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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青灯陪暮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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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栖于铜灯台,焰影轻轻摇曳,将深夜闺房晕染得一片温黄。子夜已至,绛都万籁沉寂,唯有千青府后院这一间屋窗,尚亮着一盏豆灯。
案前,千青以南伏于书卷之间,执笔的指尖渐显滞重。起初字迹尚且清隽利落,笔势灵动洒脱,可待到誊写至“有朋自远方来”,腕力已然不支,笔锋轻轻发飘,起落再无先前规整。
白昼整日跪坐课业,膝骨本就劳损酸胀,凉亭一番拉扯磕碰,更是添了淤红。即墨羽赠予的凉膏药力渐退,深层的酸胀钝痛缓缓翻涌上来,缠得四肢发沉。她微微侧身,挪了个松弛的姿势,倚着身后雕花凭几,将右腿轻轻舒展伸直,左腿曲膝收拢。这般坐姿于写字不利,但能稍稍缓释膝间淤胀。
强撑着再落两行笔墨,浓重困意便如潮海覆顶,轰然漫彻四肢百骸。眼皮沉沉黏合,眼前黑白字迹层层重叠、模糊虚化。她轻晃脑袋,试图逼退倦意,可头颅终究不受控,一点一点缓缓垂落。竹管狼毫自指间滑脱,坠落在宣纸上,拖出一道细长浅淡的墨痕。少女伏案,沉沉睡去。
对面席上,即墨羽静静将手中笔搁下。
烛火描摹出她安然的侧脸轮廓,长睫垂落,在眼睑投下浅浅阴翳,鼻翼随匀净呼吸微微翕动,唇线恬淡柔和。
他静默凝望片刻,方才抬身,步履轻缓无声绕至她身侧。晚风穿窗,拂乱她鬓边碎发,一缕乌丝软垂颊旁,随呼吸轻轻摩挲肌肤。即墨羽指尖轻轻探出,将那缕散乱发丝细细拢回她耳后,动作温柔克制,怕惊扰好梦。
阿沅入夜前送来的薄毯半滑肩头,露出内里素色寝衣,夜露微凉,最易侵体。他俯身替她将滑落的毯帛缓缓拉高,细细掖紧肩颈、腰侧缝隙,周全妥帖,不留半分漏风之处。确认她睡得安稳,他才折返案前落座,重新执起笔杆。
书案之上,书卷分列两摞。左侧是千青以南困倦之际勉强写下的半页篇章,寥寥数行,未成篇幅;右侧是厚厚一叠干净宣纸,雪白叠摞,看着便知是数日之功、熬人的课业重负。
即墨羽取纸铺展,轻研松烟。他并未急于落笔,而是先取过她方才写就的半页字迹,细细端详揣摩。千青以南的字在士族女郎中独树一帜。自带一番疏朗不羁的灵气。起笔惯于轻挑,含着鲜活恣意;转折处微带锐钩,藏着几分不受拘束的狡黠;通篇看去看似不甚守礼,却气韵鲜活、风骨灵动,一眼便可辨认。年少相伴十数年,他早已熟稔她字迹里每一处细微习性。何处落笔偏沉,何处行笔稍急,何处收笔微散,甚至偶尔倦怠之时略显潦草的笔锋,他皆了然于心。
年少幼时,她课业繁多、哭闹倦怠,便是他悄悄替她补完笔墨。经年岁月,这一桩隐秘温柔,便成了岁岁年年的默契习惯。
他抬笔落墨。第一字落笔,便有七分形似。再微调笔锋力度,将那独有的轻挑、微钩、散漫灵动一一复刻。第三字落下,已然九分神似,全然是她独有的气韵。
深夜寂静,只余笔尖摩挲纸页的沙沙轻响,绵长细碎,落于空寂闺房。烛火摇曳,将他清挺侧影映在素色壁上,随落笔动作微微晃动。
他写得极专注,时时对照原稿,微调轻重缓急。刻意复刻她偶尔的疏漏、轻重不均的墨迹、随性的转折,不求完美工整,只求分毫逼真,无人能辨真伪。
一更尽,二更深,三更沉。
窗外夜色由浓墨沉黑,渐转幽深靛蓝,天将破晓,晨雾微起。
最后一笔落定,墨色匀净。十遍《论语》通篇誊毕,连带殷司珏布置的课业尽数完稿。厚厚一摞书卷整齐码于案头,通篇皆是千青以南独有的笔迹,真伪难辨。
即墨羽活动些许僵硬腕骨,逐卷翻阅核对,确认每一处细节、每一处随性纰漏都复刻自然,无半分破绽才彻底安心。
他起身行至窗前。夜色将阑,晓雾朦胧笼罩庭院,石榴树影绰绰伫立枝头,叶尖垂着盈盈夜露,风过叶落,露水滴坠,碎响细微。
他回头,再望一眼案前熟睡的少女。她依旧维持睡姿,将脸庞深深埋入臂弯,眉眼安然,毯子平整覆身,鬓发整洁安宁。少年唇角淡淡勾起。无声凝望片刻,他抬手轻推窗扇,身形轻纵,翻窗而出,窗扇在身后轻合。
烛火燃至尽头,灯芯轻轻一响,跃动最后一星火光,彻底寂灭。
天光穿透窗纸,浅浅漫入闺房,铺满满桌工整书卷,也轻轻笼住伏案安眠的少女眉眼。
破晓鸟鸣清脆,声声穿窗而入。
千青以南悠悠转醒,睫羽轻颤,许久才适应熹微晨光。抬眸第一眼,便望见案上叠放齐平的书卷。最上方一卷摊开,从“学而时习之”至终句完整誊写,字迹灵动熟悉,墨色干爽温润。
她微微一怔,恍若置身梦境。昨夜困倦袭来,她分明只草草写了半页便沉沉睡去,余下满纸空白,何来通篇完稿?她抬手逐卷翻看,一页不落。通篇笔迹皆是她独有的模样,轻挑起笔、转折小钩、偶尔墨迹偏重、偶尔行笔随性,所有细微习惯尽数复刻,逼真得连她自己一时都难以分辨。十遍《论语》,叠加日常课业,数日之功,竟被他一夜尽数完结。这人向来如此,不言不语,却事事周全,岁岁兜底。
“女公子,您醒了?”阿沅端着盥手铜盆掀帘而入,目光扫过满桌书卷,瞬间瞠眸讶异,满眼不敢置信。“这...尽数写完了?奴婢原以为,至少要熬两三日夜,未曾想女公子一夜便尽数落笔。”
千青以南压下心底温柔涟漪,淡淡含笑起身:“写得快些罢了。”她起身舒展肩颈,垂眸检视膝头淤痕。即墨羽的药膏药效极佳,一夜休养,酸胀尽数消解,泛红淤迹已然浅淡近乎无痕。
“今日宫中休沐,无需入宫伴读。”阿沅一边伺候梳洗,一边轻声禀报,“女公子今日可安心休憩。”
“不歇了。”千青以南对镜绾发,玉簪束起简单发髻,眉目清灵明艳。“我去棠溪府一趟。”
辰时晨光正好,街市初醒。马车穿行城东长街,两侧店铺次第启户,蒸饼甜香、豆浆甜润气息漫溢街巷。
棠溪府立于城东望族之地,门第恢弘雅致,远胜千青士族。朱门高阔,门楣匾额墨底鎏金,笔力沉雄,是当世大家手笔。门前石狮踞守,威仪端庄,却无半分跋扈戾气。
入府甬道青石铺展,两侧银杏成行,青叶簌簌迎风。左侧假山叠石嶙峋雅致,池塘荷苞初绽,露凝花瓣;右侧竹林幽深,青影婆娑,隐着一角亭檐。整座府邸雍容沉稳、清雅从容,是高门世家沉淀百年的底蕴。
“以南!”清脆灵动的呼声穿透回廊。棠溪左左快步奔来,裙摆飞扬,一身鹅黄细纱裙裾衬得她朝气灼灼、明媚鲜活。她一把攥住千青以南手腕,眉眼弯弯,雀跃难掩:“我等你大半日了!”
“这般早,倒是盼得急切。”千青以南含笑随她而行。
“我阿母一早便备了你爱吃的桂花蒸糕、杏仁清茶。”棠溪左左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随即眸光一转,上下打量她气色,忽而疑惑蹙眉,“你气色润泽,全然不像熬夜伏案的模样。十遍《论语》你当真写完了?”
“写完了。”千青以南淡淡颔首。
“你彻夜未眠?”
“睡了。”
棠溪左左怔了一瞬,倏然恍然,压低嗓音眉眼狡黠:“是即墨羽,对不对?”
千青以南笑而不语,算作默认。
“我就知!”左左拍手轻笑,“他最擅长仿你字迹,幼时替你代写策论,连殷司珏那般严苛之人都未曾看破,当真绝了。”
二人说笑间行至回廊,廊下立着一道温婉静影。
棠溪右右手中端着竹匾,掌心抓着米粒撒于廊前地面,任由雀鸟蹦跳啄食,眉眼温柔恬淡。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浅笑,款款上前行礼:“以南阿姊。”
“右右。”千青以南温声回礼。
“阿姊天未亮便起身盼你过来。”棠溪右右柔声浅笑,言语温和,“一早便念着要与你裁新裳。”
“我哪有!”棠溪左左耳尖微热,嘴硬辩驳,“我只是晨起无事,饿得早!”
棠溪右右不与她争辩,只浅浅莞尔,转而轻声道:“大母一早便候在暖阁,听闻以南阿姊要来,特意让人将江南新贡的锦罗料子尽数取来,等着我们挑拣。”
千青以南心中微暖。她素来艳羡棠溪家风。棠溪伯父性情宽和温润,从不以严苛礼法束缚儿女天性;棠溪老夫人慈爱通透、最喜小辈热闹,常言稚子天性贵在本真,不必拘礼束形。正因这般松弛温厚的家世教养,左左才这般热忱坦荡,右右恬淡和善的温婉品性。
三人并肩,缓步往后院暖阁走去。暖阁临塘而建,推窗便是一池荷色,晨风携着荷香袅袅入户,清润袭人。
棠溪老夫人斜倚窗边软榻,神色慈和悠然,听闻脚步声落,抬眸含笑看来,伸手招呼:“你们来了,快坐。”
三人上前依礼见礼。
“听闻昨日以南在宫里受了些委屈?”老夫人细细端详她气色,见她眉眼明朗、无半分郁结,心头宽慰,“些许小儿女口角纷争,不足挂怀。能放宽心胸,便是最好。”
“劳老夫人挂心,并无大碍。”千青以南浅笑作答。
“有人替你分忧兜底,是你的福气。”老夫人眼底通透,看破不说破,只慈爱一笑,“年少相伴,最是难得。”
说话间,仆妇抬来数只木箱,开箱展布,满室锦绣生辉。江南新贡的云锦、雾绡、罗绮、软罗层层叠叠,流光婉转。缠枝云锦华美端庄,雾绡薄如蝉翼,各色深浅色系或清雅、或明艳,皆是当世顶尖料子。
棠溪左左一见便眼眸发亮,欢喜上前轻抚布料:“这雾绡也太轻盈了,裁作夏衫,定然飘飘若仙!”
棠溪右右立在一侧,静静端详,轻声品评色调雅致。
千青以南指尖抚过顺滑锦缎,触感温润细腻,眸光微动,轻声提议:“时下士族裙衫制式大多古板雷同,配色守旧拘束。晚辈斗胆,想依我们各自性情,改制新式裙裾,不拘古式,只求合身衬人、灵动别致。”
“甚好。”老夫人抚掌含笑,“年少女郎本该鲜活明媚,何苦困在老旧制式里拘束模样?你们只管随心裁制,料子针线尽可随意取用。”
得老夫人应允,三少女即刻各司其事,暖阁之内顿时鲜活热闹。长案铺展素布,画粉、尺刀、针线、丝线一应俱全。
以南居中执笔,为总设计者。她深谙配色形制、身形衬法,落笔沉稳流畅,条条线条利落舒展,新式裙裾轮廓渐渐于锦料上浮现。专注落笔之时,眉眼微敛,唇线轻抿,沉静又灵秀。
左左傍侧帮忙,递料穿针、整理布帛,手脚利落却性子急切,偶尔穿针不得、递错尺刀,忙得鼻尖微汗,依旧乐此不疲,叽叽喳喳点评花色样式,让暖阁时时盈满笑语。
右右静坐窗边绣墩,专司细工绣活。她指尖轻柔,走线规整,配色雅致,将细细丝线绣入衣缘,动作安静舒缓,眉眼恬淡安然。
三人分工默契,相得益彰。以南依四人性格气韵,量身裁衣,各有风骨,绝不雷同。
四套新衣雏形渐展,平铺案上,各有风骨、各尽其妙。暖阁笑语潺潺,剪裁声、穿针声、少女轻语声温柔交织。
老夫人倚榻静看眼底光景,眉眼含笑,心底久久熨帖安宁。棠溪府门庭虽盛,平日里却总是太过清寂。儿孙忙碌、宅院空阔,难得这般稚子满堂、笑语盈庭的热闹。看着三个性情各异的少女围坐裁衣,她眼底盛满真切欢喜。
日头缓缓西斜,暖阁光影由清亮转为柔金,荷香随风漫入。
嬉闹渐歇,棠溪左左忽而敛了笑意,压低嗓音,神色认真。“以南,我昨日听阿父闲谈,近来宫里怕是不太安稳。”
千青以南抬眸,眸光微凝。
“五公主的母妃秦妃,近日圣宠正盛。”左左蹙眉轻声,“前日圣上特意下旨,将她娘家侄子擢入羽林卫。羽林卫乃天子近卫,非心腹绝不轻授,可见圣眷之隆。”
棠溪右右亦轻声补叙,语声谨慎:“我前日随阿母入宫请安,听闻秦妃频频去往东宫,名义探望五公主,实则屡屡滞留与太子殿下议事。”
暖阁瞬间静了几分。窗外雀鸣声声,荷风习习,反倒衬得室内暗潮微涌。
以南指尖轻轻抚过藕荷裙上的茉莉绣纹,眸底清宁沉敛。良久,她轻声缓语:“太子殿下心性仁厚、处事公允,想来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