那么大的阵仗连警察都来了，万一登报上电视，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他红着脸怒目圆睁地看着李靖，抬手欲要打人。

　　这一回李靖不再逆来顺受，他冷漠地看着他的父亲，只说，“你可以当没生过我。”

　　听了这话，反而被震慑到了，好几秒没有缓过神。其实他也只是说说，没有想过真的不认儿子。

　　但父亲的权威是不容挑战的，他又摆出一副“你还敢回嘴”的凶狠架势。

　　“兔崽子，你皮痒了？又想挨揍？”

　　还不忘讽刺他两句，“你以为今天闹这一出，老子会怕？”

　　李靖脸上挂着泪痕，却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父亲？随便了。反正他也不打算再回家了。

　　见状，李母不愿意了，她是最不想见到父子俩闹僵的人，赶紧打着圆场，“小靖你爸爸不是这个意思…”

　　一旁的陈星，耐心彻底告罄。她原以为李靖的父母会有所改变。谁曾想，他们根本没当回事，只觉得李靖是“吓唬”他们。

　　她看了他们许久，事发时的慌乱不是假的，如果说不关心李靖倒也不是，只是这对父母到底更在乎什么呢？

　　她正色道，“叔叔阿姨，我们先带李靖去医院吧。”

　　说罢，一群人离开了楼顶。

　　楼下的围观群众已经被警方疏散，郭婉琪要回警察局，不方便跟着一起去，只说下班过去看李靖。

　　齐嵩去取车了，李靖由陈星和余依梵陪着等他。

　　李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李母只是低声劝他不要再说了。

　　陈星和余依梵被吵得头疼，但她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好歹是长辈。

　　车来了之后，陈星和余依梵带着李靖逃一般坐了进去，李母想跟着，却被齐嵩阻拦。

　　“阿姨，您还是和叔叔先回去吧。”

　　他语气重了两分，“您也不想此类的事发生第二次吧？”

　　李母微怔，之后轻轻点头，“麻烦你们了。”

　　“李靖是我们的朋友，应该的。”

　　话毕，他便上车，驱车离开。

　　李母望着远去的车辆。她捂住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脑海里反复闪过儿子站在楼顶、身子随风摇晃的画面。后怕的情绪，几乎将她淹没。

　　差一点她就永远失去他了。

　　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愧疚——连儿子的朋友都知道关心他，都知道拼命去救他，他们做父母的，是不是太不称职了？

　　她转头看向丈夫，那张脸上依旧只有不悦和烦躁，没有半分后怕，也没有半分心疼。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对他生出了深深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