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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白秋和祝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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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秋和祝闵就这样上了一个星期的学。
白秋每天被闹钟从床上拽起来时,祝闵的床铺已经整理整齐叠好。
厨房里要么是温在锅里的粥,要么是空了的洗碗池。
等白秋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室,祝闵永远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摊着英语书或语文书。
上课时,白秋睡觉、玩手机、看小说。
祝闵听课、记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
她的笔记很干净,用不同颜色的笔区分重点,边缘留出整齐的空白用来补充。
下课十分钟,白秋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溜去教师办公室吹空调,要么和后排的插科打诨。
祝闵很少离开座位。她有时继续写课上没写完的笔记,有时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用短铅笔画些简单的速写——一片叶子,窗外的云,或者前排同学的后脑勺。
更多时候,她只是坐着,目光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
体育课是白秋难得精神的时候。
她篮球打得不错,虽然动作不算标准,但跑动积极,投篮也准。
祝闵则拿着假条站在树荫下——她真的不爱运动,八百米测试能逃就逃,实在逃不掉就跑个及格线,然后坐在跑道边捂着胸口喘很久。
午休时,白秋要么在外面吃,要么买个面包回教室,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祝闵总是去食堂,打一荤一素,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吃完,然后回教室,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她像上了发条一样准时。
下午的课通常更难熬。
白秋的睡意来得更凶猛,有时能连续睡三节。
为什么最后一节课不睡?睡过去了就不好回家了。她要做第一个出校门的人。
祝闵也会困,但她从不趴下。
她会坐得更直,用力眨眼睛,或者用铅笔的尾端轻轻戳自己的虎口,留下一个个浅红色的小点。
放学后,白秋就两个选择:1.在外面晃到天黑,2.回家打游戏。
祝闵总是直接回家,做饭,写作业,预习。
她的夜晚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声。偶尔,白秋能听见隔壁传来很轻的音乐声,是那种舒缓的钢琴曲,音量调得很低,像背景里的白噪音。
一个星期下来,两人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共生节奏:
一个醒着,一个睡着;一个在动,一个在静;一个在制造噪音,一个在消化安静。
她们之间的对话很少,除了"让让""谢谢""早"这种必要交流。
但白秋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了一些东西:比如早晨桌上那杯有时烫有时温的水,比如祝闵永远工整的笔记在需要时总能借到,比如冰箱里总会有留给她的那份饭菜,即使她很少吃。
她也会做一些事,比如顺手把祝闵晾在阳台快要被风吹走的袜子捡回来,比如在祝闵值日时帮她擦掉黑板最上面的角落,比如看到祝闵的笔滚到地上时,用脚轻轻踢回去。
没有言语,只有动作。
然后,军训来了。
通知是周五下午发的。下周一早上六点半,操场集合,军训一周,在校内。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抱怨声、哀嚎声、还有几个男生兴奋的怪叫混在一起。
白秋撇撇嘴,把通知单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最深处。她讨厌一切需要早起、流汗、并且不能玩手机的活动。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祝闵。
祝闵正看着那张通知单,手指收得很紧,骨节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在"户外训练""军姿一小时""汇报表演"这几个词上停留了很久,蹙了一下眉。
白秋转回头,继续在课本上涂鸦。她大概能猜到祝闵在想什么——无非是怕晒、怕热、怕累。好学生都这样,温室里的花朵,一点太阳就蔫了。
猜对了一半。
祝闵脑子里转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她要装晕。
军训。一周。室外。暴晒。
她以前见过军训回来的学姐,脸和脖子两个色号,像戴了张忘了摘的面具,到第二年春天那道分界线还在。祝闵不能接受自己变成那样。绝不。
但这不是唯一的原因。
她不喜欢别人对她吼。她不喜欢出很多汗之后迷彩服贴在身上的感觉。她不喜欢站军姿——傻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干,就为了最后一天走给主席台上那几个可能连她们班都分不清的领导看。这跟锻炼身体有什么关系。
说白了就是看你能不能在不合理的指令下站着别动。她不爽。
但她需要一个方案。
飞虎队。病号连。树荫底下坐着,不用晒不用练。
怎么进去。
真晕?她身体还行,临时发烧感冒得看命,不靠谱。医院证明——她没病,开不出来,去开还得留底。
那就装。
装中暑。最常见的,校医查不出来,也没精力查。
几点倒。不能一上来就倒,太假,教官会盯。也不能太晚,白晒了。最好是开始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等第一个真的倒下去的人出来,跟在她后面,往旁边一软。混在第一批里最安全。
怎么倒。不能直挺挺往下摔,那是碰瓷。得先撑,撑到看起来差不多了,再慢慢软下去。脸要憋红,呼吸要又浅又快,被人叫的时候反应慢一拍。被扶到树荫底下之后也不能马上好,得在那坐一会儿,慢慢缓过来。
会被发现吗。应该不会。教官顾不过来,校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多有同学觉得她娇气。
娇气就娇气。比晒成一块酱油强。
她决定了。到时候看情况,时机对了就倒。
她的目光从通知单上移开,望向窗外。
操场上什么都没有。但明天那个暴晒的跑道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晃一下,软倒,闭上眼睛,被扶向树荫。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已经感觉到了树荫下的凉快。然后把通知单仔细对折,放进书包夹层。
至于旁边那个把通知单揉成团的、一脸"烦死了"的白秋——她懒得想。
白秋是另一个物种,想什么都写在脸上。管好自己就行。
白秋脑子里盘算的是另一回事:怎么借着"扶病号"的名义合理逃训,顺便蹭到医务室的空调。
周日的夜晚,两人各自收拾军训要带的东西。
白秋往包里塞了防晒霜、藿香正气水、零食和充电宝。
她甚至还在考虑中午出校门买一大袋冰袋,回来二次销售给班里的同学——谁愿意在又热又渴的大晒天喝晒热的水啊。
祝闵的行李更简单:两套换洗内衣、毛巾、水壶,以及那瓶白秋给的防晒喷雾。
她盯着那瓶喷雾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塞进了包的内层。
晚上十点半,祝闵房间的灯准时熄灭。白秋靠在床头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
窗外,九月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晃动,投出摇晃不安的影子。
明天六点半,操场见。
军训第一天,早上六点半,操场。
天色是浑浊的蟹壳青,空气里飘着没散干净的夜露和青草被踩踏后的腥气。
高一年级二十个班,像二十块被随意切割的绿色豆腐,散落在灰扑扑的跑道上。
白秋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逼出来。她昨晚游戏打到两点,现在站着都能睡着。
但教官那张黑瘦的脸就在前方来回逡巡,眼神像刀子,她勉强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祝闵站在隔壁排,隔了三四个人。
她的帽檐压得极低,从白秋的角度,只能看见她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和一截在迷彩服领口露出的脖颈。
教官开始训话,嘶哑的嗓音通过劣质扩音器炸开,全是"纪律""荣誉""坚持"之类的陈词滥调。
白秋左耳进右耳出,心里盘算着:医务室在操场东北角,从这边跑过去,最快也要两分钟。关键是,得有个足够合理的"病号"。
她的目光下意识扫过祝闵。
啧,脸都白成那样了,估计撑不了多久。就她了。等会儿要是晃一下,自己就第一个冲过去。理由都是现成的:同桌,又住一起,有责任照顾。
"军姿!一小时!"教官的吼声劈开空气。
队伍里一片压抑的哀鸣。
白秋撇撇嘴,调整了一下站姿——膝盖微曲,重心偷偷放在脚后跟,这是她初中三年摸鱼摸出的宝贵经验。能省不少力。
太阳开始发威了。
起初只是暖洋洋地照在背上,很快,那暖意就变成了灼烧。
汗水争先恐后地从毛孔里钻出来,先是额角、鬓边,然后汇聚成流,顺着脸颊、脖子,一路滑进衣领。
迷彩服的布料又厚又硬,被汗水浸透后,沉沉地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像裹了一层湿透的麻袋。
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晒化的焦糊味,青草被炙烤的苦味,和几百号人身上蒸腾出的、浑浊的汗酸味。
白秋觉得自己的脚底板开始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地面蒸腾的热气。
她偷偷挪了一下脚,立刻被教官鹰隼般的目光锁定。
"动什么动!站好!"
白秋立刻僵住,心里骂了句脏话。
她再次看向祝闵。
祝闵依然一动不动。真的一动不动。不像其他人会偷偷晃肩、挪脚、舔干裂的嘴唇。她就像被高温熔铸在那里的石膏像,只有帽檐下那截露出的侧脸,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瓷白变成粉白,透出不正常的潮红。
白秋皱了皱眉。
这傻子,不会真打算硬扛吧?
二十分钟时,隔壁班传来骚动。一个女生软软地倒了下去,脸色惨白。
教官骂咧咧地让人把她扶到树荫下的"飞虎队"。
机会!
白秋精神一振,看向祝闵。快晕,快晕啊!你晕了我就有理由去医务室吹空调了!
祝闵的身体,在那一刻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像风吹过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白秋甚至看见她垂在裤缝边的手指,用力蜷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半月形的白印。
但她没倒。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膛微微起伏,更用力地挺直了背,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白秋心里那点算计,忽然被一股莫名的烦躁取代。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硬撑什么?晕一下会死吗?装晕也成啊,求你了。
又过了十分钟。白秋觉得自己脚后跟的刺痛已经麻木了,小腿肚子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眯着眼,视线开始模糊。
操场上又陆续"放倒"了几个。飞虎队的树荫下,人渐渐多了起来,或坐或躺,像一片劫后余生的避难所。
就在白秋觉得祝闵今天可能真要当"烈士"时,她看见祝闵的身体,以一种非常缓慢、非常自然的方式,向旁边软倒下去。
不是"砰"地砸在地上,而是像一根被抽掉骨头的藤蔓,绵软地、顺着旁边同学的腿,滑坐了下去。
倒下的瞬间,她还"记得"闭上了眼睛。
"报告教官!这里也有人晕了!"
惊呼声响起。教官快步走过来,拨开人群,蹲下看了看祝闵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额发被汗水浸透,粘在脸颊上,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一手的汗。
"中暑了。"教官下了判断,语气带着不耐,"来两个人,扶她去树荫下。"
白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往前冲。
但她刚迈出半步,就硬生生刹住了。
因为祝闵被扶起来时,眼皮颤动了几下,半睁半闭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空,带着刻意表演出的涣散。
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快闪过的清醒。
快得像错觉。
就是这一眼,让白秋钉在了原地。
装的。
卧槽。
这个判断像一颗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她被太阳烤得发昏的脑子。不是猜测,是确信。
祝闵那套"硬撑→不支→软倒"的流程,演得太标准了。以后不是祝闵演的电视剧她白秋不看好吧。
白秋看着两个女生架着"虚弱"的祝闵,慢慢走向树荫。
祝闵的脚步虚浮,身体大半重量靠在别人身上,表演得天衣无缝。
教官的哨声再次尖利地响起:"看什么看!都站好!还有没有点纪律!"
白秋收回目光,重新站好。脚跟的刺痛、小腿的颤抖、闷热的窒息感瞬间加倍涌了上来。太阳更毒了。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发苦。
妈的。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骂太阳,骂教官,还是骂那个成功逃脱的"病号"祝闵。
祝闵坐在树荫下的塑料凳上,手里握着同学递过来的、被太阳晒得温吞吞的矿泉水。
她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操场上那片仍在烈日下炙烤的绿色方阵里,轻易就找到了白秋。
白秋还站在那里,姿势一如既往地散漫敷衍,但背没有刚才那么挺了,大概晒蔫儿了。
祝闵移开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在地上投出的、一小片摇晃的阴影。
成了。
树荫下的风确实是凉的,吹在汗湿的皮肤上很舒服。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握着水瓶的手指有点凉。那口水咽下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甜。
祝闵轻轻吐出一口气,拧紧瓶盖。
至于白秋刚才那个眼神——她决定先不想。
操场上,教官的吼声穿透热浪传来。
白秋调整了一下站姿,继续在脑海里修订她的"蹭空调B计划"。
树荫下,祝闵安静地坐着。
军训第一天,上午九点十七分。祝闵成功进入飞虎队,白秋的空调计划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