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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斜晖离御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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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青以南抬指,慵懒拢过鬓边散乱的碎发。凉亭一番拉扯嬉闹,她那满头独步绛都的精巧妆造早已乱了章法。鬓边青铜步摇歪斜垂垮,松石流苏松松散散挂在耳侧,细碎铜铃随步履轻颤,叮咚细响不绝。她懒得规整,索性抬手将步摇摘下,在指尖轻掂两下,又随意别回云鬓。横竖出宫无人品评制式端庄,歪斜也罢,凌乱也罢,自在便好。
身侧,棠溪左左一路走得气鼓鼓,小脸涨得绯红,一腔愤懑憋了整道宫廊,从西堂出来便未曾停歇半分。她性子本就热忱跳脱、最是护友,眼里容不得半分委屈不公。“以南,你说这究竟是什么道理!”棠溪左左步子极快,裙摆翻飞猎猎作响,满腹不平倾泻而出,“何谓言语失当在先?我们不过实话实说!那韩双双本就眼高于顶,行路下巴抬得几乎仰天,难道还不许人说笑一句?”
“五公主课业荒废在先,整日游嬉无度,放纸鸢、怠听讲,样样占全,圣上心知肚明,到头来却要我们无辜之人连坐受罚!殷先生刻板严苛也就罢了,怎的圣上也这般和稀泥?”她越说越急,眉目蹙起,语气愤愤:“还有韩双双!区区一个公主伴读,仰仗主子威势,架子比金枝玉叶还大!方才在金銮殿跪伏回话,我余光瞥见她还在暗暗瞪你,一副记仇挑衅的模样,我当真恨不得…”
“恨不得再同她闹一场?”千青以南侧首看她,语声慵懒,含着浅浅笑意。
棠溪左左被她轻轻噎住,气鼓鼓一哼:“我是替你委屈!你无端背锅,还要平白受罚十遍《论语》!”
“不过抄书罢了,又非刑责,不值当你气一路。”千青以南心态松弛,抬手轻拍她的臂膀安抚。以南素来如此,看得通透,闯祸便闯祸,罚过便翻篇,从不爱反复纠结已然落幕的事端。
“十遍《论语》何其多!”棠溪左左睁圆双眼,忧心忡忡,“你日日入宫伴读,课业本就繁重,夜里还要熬夜誊抄,如何熬得住?”
“熬不住便熬夜。”千青以南轻轻耸肩,散漫自在,“横竖家中有人兜底,竹马有人偏爱,算不得什么难事。”
棠溪左左泄了口气,却依旧仗义到底,一拍胸脯:“无妨!我去我阿父书房偷选最细腻的澄心宣纸送你!绝不让你用粗纸费眼费力。我那五遍《诗经》不值一提,潦草便可交差,你这十遍若是写不完,我课余便帮你代写几篇!”
看着好友一腔热忱袒护,千青以南心头温软,笑意真切:“好,那我便等着你送来的好纸。”
两人并肩缓步出宫,身后数步之遥,即墨羽默然随行。他步履平稳,不远不近。目光始终落于前方少女背影。她歪斜松垮的步摇,散乱毛躁的鬓发,行路时细微的落差。右脚落地轻缓,不敢全然着力。
无论男女起居,皆以跪坐为礼。她今日终日跪听课业,腰背膝骨本就劳损,午后凉亭一番拉扯推搡,定然又添磕碰淤青。方才金銮殿御前,她跪伏回话故作镇定,他立在身侧看得一清二楚。少年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细碎疼惜,依旧沉默相随,不扰二女闲谈,只默默将她所有细微不适记在心底。
宫门外车马场人声熙攘,暮色四合。各世家车马依次候立,青幔雕辕、青衣仆从,井然有序。晚风卷着市井烟火,夹杂车马辚辚、人语嘈杂,衬得皇家宫阙之外,满是人间鲜活。
棠溪家的青幔马车率先驶来。老车夫利落停车,躬身行礼。棠溪左左临上车前,依旧不忘反复叮嘱,热忱恳切:“罚书之事你万万别硬扛!宣纸我定然早早送来,写不完便告知我,我定帮你!”
千青以南被她真挚模样逗笑,轻推她上车:“知道了,快些归府,莫让你阿母挂心。”
棠溪左左扒着车窗挥手,马车徐徐驶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走吧。”清润温和的声线自身后响起。即墨羽立在暮色中,眉目温雅,语声妥帖:“我送你归府。”
千青以南转身,坦然颔首,半分客气无有。二人自幼相伴长大,熟稔不拘礼教,从来无需虚礼客套。她径直走向自家车马,登车之时,即墨羽下意识抬手,虚虚稳稳托住她的臂弯,动作自然稳妥,护她稳身落车。
车厢轻晃,缓缓驶动。半扇车窗敞开,晚风穿厢而过,携着长街炊食香气、市井笑语漫入。
千青以南背靠车壁,终于卸下整日拘谨,双腿直直舒展,轻轻捶揉酸胀僵硬的膝盖。整日跪坐劳损,加上拉扯磕碰,皮肉酸胀发麻。
对面,即墨羽静坐良久,默然看她动作。片刻,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巧青瓷圆盒,轻轻推至她面前。
“这是什么?”千青以南垂眸。
“太医署出的化瘀凉膏。”即墨羽语声清淡,“治久坐淤红、磕碰青肿。”
千青以南抬眸看他,眼底含趣:“你怎知我膝头不适?”
“你走路姿态藏不住。”即墨羽淡淡抬眸,目光清明细致,“跪整日,又经拉扯,今夜若是不敷药,明日必然肿痛难行。”他素来心细如发,旁人看不出的细微窘迫,他总能一眼洞悉。
千青以南弯眸轻笑:“你倒是观察得面面俱到。”
即墨羽闻言,微微侧首望向窗外,耳尖微热,故作淡然,不接夸赞。
千青以南不拆穿他少年内敛的羞怯,坦然接过瓷盒启盖轻嗅。清浅草药香混着薄荷凉意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她妥帖收入广袖,温声道谢。
车厢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沉稳,一路悠长。
沉寂片刻,千青以南率先打破静谧,语气带着几分狡黠试探:“我方才御前那处淤青,你说圣上是不是看出来是我自己掐的?”
即墨羽转头望她,眸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你觉得呢?”
“我觉得定然看出来了。”千青以南撇嘴轻叹。
“既看明白,你依旧敢演。”即墨羽无奈。
“不然呢?”千青以南理直气壮,眼眸清亮,“韩双双先推我寻衅,我若不做些伤势佐证,白白吃亏,连半点情理都落不着。这叫自保策略,你不懂。”
即墨羽望着她振振有词的模样,眼底温柔愈发深重,低低应道:“懂。以南最聪慧,从不吃亏。”
千青以南白他一眼,却藏不住唇角笑意。
晚风卷落槐叶,几片轻飘入车厢,落于她裙摆之上。她随手拈起,对着暮色透光看了看,又轻轻抛回风中。“对了。”她忽然想起一事,抬眸看向他,“你明日入宫可是随太子殿下议事?”
“是。”即墨羽颔首。
“我写了一纸短笺,想托你转交三公主。”千青以南道,“今日事仓促,许多宽慰话语未曾细说,书信更妥帖。”
“可。”即墨羽应声,无有半分迟疑。
车马行至千青府朱门之前,稳稳停落。
千青以南利落掀帘跃下,动作轻快,全然看不出方才膝头酸胀。“再见。”她回头挥手。
“再见。”即墨羽立在车下,目送她踏入朱门,直至那道灵动背影彻底隐入府内,方才转身离去。
千青府暮色深沉,府门灯笼次第点亮,暖光映着青石阶台。贴身侍女阿沅早已立在影壁之下等候,见她归来,快步迎上,目光一瞬便落在她微乱的发髻、歪斜的步摇之上,神色瞬间紧绷。“女公子。”阿沅压低声音,眼底藏忧,“府中早已传遍,您在东宫凉亭与人争执推搡,还被圣上召去御前问话了。”
千青以南步履从容,淡淡一笑:“不过几句口角、些许拉扯,算不上大闹。”
“可老夫人、家主和女君皆在正堂候您许久了。”阿沅小声禀报。
千青以南微顿,随即了然颔首。她家这几位长辈,性情可是半点都不温婉刻板。千青士族虽是中层清流门第,家风却极有烟火棱角。她阿父千青又身为朝中六品文官,在外端方威严、礼法森严,同僚下属无不敬惮,最重士族体面威仪。可回至内宅,却是彻头彻尾的妻管严。阿母在外给足夫君尊严、官家气度,归家之后,大小事务皆由阿母决断,从无半分反驳。
而她的阿母,出身书香高门,性情通透果决、强势护家,掌阖府中馈、人事财权,性子利落泼辣,护女护家,眼里容不得孩儿受半点委屈。至于大母,贪财、惜命、精明世俗、极会算计,却极度护短。爱攒私产、爱享安逸、最怕惹祸上身、伤身劳神,可自家儿孙晚辈,绝不容外人欺辱半分。正因这般参差鲜活的家人,才养出她这般肆意坦荡、笃定有人兜底的性子。
随阿沅先回闺房重整发髻、更换整洁衫裙,收拾妥帖,千青以南方才移步正堂。
正堂灯火通明,烛火摇曳,将一室陈设映得温润明晰。堂室皆设席案,众人分席跪坐,规矩井然。
上首,大母跪坐于蒲席,手中慢悠悠捻着佛珠,眉眼慈和底下藏着几分精明市侩。她目光第一时间扫向千青以南,上下打量,先看衣着齐整、再看面色,脸颊一小块淤青映入眼底,心头轻叹一口气。不受大罪、不惹大祸,便是最好,免得牵连家族、折损府中财誉。
左侧客席,阿父千青又端正跪坐,一身官衫规整肃穆,面色沉静,端着朝堂文官的端谨威仪,案前一盏凉茶早已凉透,显是等候已久。右侧主位,阿母端坐席上,神色不似二老淡然,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疼惜,一见女儿进门,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腕,细细端详她眉眼脸颊。“以南,可算回来了。”阿母语声急切,满眼心疼,“听闻你在宫里与人争执推搡,还被御前问话,可有受伤?谁敢欺你?圣上如何责罚?”一连串问话,满是护犊之心。
千青以南温声安抚:“阿母别急,女儿无事,不曾吃亏。不过小儿女口角拉扯,闹到御前罢了。”她刻意轻描淡写,避开自己掐淤青碰瓷之事,只简单复述凉亭争执、五公主怠课连坐、最终罚抄《论语》十遍的经过。
话音落毕,堂内静默片刻。
阿父端起凉茶,抿了一口,面色淡淡,缓缓开口,语调规整公允:“宫里规矩森严,公主纵有过失,亦非臣女可私议。往后谨言慎行,明哲保身即可。”待话音落下,他悄悄飞快睨了夫人一眼,见妻子面色平和,未有愠怒,方才暗暗松了口气,姿态悄然放软,不敢再多说教半句。妥妥的外严内怂、妻管严本色。
阿母压根不理丈夫那套场面话,只顾盯着女儿,满心满眼都是疼惜:“十遍《论语》何其繁重!日日入宫课业本就辛苦,夜里还要熬夜誊抄,如何熬得住?”她眉头紧蹙,当即做主:“夜里我让府中仆妇为你添灯备食,笔墨宣纸尽数用上好的。实在写不完,便慢慢拖延,圣上仁慈,素来不苛责小儿女惰性。”
大母慢悠悠开口,句句不离实惠安稳、惜财惜福:“罚抄便罚抄,好在不是罚银、罚俸、牵连家世,已是万幸。”她目光扫过孙女,精打细算道:“你安分几日,莫再生事端。安稳无祸,便是省钱省心。等这事翻篇,大母再给你添些脂粉碎银,好好补补。”
千青以南心头温软,屈膝行礼:“孙女儿知晓,劳大母、阿父阿母挂心。”
“累了一日,回房歇息去吧。”大母挥挥手,懒得再费心神,“罚书之事,明日再议。”
辞别正堂,走出灯火通明的主院,晚风拂面,千青以南卸下一身紧绷。
回到闺房,她踢掉脚上的履,赤着脚踩在地上,走去妆台前坐下,阿沅伺候她卸钗散发。褪去外层裙裾,久坐跪趴的酸胀痛感彻底翻涌上来。她屈膝查看,膝头果然一片浅浅淤红,触之发酸发胀。
她取出即墨羽赠予的青瓷药膏,轻轻涂抹其上。清凉药意瞬间漫开,酸胀痛感消减大半。指尖摩挲着细腻瓷面,她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笑意。这人素来如此,沉默寡言,却事事留心,从不多言甜语,偏偏处处兜底。
晚膳草草用过,夜色沉落。绛都万家灯火渐次熄灭,街巷沉寂,唯有士族深宅院落,偶有灯火零星摇曳。
千青以南的闺房烛火通明,灯花跳跃。书案上铺展一卷《论语》,笔墨齐备。她伏案誊抄半时辰,手腕发酸,指尖发僵,正要抬手揉腕歇息。
窗外忽闻一声极轻的落地微响,像是有人轻踏院落青石,落步无声。千青以南心头一动,抬眸望向窗棂。下一瞬,一道清润低沉的嗓音,隔着窗纸,轻轻传入:“睡了?”
她眼底瞬间漾开笑意,起身快步推开木窗。夜色如水,月色清浅。院落之中,少年立在石榴树影下。一身玄色深衣沐着皎皎月华,肩头落着细碎夜风吹落的花叶,眉眼温柔如故。他手中提着一方精致食盒,另一只手拎着素色布囊,显然早有准备。
千青以南又惊又笑,倚着窗沿看他:“你怎的这个时辰过来了?”
“料定你夜里无心好好用膳。”即墨羽抬眸望她,“白日闹了一日,又要熬夜罚书,必然空腹难熬。”他扬了扬手中食盒:“带了些甜糯糕点、温食。”
千青以南心头一暖,立刻侧身让出窗沿空位,朝他轻快招手:“进来。”
即墨羽无需多言,单手轻撑窗沿,身姿轻盈一跃,便稳稳落入闺房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