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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李靖? “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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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海城,温度闷热潮湿,临近毕业,大学城也弥漫着一股离别的感伤。
蒋黎黎和吴佳已经决定毕业之后回到京市。距离分别越来越近,陈星很舍不得她们,但同时希望她们回到京市能够一切都好。
周六这天,陈星对齐嵩说,“我们出去逛逛吧,我想去给蒋黎黎和吴佳买离别礼物。”
齐嵩答应,“好。那去商场看看?”
陈星点头。
休息日的商场人很多,光是停车位就找了许久。
陈星和齐嵩来到一楼一家轻奢店,这里的风格主打是少女系,且以售卖饰品为主。
陈星挑花了眼,她看着这些精致漂亮的饰品,想着吴佳和蒋黎黎的喜好。
挑了半天,选了两对耳饰作为礼物。吴佳的是蓝色小碎钻耳钉,蒋黎黎的是白色的珍珠耳环。
结账的时候,陈星坚持自己买单——因为这是她的朋友,不该由齐嵩破费。
结完账,时间尚早,俩人在商场里走走逛逛到处看看。
陈星提着两个精美的礼盒,心想她们一定会喜欢的。
齐嵩牵着她的手,嘴里酸溜溜地,“哎,星星从来不给我买礼物喏。”
陈星偏头看着他,“你又在阴阳什么呢?你这么有钱,还需要我给你买礼物吗?”
齐嵩理直气壮,“当然要咯!”
“这样啊…”陈星盯着他,摊开手说道,“那你把小丸子还给我!”
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还有,当初我在寺庙里求的平安符也还给我!”
齐嵩不解,瞪大眼睛喊道,“为什么!这是你送给我的!”
陈星叉着腰,气鼓鼓地说,“那你还说我没送过东西给你!”
“这些不是吗!”
齐嵩自知理亏,但仍强词夺理,“那是以前啊!我是说现在,你没送过东西给我!”
陈星倒也大方,打了一个响指,学着电视里霸道总裁的样子,一只手插着口袋,一只对着商场大手一挥,“行,今天你随便挑,我买单!”
她的下巴扬得高高的,齐嵩被逗笑了,陪着她演戏,小鸟依人似地靠在她肩膀上,声音也软了几分,“不,陈总…我什么都不需要…只要陈总陪着我就好…”
陈星戏瘾也上来了,抚着他的脑袋,沉声道,“宝贝…只要我有,只要你要,我都会满足你…”
“真的吗陈总…”齐嵩抬起头看着她,一双眼泛着水汽,表现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陈总对我真好…我要嫁给陈总…”
说完,手脚并用,缠在陈星身上,脸颊泛着红晕,脑袋还搁在她的肩膀上不断地蹭。
陈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推开他重重的脑袋,“起来,不玩了,人家都看着呢…”
齐嵩却被戏精附体,死活不肯放手,甚至带着哭腔说道,“陈总不要人家了吗…我都是你的人了…你怎么能始乱终弃呢?”
俩人怪异的举止,再加上他们本就长得漂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陈星仰着脖子,翻了一个大白眼,这家伙还玩上瘾了是吧?
用力在他手背上掐了一把,白皙的手背很快就出现一道浅浅的红印。
“嘶——”
齐嵩委屈巴巴地抬头,“你谋杀亲夫啊?”
陈星“哼”了一声,“你玩的开心伐?”食指挑起他的下巴,慢慢凑近他的鼻尖,齐嵩作势将唇贴了过去,陈星得逞一笑,一把推开他,对他做了一个鬼脸之后就跑开了。
齐嵩似乎早就习惯被她捉弄了,站在原地玩味地看着她,就等着她跑远了,再一把抓住她,那才有趣呢。
陈星见齐嵩没有跟上来,心里清楚他就是要和她玩这种猫抓老鼠无聊的游戏,干脆回头,歪着头,等着他过来,看谁先坚持不住。
商场里人来人往,人群从他们身旁匆匆穿梭,可两人的目光始终锁在对方身上,像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虚焦的背景。
半晌,齐嵩先败下阵来。他无奈地摇摇头,目光却直直地盯着陈星,抬脚走了过去。
走到她身边,习惯性地握住她的手,十指自然而然地扣在一起。他抬起她的手背,温热的唇顺着她的指节由下至上轻轻吻过,鼻尖掠过一丝淡淡的橙香。
陈星蜷了蜷手指,有些不自在地瞥了一眼旁边经过的人,声音低低的:“……痒。”
齐嵩想是没听见似的,又亲了亲她的指尖,舌尖有意无意地扫了一下,“还捉弄我吗?嗯?”
陈星嘟着嘴,偏过头不看他,自言自语地说,“也不知道谁先戏精上身的…”
“明明是宝宝你先开始的。”
“哦,那你就大庭广众挂在我身上吗?恶人先告状!”
“挂在宝宝身上吗?”齐嵩挑眉,凑近她的耳旁,语气轻佻了几分,“这个主意不错啊…”
陈星的脸滚烫,该死的又被他抓到话柄,晚上指不定怎么折磨她呢..
于是,她岔开话题,“我要喝奶茶。还要给我妈买三楼那家蛋糕!”
齐嵩失笑了几声,“好,我陪宝宝去买。”
说着两人终止了容易擦|枪|走|火的话题,走往三楼的方向。
买好了奶茶和蛋糕,陈星说还要去对面那间商场看一下,那边新开了一家手办店,想看看有没有新的樱桃小丸子手办。
俩人牵着走出了商场,在路边等着红灯。
刹那间,陈星无意间撇到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此时绿灯已经亮了,旁边的人群开始往前涌动,她却像没听见似的,始终盯着不远处那道影子。
齐嵩拉了拉她,“怎么了?”
陈星依旧望着那个方向,不太确定地说:“我总觉得那个人有点眼熟…”
齐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梧桐树遮盖了阳光,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那人的面容。
“走,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朝着那人的方向走去。
越走近,陈星越确定,那人正是——李靖。只见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佝偻着站在梧桐树旁,身形比记忆中消瘦了不少。
他的身前支着一块画板,手里握着画笔,正低着头专注地画着什么。
陈星大喊道,“李靖!”
李靖猛地回头,几乎是在双目交汇的一瞬间,他慌忙地扔下画笔,连身前的画板都没有收走,拔腿就跑。
俩人追上去的时候,他早就跑到街角,一溜烟地没影了。
陈星和齐嵩疑惑地对视一眼,目光随之落在身前的画板上。笔槽里斜靠着几支削好的石墨铅笔,笔尖磨得圆润,看得出用了有一阵子。
画板上夹着一张画到一半的素描,画的正是身旁这棵梧桐树。轮廓已经勾出来了,但光影只铺了一半,像是画到中途突然被人放下了笔。
齐嵩往前探了探身,注意到画板下面还压着几张画纸。
他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完整的画稿,线条有些粗糙,构图也一般,只是纸面上多了几个灰扑扑的鞋印,歪歪斜斜地踩在上面。
这段时间,陈星几乎联系不到李靖。
他们给他发消息也好、打电话也罢,他都是失联状态。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去了西城,替他要了上村老师的签名漫画书,希望他不要就此放弃希望。
陈星看着这些不成熟的画稿,想到李靖以前说过,他最成为的就是漫画家。
甚至还说,以后陈星的小说封面都由他亲自设计。
她又撇了一眼刚才李靖跑没影的拐角,若有所思地说,“李靖为什么会在这里画画?”
齐嵩看着这些画稿,他从小受到宁宛若的熏陶,对美术方面略知一二。
这些画——线条有些生硬,该重的地方没压下去,该轻的地方又画得太死,整体看下来显得很拘谨,像是画的人没什么底气,一边画一边犹豫。
结合李靖刚才看到他们落荒而逃的样子,他心里也有了几分猜测。
“他可能在这里…替路人画画赚钱。”
陈星侧头看向他,一脸不可置信。
“他毕业了这么久,难道没有找到工作?”
“应该是。”
齐嵩推推眼镜,微叹一口气,“所以他刚才看到我们逃跑,是不想被我们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都是朋友,谁会这么说他呢。”
“自尊心。”
陈星猛然想到,这些年聚会,他除了去老宅那次是开心的,其余的时候,他要么不来,要么就是低头不语。
心里一定积压了许多情绪吧。
俩人也不多说什么,默默地帮李靖收好了画板和画纸。
随即,陈星说,“我们明天去他家里找他吧,我正好把书给他。”
齐嵩点头。
—
李靖被陈星他们发现的时候,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他不想被朋友们看到他这么挫败的样子。
大学三年,他变得沉默寡言,宿舍里的人也不怎么和他交流,而回到家,父亲时不时地打骂他,说他没出息给家里丢脸。
他也不想将这些负面情绪带给朋友,于是积攒的压力越来越大,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孤僻。
专升本失败之后,从学校毕业去找工作。冷门专业本就机会少,再者,他的性格胆怯,每次面试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所以就算有面试的机会,他也把握不住。
一年多了,他没有收到过一家公司的录取通知。
久而久之,他的父亲便更加生气,每天见到他垂头丧气的回家,恼怒的情绪一触即发,难听的话扑面而来,有时甚至还会对他动手。
渐渐的,他也就麻木了——连哭都不会了。
在路边画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决定。父亲每天骂他“啃老”,他心里也不好受,二十多岁的人,谁想依傍父母过完下半生呢。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可以赚钱的办法。
谁曾想呢,他连提起画笔都变得无比困难。
他没有正规地学过美术,都是这些年,自己偷偷地摸索和学习。
许是上了大学之后,没有怎么提起过画笔,他本就不娴熟的画工,更是退步到连初学者都不如。
这些天,没有卖出去一幅画,路人看了他的画,还说他画的根本就是垃圾。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站在拐角,看着陈星和齐嵩替他收拾好画板和地上的画稿。齐嵩甚至还替他擦去画稿上的脚印。
他心底最后一点脆弱都被彻底瓦解了。
他这样的垃圾,有什么资格当他们的朋友?
他的心被烧的滚烫,浑身如同置身在岩浆里,瞬间将他吞没进去——连骨头都融得干干净净。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站在家门口的时候,脚步沉重如同灌了铅一样。
这个家不是家——是一座困住他的牢笼。
暗无天日。
度日如年。
还未开门进去,就听见父亲难听的话语透过这堵门,一刀一刀扎进他的心脏。
“我怎么生了一个这么不争气的东西!早知道这样,当初生下来就该掐死!”
李母在一旁劝,“你天天这么骂小靖,小心他又和当初一样离家出走!”
李父忽然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离家出走?小孩子胡闹的事,你还当真了。”
“哒”一声,李父点了一根烟,“他连个工作都找不到,他能去哪里?”
李靖站在门外默默听了许久,他的父亲从来不把他的情绪当一回事。
每次和街坊邻里聊天,总是把他那次离家出走当笑话和谈资。弄得人尽皆知。
有时候那些人还会当他的面调侃。
“小靖看不出来啊,这么老实的小孩还会离家出走吓唬你爸妈啊?”
“听说你躲在学校,还被你同学背去医院啊?”
“哈哈哈哈,小靖看不出啊,骨头蛮硬的。被你老爸打硬的吧?”
还有的人,不敢当面议论他,便在背地里嘲笑他和他的父亲。
“老李还指望他家儿子能有什么出息?那孩子闷葫芦一个,将来能有什么本事?”
“老李自己就是一个开水果店的,能教出什么聪明的孩子。打麻将输掉就拿孩子出气。这孩子也是作孽的,有这种爸。”
这些话,他明里暗里不知道听过多少回。他不知道父亲是不是清楚。
但可能他就算清楚也不会在乎。
邻居说的对,他只会拿自己出气。怪自己没给他争气。
反正他是不会有错的。
李靖面无表情地推开家门。父亲翘着二郎腿喝着酒抽着烟,见到他回来,板着一张脸,生硬地问,“找到工作没?”
李靖也不回答他,只是默默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脱去外套的同时,父亲已经闯入了他的房间,伴随着他的脚步声的还有一只拖鞋,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
“老子问你话呢??哑巴了???”
说着又抄起另外一只拖鞋往他脸上砸,李靖本能地往后一躲,没有站稳,重重地摔在了床上。
他的脸埋进床塌,身后的父亲充耳不闻,拖鞋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瘦弱的身躯。
他连反抗都懒得反抗。
打吧打吧,打死我,你们也解脱了。这么想着,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解脱的笑容。
母亲在一旁劝,说是劝,话里话外都是向着父亲,数落他的不是。
“你这孩子,爸爸问你话怎么不答?”
李靖:“……”
他的沉默并没有换来父亲的停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抽打他的身体。
最后一下,父亲似乎使了最大的力气,重重地往他耳朵上砸去。
他耳鸣了。一时间听不见任何声音。周围只有刺耳的嗡嗡声——父亲的谩骂,母亲的拉偏架。
他统统听不清了。
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像灌进了滚烫的水,闷胀得发疼。
他侧身,手臂撑了一下床沿,缓缓起身,面如死灰地看前的这对令他感到陌生的中年夫妻。
忽然——他的父亲几步跨到书柜前,粗暴地拉开柜门,里头整整齐齐摆放的漫画书露了出来。
父亲二话不说,伸手一抓,把最上面那几本扯出来,攥在手里,连看都没看一眼,双手一用力,“嘶啦”一声,封面连着内页被撕成两半,碎纸片哗啦啦地往下掉。
李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什么,但声音没出来。
父亲没停手,又抓了几本,照旧撕、扯、扔。
纸页散了一地,彩色的封面折皱着堆在脚边,有些还没撕干净的残页飘到李靖的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刚好画着主角在笑,笑得又傻又亮,跟他现在的表情一点儿也不像。
如果是以前,李靖或许会因此感到愤怒,或者是和父亲大吵一架,把那些被撕碎的书页捡起来,一张张抚平,再小心翼翼地夹回书里。
那些书,都是他省吃俭用、从零花钱里一分一毛抠出来买的。每一本他都翻过好多遍,边角磨圆了也舍不得扔,是他最珍重的东西,也是他最重要的精神食粮。
他曾经以为,没了这些书,日子就没法过了。
可今天,他的情绪毫无波澜。像是心里的什么地方已经彻底空了。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些散落的残页,彩色的人脸被扯得四分五裂,笑着的眼睛和嘴巴分在两处,拼不回去了。
他也没什么想说的。
只是蹲下身,一张一张将它们捡了起来,慢慢摞在一起。
父亲以为他还想要那些在他看来的“破烂”,抬起脚想要踩在他的手上。李靖弯曲着膝盖,往后挪了几步,躲开了,继续把剩的那几片残页捡干净。动作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直至将这些残页捡齐,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抱着这些碎纸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风灌进来,把最上面那张残页吹得抖了抖。
他松开手,碎纸从窗口飘出去,散的散,翻的翻,零零落落地往下掉。
李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然后他把窗关上了。
窗外的梧桐树的叶子轻轻晃动,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靖父母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表情有些微妙。他们并不知道李靖此刻的意图和心里。
但无论如何,他都把这些“垃圾”扔了,从他们的视角看来,这是儿子终于听话懂事了。
母亲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甚至轻轻舒了口气。
父亲脸色虽然还板着,但眉间那点怒气已经散了大半。
李靖抬眸,他的眼神空洞、麻木,看着他们毫无生气。
父母俩皆为之一震,明明是儿子终于听话了,他们该高兴的。可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变了,而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找回来。
李靖轻声说,“出去吧。我要改简历。”
听到他这么说,父母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是他们多想了。
出门之前,李母还异常兴奋,“儿子啊,等你找到好工作稳定下来,妈就让人给你介绍对象。”
说完之后,便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又安静如初了。
半晌,李靖走到窗边,扔下去的残页扔静悄悄地挂在窗外的树枝上,摇曳着,似乎在和他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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