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波莱罗

101、新生 “星星，你

　　这天下课，齐嵩四人走在回寝室的路上。

　　忽然，旁边的一个男生站定，古怪地看着马小剑，犹豫之后，开口道，“马小剑，你惹到什么人了啊？”

　　马小剑顺着声音抬头，男生是他们隔壁寝室的，他迷茫地眨眨眼，“发生什么事了？”

　　男生指着寝室楼的方向道，“你快去看看吧，很多人都在围观。”

　　他说完，马小剑顿时脸色骤变——一定是那个小王八蛋来找茬了。

　　“大爷的！”他咒骂一声，飞快地冲了过去。

　　高辉和方唐还未弄明白怎么回事，见状也只能跟着一起，生怕有什么意外。

　　齐嵩推推眼镜，马上给陈星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起之后，他嘱咐道，“你室友的弟弟来找马小剑了，你们在寝室待着，千万不要出门。”

　　陈星：“我们刚回到寝室，三妹准备去打工了，我现在就告诉她。你们那边不要紧吧？”

　　“不用担心。看好你室友。我先过去看看。”

　　说着他便挂断了电话。

　　男生们走到寝室楼附近，只见三妹的弟弟在那儿大喊大叫，“马小剑你给我出来！”

　　见状，马小剑想都没有想，冲上去直接一脚踹飞了他。

　　三妹的弟弟捂着肚子，疼得哇哇乱叫，嘴里依旧不饶人，“你是我姐夫，你不能不管我！”

　　“我姐是你们老马家的童养媳…”

　　话还未说完，马小剑上去又是一脚，随即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黄色长发被风吹乱，怒目圆睁瞪着男生，像一只发怒的狮子。

　　他恶狠狠地警告道，“你最好给我闭嘴！否则今天你会死在这里！”

　　男生瘦弱的身躯腾空了起来，表情仍是一脸无赖，继续喊道，“怎么？老子说错了？我姐不是你们马家人？你睡了我姐这么多年…”

　　还未没说完，马小剑忽然暴怒，直接扇了他一巴掌，嘴角被打出了血。

　　刚要扬起手给他第二下的时候，齐嵩的手搭在马小剑的肩膀上，冷静地对他摇摇头，“不要在学校里。”

　　周围的学生都在驻足吃瓜，尤其是听到信息量这么大的瓜，都好奇地窃窃私语。

　　高辉愣住了，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还在消化这些信息量的同时，都忘记去拉住马小剑。

　　男生被马小剑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但他还是不死心，今天非要拿到钱不可，哪怕和马小剑撕破脸也在所不惜。

　　只要能要到钱，挨几顿打他也认了。

　　父亲死后，他把房子卖了换钱。之后因为好吃懒做，钱很快就见底了。

　　思来想去，只能来到海城“投靠”三妹。三妹把他赶走之后，他又去敲诈老马家，没有讨到一分钱，还被辱骂了一顿。

　　他火冒三丈，觉得这些人明明有钱，却不肯帮他一把。可身上的钱已经捉襟见肘，再不拿到钱，他就真要流落街头了。

　　想到这儿，他硬生生压下火气，换了一副讨好的嘴脸：“姐夫，你就可怜可怜小舅子，我是真没钱了。”

　　马小剑不接茬：“关我屁事！”

　　“还有，我不是你姐夫。”

　　男生瞪大眼睛：“你怎么不是？我姐跟你……”

　　马小剑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扔在地上，抬起腿，却没真踩下去，警告道：“你再胡说，我就踩死你！”

　　男生见他态度强硬，也不跟他好声好气商量了，扯着嗓子就喊：“我不管！今天你不给我钱，我就把你和我姐的事全部说出来！”

　　喊完，他又压低声音，笑得狡猾：“反正我烂命一条，不在乎。但是你和我姐都是大学生，要脸……你也不想弄得这么难堪吧？”

　　这种时候，马小剑反而没有被激怒。他低着头，眼底翻滚着一阵阵寒意。跟这种无赖，真是没话好说。

　　他可以不在乎，可是他不能不管三妹。如果动静闹大了，反而对他和三妹不利。

　　思考间，不知什么时候溜走的方唐，这时拉着学校的保安适时赶到，指着男生，气喘吁吁地说：“快，就是他！在寝室楼门口闹事！”

　　保安也不废话，一左一右把人架起来，往校门口方向拖。

　　男生嘴里还在喊：“马小剑！你给我等着！我还会再来的！”嘴里喊着，脚还乱蹬，试图挣脱保安。

　　随着他的骂声渐远，周围的学生也尽数散去。

　　高辉这才走上前，神色复杂地看着马小剑。

　　他没想到马小剑背后还有这些事。这件事如果是事实，那他这三年还真是看错了人……

　　—

　　回到寝室之后，齐嵩正要关门，隔壁的男生还在朝他们寝室探头张望。

　　齐嵩毫不迟疑，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四个人都没说话。

　　齐嵩把刚才的情况简单编成短信，发给了陈星。

　　之后，他抬头扫视了一圈其余三人。

　　高辉和方唐一直盯着马小剑，只见马小剑也没有解释，一根烟接着一根地抽着，神色有愤怒也有担忧。

　　齐嵩猜到他此刻的心思——多半是生怕今天的事会影响到三妹。

　　但万幸的是，刚才男生只说马小剑是他姐夫，并未说出他姐姐是谁。至少在场的人里，没人把这事和三妹对上号，所以不会对三妹造成什么影响。

　　半晌。

　　高辉是个直肠子，憋不住话，先开口了。

　　“马小剑，你居然是这种人？童养媳？亏你干得出！”

　　连一向内向的方唐也忍不住开口：“这是犯法的……”

　　马小剑本就烦躁，被朋友们这么一误会，再加上刚才的事，更是雪上加霜。

　　他脸涨得通红，呼吸都乱了几分，解释道：“没有的事！那个混蛋胡说的！”

　　高辉他们质疑的目光，让他心都凉了几分。但他们不知道始末，也不怪他们会有这个反应。

　　谁听了都觉得荒唐。

　　马小剑继续解释：“她爸把她送来的时候……是说那个……”他说的“那个”，就是童养媳的意思。

　　这种事，连马小剑自己都难以启齿，更何况当事人。

　　“我父母把她当女儿一样，根本不是那个混蛋说的那样。”

　　高辉：“你没对人家姑娘做什么吧？”

　　马小剑暴跳如雷：“放屁！我是这种人吗？”

　　“我们老家，童养媳这种陋习至今都存在。正是因为如此，我父母很早就带着我和她一起离开那里了。”

　　“前几天他还去我父母那儿闹了一场，就是为了要钱。这种无赖，为了要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冷笑了一声：“还姐姐呢？亏他喊得出来！他们要是把她当家人，当初就不会送去我家了。”

　　话已至此，高辉和方唐也听明白了。马小剑家里倒是做了一件好事，把一个姑娘从火坑里拉了出来。

　　高辉看着马小剑，只见他双拳紧握，余恨未消，刚才要不是齐嵩拉着他，估计他把人打残都有可能。

　　高辉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那姑娘……我们是不是认识？”

　　马小剑神色蓦地僵住了。

　　他没有回答。结合前几次马小剑的表现，高辉也知道答案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沉默地和齐嵩、方唐对视一眼。

　　三人脸上都没有意外的神情。

　　齐嵩语气平淡：“这件事，关上门，就我们四个知道。”

　　另外三人同时点头。

　　马小剑长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接下去怎么办……”

　　没人能回答他，因为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那种无赖，万一再来闹，事情闹到学校领导那里，想必也会很麻烦。

　　这次谈话，在一片沉默中结束了。

　　—

　　这段时间，三妹去校外打工，陈星都会陪着她去，把她安全送到打工的奶茶店，她才放心和齐嵩回去。

　　相安无事一段时间之后，某天上课，她们正在认真记着笔记，三妹电话的震动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尤为突兀。

　　她表示抱歉之后，走到后门去接电话。

　　“是金盼弟吗？”

　　三妹每次听到这个名字都忍不住蹙眉。

　　“您是？”

　　“哦，我们这边是警察局的。金贵是家人吗？”

　　三妹心都跳到嗓子眼了，难道那个混蛋在外面惹事了？

　　“嗯…”

　　“金贵出了车祸当场死亡，你有空来警察局一趟吧。”

　　？三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以为是什么诈骗电话？但就算是诈骗电话，也该是说绑架之类的问她要钱吧

　　谁会说人死了…

　　她的心跳的很快，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她压了压情绪，缓缓开口，“真的…吗？”

　　话问出来，她也觉得自己很傻，但是她急需确认这件事。

　　“我们是铜陵路警察局。金贵当街抢劫，在逃跑的过程中，违反交通规则，被行驶的车辆撞倒，当场死亡。”

　　三妹的脑海一片空白，霎时有一个邪恶的小人发出邪恶的笑声，“这下你终于解脱了吧。”

　　同时又跑出另外一个小人指责道，“人都死了，不该这么说。”

　　“喂，你在听吗？”

　　警察的声音让她立刻清醒，驱赶了脑海中的两个小人，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说道，“在听。”

　　“那你有空过来一趟办下手续。”

　　“好。谢谢您。”

　　挂断电话之后，三妹靠在墙边。教学楼很安静，零星传来老师授课的声音。

　　这节课是现代汉语，许多的语法知识点曾经让学生们头疼不已，也是挂科率最高的一门学科。

　　三妹此刻只觉得，老师的声音无比悦耳，连站在门外，那些知识点也不断地跑入她的脑海中。

　　她心想，这个学期的奖学金应该也没问题了。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金盼弟。”

　　“再也不会有人这么叫我了……”

　　于是，她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替自己改名。终于可以为自己真正地活一次了。

　　她整理好情绪，慢慢走回教室。

　　陈星坐在她身旁，见她神色平常，仍不放心。怕惊扰其他人，她写了一张纸条递过去。

　　【出了什么事吗？】

　　三妹快速在纸上写好答案，递还给陈星。

　　她的字迹娟秀，笔锋却铿锵有力。

　　【他死了。】

　　只有三个字。陈星看向她，只见她脸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立刻明白了那三个字的意思。

　　这样的人，确实不配叫弟弟。

　　陈星还想问的时候，老师正好从她旁边经过，她只能先认真上课。毕竟这门课，她曾经也差点挂科，不敢大意。

　　下课之后，陈星和三妹一起去厕所，路上顺便问清了事情的经过。

　　陈星很想说“大快人心”，但转念一想，这么说好像不太好，于是改口问道：“要送你去警察局吗？”

　　三妹犹豫道：“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陈星摇头：“没关系的。市区这么远，还是让齐嵩开车送你去吧。”

　　三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星星。”

　　陈星笑笑。

　　齐嵩接到陈星的电话，没有犹豫，只说一会儿东门见。

　　他拿好东西，出寝室之前，站在门口看了马小剑一会儿。

　　马小剑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望向他，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

　　齐嵩淡淡地说：“人死了。”

　　说完也不等马小剑反应，他就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马小剑慢慢回过神，眼睛逐渐睁大——难道是？

　　高辉在一旁“卧槽”了一声，大喊道：“老天开眼了？”

　　方唐嚼着锅巴，迷茫地看着他们：“谁死了啊？”

　　马小剑没理他们，马上给父母打了电话。虽然他们离开老家许久，但小地方消息传得快，如果是真的，很快就能打听出来。

　　—

　　陈星和齐嵩陪着三妹来到警察局。

　　一路上，三妹靠在车窗边，看着街景往后退。她想起小时候，金贵抢她碗里的肉，父亲说“你是姐姐，让着弟弟”。

　　后来她考上大学，金贵在村里到处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再后来，他卖了房子，钱花光了，跑来海城找她，张口就是要钱。

　　她当时把他赶走了。

　　没想到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死了。

　　三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是一根扎了很多年的刺，终于被人拔掉了，可那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到了门口，三妹说道：“你们不用陪我，我想自己进去。”

　　陈星想也是，这种事还是让三妹自己处理吧。

　　“好，那我们等你出来。”

　　“嗯。”

　　三妹进去之后，陈星对齐嵩说：“真的是因果报应……”

　　齐嵩手放在方向盘上，淡淡地说：“是啊。你室友也解脱了。”

　　“马小剑以后可别再来缠着她，三妹有自己的人生。”

　　齐嵩替他辩解：“他不是这样的人。”

　　陈星震惊地看着他：“哎哟，稀奇了嘿。你居然会向着别人？”

　　“他是真的喜欢你室友。”

　　陈星一愣：“他、喜欢三妹？”

　　“宝宝你仔细想，在那之前，马小剑和你室友是不是一直刻意保持距离？”

　　陈星想了想，好像真的是这样。马小剑为了尊重三妹的意愿，连送东西这件事，也是找她代劳的。

　　不就是因为三妹不想见他吗？见到他，容易想起那些不愉快的经历。

　　齐嵩抚着她的发丝：“所以啊……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这么一想，她确实是误会马小剑了。

　　“那我之前叫你别搭理他，他不是挺冤枉的？”

　　齐嵩笑：“那你说的，我只能照办。”

　　陈星挑眉：“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齐嵩吻了吻她的鼻尖：“老婆说的，老公就该听。”

　　陈星红着脸揉揉鼻尖：“警察局门口你可别乱来，小心我大喊耍流氓。”

　　齐嵩语调散漫：“哦，这样啊……那只能回去耍个够咯。”

　　陈星哼哼两声，侧过头不搭理他，静静地等着三妹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三妹从警察局出来。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她坐进后座，简单说了下经过。

　　陈星冷哼一声：“在海城抢劫？他简直是穷疯了。”

　　三妹说：“他没怎么念过书，从小被家里宠着，要什么给什么。他爸死了之后，没人给他钱花了，就想从我这儿和马家要钱。要不到，只能去抢了。”

　　三妹叹口气：“不管如何，都结束了……”

　　陈星在后视镜里观察三妹，她神色平静，好像对待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也确实，这样的亲人，和陌生人有什么区别呢。

　　她问：“三妹，你接下去有什么打算呀？”

　　三妹沉默了片刻。

　　“星星，你觉得，金初这个名字怎么样？”

　　陈星明白她的意思，眼底闪过欣赏之色：“寓意着重新开始吗？”她回过头，兴奋地看着三妹，“我觉得特别好。”

　　“可为什么，还要姓金呀？”

　　难得三妹和她开起玩笑：“难道改姓……马吗？”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陈星抬眼望去，正对上三妹的目光。那双眼里没有往日的怯懦和不安。

　　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心。

　　陈星的心狠狠动了一下。她知道，一个人能把最痛的伤疤当作笑谈，不是忘记了，而是真的跨过去了。

　　三妹的笑容明朗而纯粹。

　　那一瞬间，陈星忽然明白，三妹眼底闪烁的，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从废墟里长出来的、谁也夺不走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