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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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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日,周一。
祝闵五点半就醒了。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她躺了十分钟,直到闹钟在枕头下震动。
白阿姨的房间还关着门。她轻手轻脚洗漱,把毛巾拧得没有一丝褶皱。厨房里,她熬了粥,煎了蛋,分成两份。一份放在保温盒里,留给白秋。另一份她安静地吃完,洗了碗,摆好。
六点十分。她背上书包,锁好门。清晨的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混着淡淡的汽车尾气。走到学校是二十分钟。教学楼还空着,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她坐在座位上,摊开英语书。单词背到第三单元时,教室里开始有人进来。谈笑声,拉椅子的声音,塑料袋的窸窣声。
白秋是踩着早读铃进来的。
她头发有点乱,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露出皱巴巴的T恤领子。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就瘫在了椅子里。
“早。”她对祝闵说,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早。”祝闵说,声音很轻。
英语老师开始讲新课,讲现在完成时。have/has + done。
白秋从书包里摸出手机,塞在立起来的英语书后面。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看得很专注,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祝闵的余光能看见她在玩什么。一个消除类游戏,三个一样的图案连在一起就会消失。
白秋玩得很熟练,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得分,只是机械地滑动,消除,再滑动。
玩到十分钟,她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了下去。
她的睡姿很特别。不是完全趴着,而是侧着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这个角度,祝闵能看见她闭着的眼睛,和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颊的头发。她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落在她头发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祝闵转回头,盯着课本。老师正在讲例句:“I have already finished my homework.” 我已经完成作业了。她的铅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写下一个“have”。
下课铃响了。白秋像被按了开关,瞬间坐起来。她揉揉眼睛,抓起手机和水杯,站起身。
“让让。”她对祝闵说。
祝闵侧身让她出去。白秋快步走出教室,方向是教师办公室那层楼。
第二节课是数学。讲集合的概念。白秋回来时,手里多了瓶冰可乐。她坐下,拧开,喝了一大口,然后开始转笔。
那支黑色的中性笔在她指尖旋转,时快时慢,但很少掉下来。她一边转笔,一边看着黑板,表情很认真,好像真的在听。
但祝闵看见她的数学书摊在桌上,翻到的是第三章,而老师在讲第一章。
转笔转了十分钟,她又趴下了。这次是坐着睡的,背靠着墙,头歪向一边。这个姿势看起来很不舒服,但她睡得很沉,数学老师讲映射的定义时,她甚至轻轻打起了鼾。
很轻,但祝闵听见了。是那种小小的、带着鼻音的呼吸声。
坐在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捂着嘴笑了。祝闵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很轻地画了一条曲线。是函数图像的形状,但画到一半,笔尖改了方向,变成一缕头发的弧度。
下课铃又响了。白秋准时醒来。这次她没出去,而是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她戴上耳机,可能声音有点大,漏音,祝闵能听见里面游戏解说的声音,语速很快很激动。
看了五分钟,她忽然笑起来,肩膀轻轻抖着。那笑容很短暂,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她按了暂停,把手机塞回抽屉,然后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小说。
《盗墓笔记-七星鲁王宫》,书角卷得很厉害。她翻到某一页,看了起来。
课间操时间,所有人去操场。白秋站在祝闵斜后方,懒洋洋地伸手踢腿。阳光很烈,她眯着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做到跳跃运动时,她干脆只动动手腕,敷衍了事。
回教室的路上,她挤到小卖部门口,买了一包薯片和一瓶新的可乐。边走边吃,薯片碎屑掉在校服上,她随手拍了拍。
第三节课是语文。讲《沁园春·长沙》。老师让朗读,白秋跟着念
念到“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念得更快了,好像想赶紧把这句跳过去。
一直在这里带节奏........
老师开始分析意象。白秋在课本的插图上涂鸦。
涂格子,翻找后面课文有没有人物插画,有的话给他们先加一副墨镜一只烟
祝闵看着她在课本上乱画,铅笔尖在自己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移动。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写了一个“恰”字,又赶紧涂掉。
上午最后一节是化学。白秋终于看起来认真了一点。她坐直身体,眼睛盯着黑板。老师让做笔记,她也跟着写。
但祝闵看见,她在笔记的旁边,用很小的字计算着什么。凑近看,是在算如果一摩尔水是18克,那她刚才喝的那瓶550毫升的可乐,大概是多少摩尔。
她算得很认真,草稿打了一整行。算出结果后,她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数字很满意。
然后她放下笔,那点认真的表情立刻消失了,她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懒散的姿态,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在打拍子。
放学铃响了。白秋第一个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进书包。
“走了。”她对祝闵说,然后想起什么,“哦对,你自己回去是吧?”
祝闵点点头。
“行。”白秋把书包甩到肩上,“那我先走了,饿死了。”
她快步走出教室,几乎是小跑着下楼的。祝闵收拾得很慢,等她走到教学楼门口时,看见白秋已经骑上单车,冲出了校门。她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被拉成一道飞驰的影子。
祝闵沿着树荫慢慢走。路过篮球场时,她看见白秋的单车锁在栏杆上,人却不见了。她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她放下书包,走进厨房。保温盒里的早餐原封不动,粥已经凉透了,凝成一层膜。蛋也冷了,油凝固成白色的斑点。
她打开冰箱,看见昨晚剩下的糖醋排骨,被保鲜膜仔细地包着。旁边贴了张便利贴,是白阿姨的字迹:“排骨还可以吃。”
祝闵把排骨拿出来,又盛了碗早上剩的粥,一起放进微波炉加热。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回响。
加热好了,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一个人坐下,慢慢地吃。排骨还是甜的,酸的,但经过一夜,味道有点沉,有点腻。
她吃到一半,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白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她看见祝闵,愣了一下,然后扬起手里的袋子。
“我买了饭团,你吃不吃?”
祝闵摇摇头:“我吃这个就好。”
“哦。”白秋走过来,瞥了一眼她的盘子,“这都隔夜了,别吃了。”
“没关系。”祝闵说。
白秋没再说什么,从袋子里拿出饭团,撕开包装,大口吃起来。她吃得很急,像饿了很久。吃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祝闵。
“你早上几点起的?”
“五点半。”祝闵说。
“那么早?”白秋瞪大了眼,“你不困啊?”
“习惯了。”
“厉害。”白秋咬了一大口饭团,含糊不清地说,“我今早差点没起来,闹钟按了三次。”
祝闵没说话,继续小口吃着排骨。白秋很快吃完了一个饭团,又拿出第二个。这次她吃得慢了点,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厨房里只剩下她咀嚼的声音,和手机视频里细微的声响。
祝闵吃完最后一块排骨,端起盘子去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冲走盘子上深色的酱汁。她从橱柜里拿出洗洁精,挤了一点,白色的泡沫瞬间涌出来。
“哎。”白秋忽然在身后开口。
祝闵回头。
“你……”白秋抓了抓头发,“你晚上想吃什么?”
祝闵顿了顿:“都可以。”
“饺子还有,但我吃腻了。”白秋说,“要不……点外卖?”
祝闵看着水槽里的泡沫,它们一点点破裂,变成薄薄的水膜。“好。”
“你想吃什么?”白秋凑过来,把手机屏幕递给她看,“炸鸡?披萨?还是米饭?”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个个外卖店铺闪过。祝闵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忽然想起妈妈以前说的话:“外卖不干净,少吃。”
“你决定吧。”她说。
“那就炸鸡。”白秋很快下了单,“我点了双人套餐,有辣的有不辣的,你应该能吃吧?”
“能。”
“行。”白秋付了款,把手机扔在桌上,“半小时到。我先去洗个脸,热死了。”
她走进卫生间,水声响起。祝闵擦干手,把洗好的盘子放进碗架。盘子上还有一点没冲干净的油渍,在光线下反着细微的光。
她盯着那点油渍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盘子,重新冲了一遍。
这次,它变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晚上七点半,祝闵摊开数学练习册。她习惯性地先读题,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数轴,标出区间。
隔壁传来隐约的游戏音效——角色说话的声音,技能释放的声音还有白秋得骂骂咧咧:“这打野会不会玩啊……”
祝闵笔尖顿了顿,在数轴上点错了一个位置。她轻轻擦掉,重画。
写完三道题,她停笔听祝闵看了眼桌上的电子钟:七点四十五。
从吃完饭到现在,白秋打了快一个小时了。
她放下笔,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的温度。这让她想起早上那个保温杯,杯壁烫得她指尖发麻。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被扔在床上的声音。然后是白秋拖沓的脚步声,开门,走进客厅。冰箱门被拉开,易拉罐被拿出来的声音,然后是“啪”一声脆响——可乐被打开了。
祝闵重新拿起笔。第四题是复合函数,需要分情况讨论。她在草稿纸上列出条件,写着写着,笔尖又不自觉地停了。
客厅里传来白秋打电话的声音,懒洋洋的:“……作业?什么作业?明天再说……哎呀老师不会查的……”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劝她什么,白秋敷衍地“嗯嗯”了几声,然后说:“行了行了知道了,我先挂了,这局还没完呢。”
通话结束。脚步声回到房间,关门。游戏音效再次响起,这次背景音乐换了,是某种激昂的、带着古风韵味的曲子。
祝闵完成了第四题。她检查了一遍解题过程,确认没有漏掉情况,然后在练习册上写下答案。字迹工整,每个数字都清晰可辨。
第五题是应用题。题目描述了一个实际情境,需要建立函数模型。祝闵读了两遍,在草稿纸上列出已知条件。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我靠!”
声音不小,穿透了墙壁。祝闵的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她看着那道痕,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太轻了,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像是胸腔里某处积累了一整天的一点点疲惫,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偷偷溜了出来。
她继续读题。题目说,一个水池有进水口和出水口,进水速度恒定,出水速度与水位高度成正比……她画出示意图,标注变量。
游戏音效还在继续,但节奏慢了下来。白秋似乎打完了那局,背景音乐变成了舒缓的结算界面曲子。然后是点击屏幕的声音,一下,两下,很轻快。
祝闵列好了方程。她开始解,一步步化简,合并同类项。这个过程很机械,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短视频那种短促的、不断切换的bgm。十五秒一个,三十秒一个,各种风格的音乐碎片式地飘过来:流行歌的副歌片段,搞笑视频的罐头笑声,影视剧的经典台词……
祝闵解出了答案。她代入验证,成立。于是她把这个答案工整地抄在练习册上。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放下笔,转了转手腕。有点酸。她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夜色,和对面的居民楼。几扇窗户亮着灯,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其中一扇窗里,有个学生在书桌前伏案写字,姿势和她刚才一模一样。
祝闵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布料划过轨道的声音很轻,但还是盖过了隔壁传来的、某个美食博主的讲解声:“……这个酱汁的秘诀就是要加一点蜂蜜……”
她回到书桌前,合上数学练习册,拿出英语。今晚要背完第三单元的单词,还要预习课文。她翻开单词表,第一个词是“absorb”,吸收,理解,使全神贯注。
她默念了几遍,然后在本子上抄写。字母一个个落在纸上,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
隔壁的游戏音效又响起来了。这次是枪战类游戏,哒哒哒的射击声,爆炸声,还有白秋低低的、带着兴奋的“漂亮!”
祝闵抄完一行单词。她停下来,看着那些字母。然后,她再次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这次叹气的时间长了一点。从胸口深处,缓慢地,均匀地,呼出来。像是要把这一天里,那些飘进她空气里的、不属于她的声音,都轻轻地呼出去。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抄写下一个单词。“abundant”,丰富的,充裕的。
铅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稳定而持续的沙沙声。在这声音的包裹里,隔壁的游戏音效、短视频bgm、白秋偶尔的嘟囔,都渐渐退远,变成某种模糊的背景音。
祝闵写得很专注。她不知道,或者说她刻意不去知道——在她那声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叹息响起时,隔壁房间的游戏音效,忽然被调小了两格。
非常细微的两格,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对比,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
但房间确实安静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刚好能让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