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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风裁新锦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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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光未彻。晓雾沉沉,连街巷间最早开市的摊贩都尚未起身,唯有千青府后院的闺房,早早便穿透出一缕灯火。
烛火落满一室,映得雕花妆台光洁如玉。阿沅端着盛着温水的铜盆、巾帕,侍立在妆台一侧,呼吸轻缓,不敢惊扰镜前端坐的少女。她垂眸望着铜镜里的人影,眼底浮起几分迟疑。
千青以南正临镜梳妆,指尖纤细灵巧,不急不缓地打理着满头青丝。今日她的妆发与往日入宫的规整模样不同。
世人皆知,晋国绛都士族风气严谨守礼,尤重女子仪容制式。但凡世家女娘,无论年岁长幼、是否及笄,皆以高束发髻为尊。满头青丝一丝不苟高高盘起,缀以端庄金玉钗环,衬得仪态端方,这才是世人眼中合乎礼法、堪登大雅之堂的世家模样。至于垂发散披、余发垂腰的样式,在世俗眼光里,不过是尚未束发的稚龄童女,或是不谙礼制的乡野村妇,根本登不上皇家宫苑、士族雅堂的台面,更不必说入宫伴读、立于东宫崇文堂之中。
可千青以南,向来最不爱困在世人刻板的规矩里。她素来偏爱楚地古风的温婉肆意,不喜满头紧束、压抑拘谨的制式。
镜前,她指尖绾折发丝,一点点塑出独属于自己的发式。头顶两侧轻轻绾出双翘云鬟,弧度柔和灵动,不似制式发髻那般僵硬刻板;后脑长发层层叠叠连环盘绾,细细朱红绳线穿束成环,规整中藏着松弛雅致。余下大半乌黑如瀑的青丝,以发带束起,迤逦及腰。一半规整守礼,一半随性肆意。
阿沅看着镜中这截然不同的模样,按捺不住心底忐忑,轻声开口,语气极尽斟酌:“女公子,您今日这般发式…会不会太过随性张扬了些?”
千青以南微微侧首,眸光落在铜镜之中。烛火落在她错落有致的云鬟之上,发饰折射出点点细碎微光,衬得乌发愈发浓润漆黑。她微微偏头,打量着镜中从容的自己,唇角噙着笑意。“如今宫中人人守旧、人人循规,个个梳着一模一样的高髻、穿着一模一样的制式裙裾,端庄是端庄,只是看多了,未免太过乏味。”
“可宫外士族、宫内伴读,皆是这般规矩。”阿沅依旧忧心忡忡,“旁人都循礼守制,唯独女公子与众不同,今日入宫,必定要引来无数闲言碎语,怕是有人要借机诟病女公子轻浮无状、不守礼制。”
千青以南缓缓直起身姿,从妆台移步至一旁衣架前,神色淡然,“世人爱说,便由他们说去。”她从来活在自己的心意,从不会为了旁人的闲言碎语困住自己的眉眼、拘束自己的姿态。
阿沅知晓自家女公子心性洒脱、素来有主见,不再多劝,连忙上前捧过架上早已备好的幽蓝锦裙。
千青以南抬手接过,从容换上。最后,她取过一枚蝴蝶造型的蓝玉禁步,稳稳佩在腰间,与裙身暗藏的蝶纹遥遥呼应。
整装完毕,她再度抬眸望向铜镜。
“走吧。”她轻抬步履,转身之际,宽大裙摆轻轻铺展,“入宫。”
清晨的绛都长街天色朦朦亮,晓雾未散,街道两侧的商铺陆续卸板开张。这个时辰正是各家士族郎君、女郎整装启程入宫伴读的时辰。长街之上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大多是制式统一的青幔小车,朴素规整。
千青以南所乘的马车外观朴素,并不张扬,混在一众宫车之间,毫不起眼。可当车帘轻掀,那一道幽蓝身影缓步踏落车辙,立在宫门前青石道上的那一刻,周遭仿佛都淡了一瞬。
宫门前肃立值守的羽林卫个个身姿挺拔、肃立如松,值守之时本应目不斜视、心无旁骛。可此刻,数道目光不受控制地齐齐偏转,落在那道独树一帜的身影之上,久久难以收回。
往来入宫的世家女郎、同龄贵女,更是尽数驻足侧目。她们人人恪守绛都制式,满头高髻规整严谨,钗环端庄素雅,裙裾色调清淡统一,千人一面,端庄刻板。可眼前的千青以南偏偏跳出了所有条条框框,与周遭沉闷的一切形成了对比。怔愣、讶异、惊艳、细碎的嫉妒,在人群之中蔓延。低声私语传开:“那是千青家的五娘子,千青以南?”
“她今日的装扮...未免太过出格了。”
“士族女娘哪有这般垂散发式?全然不合礼制规矩。”
“这般发式衣裙太过随性,看着轻浮了些。”
“可...当真好看。绛都这么多贵女,我从未见过这般别致的模样。”
非议与艳羡交织,细碎声响萦绕周遭。千青以南将一应议论尽数听在耳中,面上无半分波澜。她神色从容平静,抬手递出宫牌,交由值守宦官核验,而后步履从容,径直踏入巍峨宫门。幽蓝裙摆轻轻扫过青石地面,步步前行,衣袂微动。身后无数目光追随,迟迟不散。
穿过层层宫门,踏入宽阔悠长的宫道。两侧宫墙高耸,朱红巍峨,廊檐飞檐错落,层层叠叠的宫阙肃穆端庄,处处皆是皇家规矩森严、沉寂压抑的气息。
以南并未急于奔赴崇文堂,反倒刻意放缓了步履。清晨的宫风微凉,穿过层层殿宇,拂动她垂落肩腰的青丝。缕缕乌丝随风轻扬,几缕碎发贴落在颊边,添了几分温柔慵懒。她抬手轻轻将颊边乱发拢回耳后,抬眸望向远处错落的殿宇飞檐,静静伫立在临水宫廊栏杆之旁。
昨日休沐在棠溪府相约,今日入宫一早,棠溪左左便提着那身崭新的鹅黄榴光裙裾,兴冲冲去了司马代云的寝殿,一是送新衣,二是早早结伴等候。于是她便在此处静待二人前来会合。晨风徐徐,宫阙寂静,四下无人喧嚣,只剩她一人凭栏而立,蓝衣翩跹,青丝随风,自成一景。
良久,身后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步履不急不躁,渐渐靠近,最终在她身后不远处稳稳停落。
千青以南闻声,缓缓回身。司马君莫立在晨光宫廊之下,身姿挺拔,眉目清润沉静。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细细描摹过她的发式、衣裙,眼底带着几分欣赏。
“见过太子殿下。”千青以南敛衽垂首,身姿端方,行礼恭谨有度。
“不必多礼。”司马君莫抬手虚扶。他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坦然直言:“今日这身装扮,很是别致。”
千青以南抬眸望他。少年储君无半分刻意客套,字字皆是真心观感。
“吾身居东宫,日日所见绛都女娘不知凡几。”司马君莫缓缓开口,语气从容,“她们人人恪守制式,高髻华服、珠翠环绕,个个端庄持重、规整无二,像是依照同一份模子雕琢而出。好看是好看,规整是规整,只是太过雷同,沉闷无生气。”他唇角微微扬起浅淡笑意,目光温柔澄澈:“但你不一样。”
“你的发式随性洒脱,不困于礼法刻板;衣裙色调独特,幽蓝如深夜沉天,暗纹蝶影藏于衣袂,行走之时光影流转,一举一动皆有旁人没有的鲜活灵气。”他看得认真,说得恳切,“旁人穿的是世家规矩、士族体面,唯独你,穿的是自己的风骨姿态。这深宫沉闷日久,日日皆是一成不变的端庄古板,今日得见你这般模样,倒是为这死寂宫苑添了一抹难得的亮色。”
千青以南心头微漾,连忙垂眸敛去眼底细碎情绪,轻声谦逊:“殿下过誉了。不过是随心穿戴,随性梳妆,当不得殿下这般盛赞。”
“当得。”司马君莫微微颔首,语气真诚。寒暄几句后,他便不再多言,只是温和颔首示意,而后身姿端稳,抬步沿着宫廊缓步离去。
千青以南立在原地,望着他清挺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殿宇回廊尽头,心底余温迟迟未散。
“以南!”清脆活泼的呼唤自回廊那头传来,打破静谧。棠溪左左提着裙摆步履轻快,一路小跑而来。崭新的锦裙衬得她明媚热烈,裙摆翻飞之间,领口袖侧的石榴花纹衬得她整张脸蛋明媚动人。她快步冲到千青以南身侧,一把挽住她的手臂,满眼惊艳赞叹:“以南!你今日也太好看了!我方才一路从内殿过来,一路上所有入宫的小女娘全都在偷偷看你!你今日这身直接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了!”
千青以南含笑望着她:“你也极好,这身鹅黄衬你,明艳坦荡,最是合宜。”
棠溪左左闻言眉眼更弯,压低声音兴冲冲道:“我刚刚去找代云啦!你亲手给她做的那身软罗裙,她一穿上就舍不得脱,欢喜得不行,直说这是她在宫里这么多年,收到过最合心意的衣裳!”
说话间,一道温柔娴静的身影走来。司马代云已然换好了新衣。褪去了宫廷制式宫装的繁重刻板、规矩束缚。简约柔和的剪裁衬得她身姿温婉从容,不张扬、不夺目,恰好贴合她与世无争的性子。她缓步走近,眉眼弯弯,温柔浅笑:“以南。多谢你费心裁制新衣,我很喜欢。”
“公主喜欢便是最好。”千青以南浅笑应答。
“私下相伴,不必这般拘礼。”司马代云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满眼真诚赞叹,“倒是你今日这身装束独特灵动,风华绝代,当真让人眼前一亮。”
三人并肩移步,朝着东宫崇文堂走去。
踏入课堂的那一瞬,原本低声闲谈、松散自在的崇文堂骤然一静。满堂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三人身上,最终尽数落在最独特的千青以南一身蓝衣之上。空气瞬间安静,五公主几人神色各异,心思百转。
居于角落的赵怜容出身中层士族,家世普通,性情怯懦拘谨,在一众贵女之中向来是不起眼的透明人,平日依附五公主,还要时时受韩双双的轻视排挤。她指尖悄悄攥紧了自己制式陈旧、色调普通的裙裾袖口,抬眸望着千青以南那般肆意洒脱的模样,眼底藏着浓浓的艳羡,又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自卑,默默垂下了头。
韩双双坐在五公主身侧,脸色已然沉了下去。她今日特意穿着一身全新的吴绫裙裾,料子昂贵、织纹精细,配色鲜亮,本是精心筹备,想要在一众伴读之中脱颖而出、独占风头。可在千青以南那身独一无二的裙裾面前,她这身刻意张扬的新衣瞬间变得俗气普通、毫无亮点。落差悬殊,刺眼至极。韩双双眼底妒意翻涌,面色僵硬难看,死死抿着唇,满心不甘,却又无从发作。
最难看的当属五公主。她今日也着一身制式华贵、绣饰繁复宫装,隆重非常,是她往日最得意的一身衣裳。往日穿这身宫装出入宫阙,人人都会奉承夸赞五公主威仪。可今日,看着千青以南一身灵动绝尘蓝衣,再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繁饰、刻板厚重的宫装,忽然只觉得满眼俗气、呆板僵硬,所谓皇家华贵,竟落得毫无灵气。优越感被彻底碾压,心底酸涩不甘、嫉妒别扭翻涌。她修长的手指死死捏住手中白瓷茶盏,指尖用力过度,盏壁被掐得微微发紧。
良久。
“咔。”清脆的瓷响打破满堂死寂。五公主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淡淡落在千青以南身上,上下细细打量一番,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暗含讥刺的弧度,“千青家的女公子今日这身打扮倒是格外新奇别致。”语调慵懒缓慢,听似夸赞,字字藏锋。
千青以南从容敛衽,礼数周全:“谢五公主谬赞。”
“谬赞谈不上。”五公主轻轻抬眼,语气骤然凉薄几分,“只是本公主记得,士族女娘立身入宫,首要便是端庄勤勉、守礼持重。你这般发髻松散、衣裙怪异,不守古制、不循礼法,看着随性轻浮,倒有几分乡野村妇的散漫做派。”她眸光微冷,诘问:“怎么?莫非千青府的家教,便是这般教导女儿的?”
话语落地,满堂气氛瞬间凝滞。
棠溪左左当即蹙眉,心头怒火骤起,正要上前替以南辩驳,却被身侧的司马代云拽住衣袖,无声摇头劝阻,拦下了她的冲动。此刻五公主盛气在前,硬碰硬只会落得以下犯上、不敬尊长的罪名,得不偿失。
众人屏息凝神,静待千青以南窘迫难堪、俯首认错。可千青以南身姿端立,神色不慌不躁、不卑不亢。她深知尊卑有别、君臣分际,绝不正面顶撞五公主,不给任何人抓把柄的机会。
只是话锋轻轻一转,四两拨千斤,从容避开锋芒,笑意浅淡,目光轻轻落向身侧脸色僵硬的韩双双,“公主教诲句句在理,衣冠制式、仪容规矩,确实是士族女娘应当恪守的本分。”她先俯首认下礼数,给足五公主体面,随即缓缓开口,话锋婉转锋利,“只是在臣女看来,衣冠发式终究是外在细枝末节,立身品性、言行举止才是真正的体统根本。”
“譬如前日凉亭课业一事。”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字字清亮,“五公主年少贪玩、课业未成,本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可偏偏有人身为贴身伴读,不思规劝主子勤勉向学,反倒在一旁煽风点火、挑拨事端,以致当众拉扯争执、惊扰东宫,连累公主被圣上当众训诫,落得贪玩懈怠、举止失仪的名声。这般搬弄是非、挑起争端的行径,怕是比衣裙发式不合规矩,更失士族体统,更愧对伴读本分。”句句不偏不倚,字字有据可依。
韩双双脸色骤然一白,瞬间煞青,嘴唇哆嗦,张口欲辩,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前日圣训犹在耳畔,罚抄痕迹未消,她根本无从辩驳。
千青以南眸光淡淡扫过她难堪的面色,声音轻轻放缓,“听闻韩二娘子前日被罚誊写《礼记》二十遍,课业繁重、字字煎熬。昨日伏案终日,手腕抖颤酸痛,执笔尚且不稳,连晚膳执筷夹菜都难以稳握。抄书本是圣上与先生给予的自省之机,本当静心悔过、收敛心性。”她唇角微扬,笑意微凉,“若是韩二娘子经此一罚,能知错悔改、谨言慎行,那二十遍课业也算值得。可若仍旧不知收敛、恃势骄纵、屡生事端,臣女不介意再请先生追加二十遍罚卷,让韩二娘子好好静心反省。”
话音落,满堂死寂如冰。
韩双双面色青白交加,眼底又气又恨,却半点不敢发作,只能死死咬唇隐忍。五公主脸色更是难看至极。千青以南句句看似指责韩双双,实则字字打脸她这位主事公主,可偏偏情理周全、滴水不漏,让五公主挑不出半分错处,发作不得、隐忍难堪。
就在满堂气氛紧绷到极致之时,门外传来沉稳规整的脚步声。
殷司珏持卷而入。他素来秉公严苛、守礼古板,最厌士族子弟轻浮失仪、不循礼法。踏入崇文堂的一瞬,他目光快速扫过满堂学子,最后精准无误落在了全场最扎眼的千青以南身上。
殷司珏缓步走上讲席,将书卷轻轻置于案上,并未即刻开课。
堂内无人敢言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沉寂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却字字铿锵,震彻满堂,“前日散学之后,凉亭伴读私斗、口角纷争,尔等可知过错何在?”
众人垂首屏息,无人应答。
“五公主课业荒废、懈怠贪玩,本是小过。”殷司珏目光凛然,扫过众人,“伴读侍从本当规劝修身、谨守本分,却反倒推波助澜、聚众争执,当众厮闹,惊扰东宫礼制,形同儿戏放肆。所幸事发于散学之后,未及课堂课业,方才未曾牵连师门、罪责师长。若是课业之时公然失仪,尔等今日,岂能安然坐于此?”
满堂鸦雀无声。
殷司珏话锋骤然一转,语气愈发沉厉:“然,圣恩宽宥,罪责可免,心性之过不可不省。”
“尔等入宫伴读,身负士族期许、东宫教化,当以勤勉治学、修身养德为根本,以端庄持重、恪守礼法为要义。”
“不思潜心课业、精进学问,反倒日日耽于妆饰、竞艳斗妍,本末倒置、轻浮失志!”他话语落点,目光直直锁死千青以南。“衣冠发髻,皆是古礼定制,世代相传,自有规制法度。”
“高髻正冠、束发端庄,是世家女郎的本分仪态。垂散发披、松散随意,是未及教化的稚童、山野无礼的村妇,绝非东宫伴读、士族贵女该有的模样。”他目光凝着她一身幽蓝锦裙,眉头紧蹙,字字苛责:“衣裙色泽诡谲,纹样新奇怪异,刻意标新立异、跳出礼制,全然无半分治学之人的沉稳心性。”
“课业繁重、时日珍贵,不思惜时勤学,反倒日日早起梳妆、耗费心神,沉迷外表、荒废本心,轻浮张扬,失仪失德。”
满堂目光尽数压在千青以南身上。周遭寂静压抑,无人敢出声。
千青以南依旧端跪席上,身姿笔直端正,垂首敛眸,态度恭顺谦和,看似全然聆听训诫、心悦诚服。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她静静看着自己裙摆之上若隐若现的蝶纹暗花,心底却淡淡冷笑。
端庄持重?潜心苦修?守着这些陈旧古板的死规矩,困在这死气沉沉的宫苑课堂,日日一成不变、刻板麻木,便是所谓的贤淑端庄?她面上温顺认错,心底却早已打定主意。她偏不信这套陈腐礼法束缚。从今往后,她非但不会收敛素简,反倒日日新妆、日日新意。衣裙一日比一日明艳,妆发一日比一日别致。她偏要在这所有人都循规蹈矩的宫阙中,活出最与众不同的模样。
偏要气死这固守旧礼、古板严肃的老学究!
殷司珏见她俯首安静、全然顺从,不见半分抵触叛逆,语气稍稍缓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往后收敛心性、摒除浮华、潜心治学,莫再耽于外表、荒废课业。”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千青以南抬眸应声,语气诚恳温顺,礼数周全。
殷司珏微微颔首,不再追责,转而开卷讲学。
整整一个下午,她端坐席上,目光落于书卷,姿态端正、看似专心致志,实则心底清明自在,半点未曾被这一通训斥压垮心绪。
申时落日西斜,整日课业终于落幕。殷司珏合卷退场,压抑整日的崇文堂瞬间松快下来。
棠溪左左松了口气,长长舒展肩背,满脸如释重负:“可算熬完了!一整天闷在这里,简直憋死人!”她天生活泼热烈,最厌崇文堂死板压抑、规矩森严的氛围,一刻也不愿多待。“以南、代云,我们快走!去荷塘边吹吹风、散散心!”
司马代云温柔浅笑,无奈摇头:“你呀,永远这般耐不住静。”
二人收拾物件,准备离去。
“你们先去吧。”千青以南却端坐未动,轻声开口。“我还有些前日课业笔记未曾整理完全,留在这里核对片刻,稍后便去找你们。”
“还有课业?”棠溪左左疑惑眨眼,“今日先生没布置新课业呀。”
“是前日遗漏的。”千青以南面色坦然,滴水不漏。
“那好吧!”左左素来单纯,不疑有他,拉起司马代云的手,“那我们先去荷塘等你,你可要快点来!”
“好。”
两人说说笑笑,轻快离去。
五公主冷冷瞥了千青以南静坐的背影一眼,满心不悦,带着韩双双拂袖而去。角落的赵怜容看向她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低头离开。
不过片刻。方才尚且热闹满堂的崇文堂空空荡荡、寂静无人。偌大课堂,只剩千青以南孤身一人。
夕阳西下,暖红余晖透过窗棂,斜斜洒落,将空旷厅堂染得昏沉。
光影落在少女孤寂的背影上,将她身形拉得纤长单薄。她垂首低眉,独自静坐席上,一只手虚虚掩在唇边,肩头微微颤动。背影萧瑟孤凉,姿态隐忍委屈。任谁远远看来,都会以为她方才当众受先生严苛训斥,心底委屈酸涩、难以释怀,无人可诉慰,只能独自留在空堂,默默隐忍哽咽、暗自垂泪。寂寥又可怜,落寞又委屈。
司马君莫本已踱步远去,可余光瞥见崇文堂内那道孤零零、微微颤抖的背影,脚步下意识停下。他知晓今日殷司珏当众严厉训斥于她。想来这看似洒脱恣意的小女郎,终究是年少心浅,当众受责难免心生委屈、暗自难过。心底生出几分温软恻隐。他放轻步履,缓缓朝着空寂的崇文堂走去,脚步极轻,生怕惊扰了独处伤怀的少女。直至踏入堂内,他温声轻唤:“千青五娘子。”
席上孤影骤然一僵。肩头的颤动瞬间停滞,背影定定僵在原地,迟迟没有回头。
司马君莫只当她是羞于让人看见自己落泪伤怀,心底愈发柔和,缓步上前,柔声宽慰:“殷先生秉性古板、严苛守礼,言语素来过重,不近人情。你不必将此番训责放在心上,你这般鲜活灵秀、随心随性…”话音未落,他脚步骤然停住。
眼前一幕,出乎预料。哪里是落泪委屈,哪里是暗自难过...少女垂首低头、肩头颤动,根本不是哽咽悲戚,而是死死憋住笑意、忍得肩膀发抖!
她手中握着一支炭笔,正对着两幅圣贤古图肆意涂鸦。这两幅古画是殷司珏最珍视的手迹,日日悬挂堂中,用以教化学子、标榜礼法,平日里不许任何人触碰分毫。可此刻,端庄肃穆的孔圣画像眉眼之下,被她添了两撇弯弯翘翘的俏皮八字胡,庄重尽失,滑稽又可笑。一旁的周公制礼图更是惨遭改造。周公威严端正的冠冕,被画成了圆圆的滑稽小帽;手中象征礼制庄重的玉圭,被她几笔勾勒,改成了一串圆滚滚的糖葫芦。
寥寥数笔,端庄圣贤瞬间变得憨态滑稽、趣味十足。千青以南全心沉浸在自己的杰作之中,看得满心欢喜,忍了又忍,终于再也憋不住,“噗嗤…”笑声骤然破口而出。
笑意未落,耳畔传来一声无奈、带着几分笑意的叹息。
千青以南浑身一僵。如遭雷击,猛地回头。司马君莫立在她身后两步之遥,静静看着案上滑稽涂鸦,眼底盛满浅浅笑意,正望着她。
四目相对。千青以南脑中瞬间一片空白。脸颊轰的一下瞬间爆红,从耳尖红到脖颈。手中炭笔啪嗒一声,直直掉落地面。慌乱、羞赧、窘迫、无地自容,瞬间席卷全身。“殿、殿下...”她慌忙起身欲行礼,心神大乱、双腿发软,膝盖一软,险些重新跌坐回去。
司马君莫抬手,稳稳扶了一把,稳住她的身形。待她站定,他才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涂鸦,细细看了片刻,终究没忍住,笑出声来,“画得极好。”他温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促狭,“尤其是这两撇胡须,神韵极佳,栩栩如生。”
千青以南垂着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整张脸滚烫发热,再也抬不起头。
司马君莫弯腰,拾起地上的炭笔,轻轻递回她的手中,“下次淘气,”他微微垂眸,看着她通红窘迫的眉眼,笑意缱绻温柔,轻声提点,“记得先确认四下无人。”
指尖不经意轻轻相触,少年指尖温热,一瞬触碰,像细碎星火落在肌肤之上。千青以南指尖一颤,飞快缩回手,心跳紊乱,羞赧至极。
司马君莫负手而立,眼底笑意温柔绵长。沉默片刻,他认真补了一句,字字真切:“你今日这身幽蓝锦裙独一无二,胜过满堂制式万千。”语罢,他转身从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