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波莱罗

102、星星不见了 “你不叫我

　　毕业前夕，陈星的第一本小说得到了许多读者的喜欢，也即将出版。

　　出版社在西城，编辑原本要来到海城，与陈星商议许多细节。

　　但陈星却说，她愿意亲自过去一趟——因为李靖喜欢的漫画家正好在西城举办签售会，且这个出版社是主办方之一。

　　李靖自从去年专升本失败之后，心情一直非常糟糕。他变得沉默寡言，刻意回避着所有人的关心。

　　陈星希望他能够放下压力，但又不知道为他做些什么，于是想到了这个办法，想给他一些鼓励。

　　齐嵩说：“那我陪你一起，西城你人生地不熟，我不放心。”

　　“什么时间？”

　　陈星：“下周六。”

　　齐嵩愣了几秒，“下周六？”他掏出手机查看备忘录，微微皱眉，“这天我可能不在海城。”

　　陈星：“你有事的话，我可以自己去。”

　　“下周我要和沈卓言去一趟美国，有一个三方合作的项目需要去谈。”

　　“美国？”陈星隐隐有些担心，那不是要坐飞机吗？

　　“你没问题吧…”

　　齐嵩知道陈星话里的意思。其实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放下心结，但总不见得一辈子这样下去吧。

　　无论是结婚之后和陈星出去旅游还是工作，他不可避免需要坐飞机。

　　怕陈星担心，他只能安慰她说，“沈卓言的私人飞机。应该可以。”

　　陈星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神色并未有异常，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三就要去，周日回来。”

　　他又问，“你呢？”

　　陈星：“我周六早上坐动车过去，当天就回。所以你回来就能见到我啦。”

　　“为什么不坐飞机去？”

　　“去西城的航班不多，时间对不上，我怕来不及就买的动车。”

　　“那你坐我的私人飞机过去。”

　　陈星直摇头，“真不用这么大的排场…”

　　陈星都这么说了，齐嵩也不勉强她了。

　　想到要和她分别这么多天，齐嵩心里就泛酸，牢牢地抱着她，嗓音里全是不舍的情绪。

　　“那星星要记得想我，时时刻刻给我发消息。”

　　陈星依着他，“好。我会的。”

　　“我让王叔接送你，你记得早点回家等我。”

　　陈星亲亲他的脸，“好。”

　　周三一早，齐嵩就和沈卓言动身了。

　　由于是私人飞机，除了两名飞行员之外，只有沈卓言和齐嵩两人。

　　齐嵩还是有些紧张，扣好安全带之后，目光一直落在身前的笔记本电脑上，企图分散一些飞行带给他的不安和焦虑。

　　沈卓言也知道始末，一直在默默观察齐嵩的神色，并未与他多言。

　　他也做好准备，如果齐嵩有任何不适，立刻降落在最近的机场。

　　—

　　周六这天，陈星只背了一个小挎包出门。

　　她想反正不需要过夜，谈完事，拿到漫画家签名就回去。齐嵩第二天就回家了，他一定希望回家的第一时间就见到自己。

　　从海城出发到西城不多不少需要五个小时路程。她买了商务座，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倒也乐得清净。

　　编辑给她发来消息，说她到了西城之后，她会在出站的地方接她。

　　在路上，陈星给齐嵩发了消息，说自己已经在去西城的路上了。

　　时差的关系，齐嵩并未马上回复，她也不在意，反正还要几个小时，干脆躺下休息一会儿。

　　一觉睡醒，她神清气爽准备出站。

　　火车站人头攒动，她将手机放进裤子口袋，紧紧地攥着包带准备出站。

　　好不容易挤出站，身上都冒出些微汗，她刚要摸口袋，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手机不见了。

　　她愣了一瞬，随即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打开包翻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手机。脑海中快速回放出站时的场景，刚才人那么多，她的注意力全在包上，许是那个时候，手机被人偷走了。

　　陈星站在原地，心里又急又恼，暗暗责怪自己大意。可转念一想，眼下最要紧的是联系上齐嵩他们，手机的事只能之后再想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底的郁闷越愈发扩大，也怪自己粗心大意，刚才就应该把手机拿在手上的。

　　望着人来人往的火车站，脑海中一片空白，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有想哭的冲动。

　　站了一会儿之后，她想当务之急还是先出站，既然手机被偷是既定的事实，那就走一步看一步。

　　万幸的是钱包和身份证还在，她倒也不是寸步难行。

　　她记得在车上的时候，编辑跟她约好在出口见，或许有一个本地人的帮忙会稍微好些。

　　想到这儿，她迈开步子朝着路牌指示的方向，寻找出口。

　　西城的出口只有一个，所以非常好找。但她不知道编辑长什么样子，只是电话交流过，知道她是一个女孩子。出口这么多人，她要怎么找呢？

　　想了半天，她脱口而出，大声喊道：“谁是乐翎？”

　　她提高分贝：“乐翎老师在吗？”

　　她一边走，一边仰着脖子观察四周有没有人听到她的呼唤驻足。

　　“乐翎老师您在哪里？”

　　“这呢！我在这儿！！”忽然一道响亮的女声从人群中朝她走了过来。

　　站定之后，她打量着眼前的女孩，目光闪过惊艳，不确定地问：“您是星星老师？”

　　陈星长舒一口气，看来这个女孩就是她要找的人。

　　她朝她微笑，“对，是我。”

　　编辑乐翎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五官清秀，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扎着高高的马尾，看上去和陈星差不多大。

　　她有些自来熟，拉着陈星像是老友一样熟稔。

　　“星星老师你终于来了。”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陈星，忍不住夸赞，“你好漂亮啊，刚才我在人群一眼看到你，以为是那个明星呢。”

　　陈星摆摆手，略显无奈地说，“你别打趣我了。我刚出站手机就被偷了。”

　　乐翎以示同情地看着她，“西城火车站出了名的小偷多，不巧被你撞上了。”

　　她又关心地询问，“吃饭了吗？要不我带你吃点东西？”

　　陈星一路上都在睡觉，这会儿也确实饿了。虽说手机被偷她有些郁闷，但正事还是办，饭也得吃。

　　她点头答应。

　　乐翎打车带着陈星来到一家小餐馆，兴奋地对她介绍，“这家店是当地人才知道的。一般游客去的地方大部分是宰人的。”

　　“星星老师有什么忌口的吗？”

　　陈星喝了一杯茶，“我不爱吃姜。其他都行。”

　　乐翎：“好，那我来点啦。”

　　菜上了之后，俩人一边聊天一边吃饭。

　　聊天中得知，乐翎比陈星大两岁，毕业就进了这间出版社工作，她非常喜欢陈星的小说。

　　她中肯地说，“你的小说虽然没什么大起大落的桥段，是那种非常温馨甜宠的日常，但是很吸引人。这也是我们选择你的原因。”

　　“嗯，可能是我自身的原因，我希望我笔下的女主都是鲜活有趣，有血有肉有自主意识，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女性。”

　　从刚才在车站见面，乐翎的目光就没有从陈星身上移开过。

　　她的着装是最普通的短袖和牛仔裤，可戴着的那条手链，太过显眼了，很难让人不注意到。

　　恐怕那个小偷也是早就注意到了这点，才会选择对她“下手”的。

　　聊天中，她渐渐被陈星身上那股无法抗拒的亲和力吸引。

　　还有她的目光始终闪耀着坚定和自信——是那种任何人见了都会喜欢她的女孩。

　　漂亮只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乐翎觉得她和陈星简直是志趣相投，兴奋地说道，“咱们真是相见恨晚！”

　　她还想和陈星多待几天，和她聊天实在身心愉快，“要不你多留几天，我当你导游，带你多逛逛。”

　　陈星倒也想，只不过手机被偷，和外界失联，尤其是齐嵩找不到她恐怕要发疯。

　　只能推辞了。

　　“下次吧。我手机被偷了，家里人会急的。”

　　乐翎也理解，也不勉强她了。

　　又继续聊着出书的细节。

　　“星星啊，如果书卖的畅销，可能会办签售活动。就你的颜值，一定会圈一大波粉的。”

　　谁料，陈星只是淡然地摇摇头，“我不会参与任何线下的签售活动。”

　　乐翎震惊道，“为什么呀？你不想和你的读者面对面交流吗？”

　　陈星笑着说，“线上也可以交流啊。”

　　她不想的原因，一是怕树大招风，她只想认真写好每一本小说。再者，也是因为齐嵩。

　　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算了吧。

　　乐翎之觉得可惜，但陈星不愿意，她也不会强人所难。

　　吃过饭之后，俩人找了一间安静的咖啡馆，正式进入工作状态。过程聊的很顺利，俩人磨合得很好，陈星也接受乐翎给的意见，进行一些修改。

　　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乐翎说，“星星啊，你是要见上村老师吗？”

　　陈星点头，同时有些担忧，“可我们聊得这么晚，签售怕是已经结束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不是白来一趟吗？

　　乐翎说，“上村老师要明天才离开，一会儿要和我们出版社的同事吃饭，你要一起去吗？”

　　陈星的回程时间是晚上九点半，如果现在过去小坐一会儿，她想，应该来得及。不耽误回家。

　　最重要的是，她一定要替李靖要到这个签名。

　　于是她点头答应一同前往吃饭的地点。

　　—

　　到了饭店，俩人进入包厢，在乐翎的引荐下，陈星见到了上村。

　　上村是一位儒雅的中年大叔，他听说了李靖的事，毫不犹豫地在新书上写上了鼓励的话。

　　陈星接过漫画，用英文对他表示感谢，“谢谢您，有了您的鼓励，我的朋友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上村表示，希望下次的中国之行，他能亲眼见到这位小读者，与他深入地交流一番。

　　陈星代替李靖表达了谢意。

　　“一定会的。他是你最忠实的读者。”

　　席间，出版社的几位老师轮番向陈星敬酒，恭喜她新书即将出版，又与她商讨后续的宣发安排。

　　陈星一一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酒杯端起来又放下，筷子几乎没怎么动过。

　　有人劝她喝一点，她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我酒精过敏，就以茶代酒吧。”

　　对方也不勉强，笑着与她碰了碰杯。

　　她心里记挂着手机被偷的事，更记挂着齐嵩还在等她消息，可眼下这场应酬却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有人问她：“星星老师，这次在西城打算待几天？我们还想请您去社里参观参观。”

　　陈星笑着婉拒：“不了，我今晚就得赶回去，家里还有些事。”

　　对方略显遗憾，又劝她多留一日。

　　陈星心里越发焦躁，面上却不好显露，只能耐着性子一一应付。她偷偷看了一眼时间，已经错过了回程的时间。

　　又看了一眼窗外，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结束的时候，陈星很疲惫，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可心里始终记挂着齐嵩。

　　她一刻也不想在西城多待，问乐翎借了手机，马不停蹄地订车票想赶紧回家。

　　可订票处却告知她，最快一个班次也要第二天早上六点。

　　乐翎见她神色倦怠，轻声建议：“既然这样，要不你先找个酒店休息一下？”

　　陈星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她叹了口气，冲乐翎勉强扯出一个笑，道了谢。

　　等到了酒店，她再打电话去航空公司问问，有没有最快的航班回海城。哪怕只有一点可能，她也想早点回去。

　　在乐翎的推荐下，她找了一家干净又离火车站比较近的酒店。

　　乐翎在酒店门口与她道别：“真舍不得你呀。下次我去海城的话，我们不谈工作，好好聊聊天。”

　　陈星微笑着说：“好啊，欢迎你来。”

　　俩人拥抱道别。

　　陈星登记入住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订机票。可结果也不尽人意，最早的航班也要早上八点之后。她揉揉眉心，有些头疼，今天似乎和交通工具犯冲。

　　无力地躺在床上，想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办。齐嵩联系不到她，一定会做出许多疯狂的举动。

　　想到这儿，她忙起身，用酒店房间里的电话打给齐嵩。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又尝试着拨了好几遍，还是同样的结果。

　　她想，齐嵩这个点说不定已经在飞机上了。

　　她估算了一下时间，不管是坐飞机还是动车，她都赶不上他到家的时间了。

　　叹了口气，思考之后，决定打电话给沈柔——齐嵩下了飞机找不到她，一定会疯狂地找她身边人，那么最有可能的第一个联系的人就是沈柔。

　　于是，她决定打电话给沈柔。

　　—

　　齐嵩一天没联系上陈星了。他心急如焚，打电话回去，佣人也说没回来。

　　起飞之前，他还在不断地给陈星打电话。

　　沈卓言见他脸色苍白，以为他又开始恐飞了，安慰他说，“来的时候我们也安全落地了，不会有事的。”

　　齐嵩没搭理他，倏地抬头，冷眼瞪着他。

　　沈卓言不解，“？”

　　“你不叫我来美国，星星就不会不见了。”

　　沈卓言听得莫名其妙，但也猜到和他家小祖宗有关。

　　齐嵩平时性子淡淡的一个人，但凡碰到和陈星有关的事，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毫无理智可言。

　　他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齐嵩只觉得呼吸困难，艰难地从嘴里发出几个字，声音幽微，却止不住地发颤。

　　“星星不见了……没有回家，电话还关机了。”

　　自从他的父母过世，沈卓言还从未见过齐嵩这么挫败又慌乱的模样。他冷静地告诉齐嵩：“你别着急……也许……”

　　他话还未说完，飞机已经开始滑翔。于是他只能先安抚齐嵩的情绪：“也许等我们到了海城，她已经回家了。”

　　齐嵩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海中设想无数种可能。

　　他不敢往坏处想，可越是强迫自己冷静，那些念头就越是止不住地往外冒。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那天为什么要答应让她一个人去西城，后悔没能陪在她身边。

　　他们在一起之后，陈星就没有超过一天不和他联系——哪怕是闹分手那天。

　　他很害怕，害怕陈星出事，害怕再经历一次失去。

　　飞机的轰鸣声，从远处滚过来，碾过齐嵩的耳膜，又碾过他的胸口。那声音落在他的骨头里，和多年前的那一次一模一样。

　　他记得当时他也是这样站在原地，充斥着硝烟味和警笛声。他的心猛地被攥紧，痛的无法呼吸。

　　他捂着耳朵，泛白指尖陷进头发里，不断地摇头，企图驱赶那些令他恐惧的画面。

　　齐嵩垂下眼，目光落在沈卓言的鞋尖上。

　　轰鸣声中，沈卓言沉着冷静的声音变得悠远却很清晰。

　　“冷静点阿嵩。陈星不会有事的。”

　　飞机已经滑进云层了。轰鸣声像被人一层一层地裹住，渐渐退远。

　　齐嵩的呼吸也跟着那声音一起慢下来，从急促的短喘，变成一深一浅的长气。

　　他闭上眼。

　　想起陈星的笑容，想起一切关于陈星的画面，像是要从里头借一点胆量，度过这十几个小时的漫长飞行。

　　他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星星不会有事的。”
　　“星星不会离开我的。”
　　“星星不会抛弃我的。”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勉强能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