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无人知晓 我是要做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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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我是你小刚哥。快开门啊。”
“小方，你不是说每天吃饭都要看我的视频吗？”
“咚咚咚咚。”
门外的人着急地敲着门，可门内一片寂静。
“小方？”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小方小方小方小方小方小方小方小方小方小方小方小方小方小方小方——”
小方将快要脱口而出的尖叫摁死在喉咙里，脸色煞白地看向花衬衫，显然把花衬衫当成了主心骨。
众人吓得倒退几步，别说开门，连靠近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任星还皱着眉，像个门神，站在最前面。
花衬衫摇了摇头示意小方别出声，随后掏了掏耳朵，上前一步，站在任星旁边，食指中指并在一起，在空中胡乱画起图案，嘴里叽里咕噜的像在念咒。
众人离得远远地，伸着脑袋，敬佩地看着顶在最前面的两个人。
只有任星听见花衬衫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地说着：“滚远点，滚远点…别挑这屋……去厕所，去厕所，爱上哪上哪，哪凉快去哪……”
敲门声终于停下。
任星看了花衬衫一眼。
门外响起了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来来回回，所有人都听着那东西不甘地游走在门的那边。
花衬衫双指戳在门板上，喝了一声：“退！”
门外的刮擦声停了。
“哒哒哒哒哒哒——”
“啊！”
POLO衫男人惊叫了一声，又迅速捂住了嘴，他指向教室临过道的高窗。众人纷纷抬头望去，那里一片漆黑，众人不明所以。
“哒哒哒哒哒哒——”
一个趴在墙上的人影高速从前门方向又爬向了后门。
那是指甲叩击窗玻璃的声音。
人群还是没忍住传来惊呼，任星却很镇定，她握紧了手中的拖把，开始警惕外头的东西是否还有别的可乘之机。
门缝底下突然散发出一种恶臭，是臭鸡蛋，或是死老鼠，任星说不上来，也可能是发霉的食物在冰箱里捂了很久，总之臭得人头皮发麻。
任星蹲下，定睛细看，那里翻涌着一小股黑色的液体，粘稠，发亮，看起来像刚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污泥，就在门缝打着转，似乎也进不来。
有人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花衬衫彻底怒了，骂了一句：“滚啊！”
门外果然没动静了。
还蹲着的任星抬头看花衬衫，花衬衫意识到任星的视线，冲她笑眯眯道：“民间智慧。”
众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隔壁一年八班的教室骤然爆出一声男人的尖叫。那一声之后，八班听着就知道乱了，乒乒乓乓，一会是桌椅翻倒，一会听见像是什么东西撞在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一会又是杂乱的脚步声，像有人在疯狂往外逃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一声惨叫声穿透门板，随后是一片死寂。
一年九班的教室里，没人敢出声。
任星视线落在门缝上，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了。教室临过道的高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她转头看向身后的蔡思斯，17岁的女孩，脸色苍白，却一声不吭地站在那，握紧了手中的扫把。
蔡思斯紧张地看她。
任星干瘪道：“门窗都锁着呢。”
她站起身，想了想，又补充道：“别怕。”
这安慰算不上多高明，甚至有点敷衍，但蔡思斯竟然真的松了一口气。
她抿了抿唇，小小地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嗯。”
任星没再说什么，把椅子搬到正对后门的位置，抱着个拖把坐下，在众人钦佩的眼神中，开始一边守门，一边自顾自地在脑子里数羊。
数到3618只羊的时候，窗外终于开始一点点泛白，雾气退散。
威斯敏斯特钟声在早上7:00准时响起。
“叮当叮咚——咚叮当咚——咚——咚——咚——”
现役高中生蔡思斯小声说：“应该是起床铃。”
任星扭头看向窗外。
雾气散尽了，校园生机勃勃的景象和昨日众人刚刚到来时没有分别，但教室里的人们心态已经大不相同。
他们终于度过了一个安全夜，成功活到了第二天。
花衬衫又掐起了手指，随后说：“开门吧，时间差不多咯。”
众人面面相觑，矮胖男人提议先从教室临过道的高窗看一眼情况，再决定开不开门。
没人反对，高个女孩二话不说，踩在凳子上，扒着昨晚那个不知名生物爬过的高窗，看了一圈，回头道：“走廊上什么也没有，很正常。”
矮胖男人点点头，看向花衬衫，花衬衫径直去开前门，门外却不是昨天那条正常的走廊了，而是一片纯粹的黑。
那漆黑一片中只有一条路。
一条农村里最常见不过的土路，混着砂砾和泥土，从教室门口一直往前延伸，像是有人用土黄色的粉笔在虚空里画出来了一条路一样，直通远处一座破庙。
那破庙坐落在河边，很小，很旧，檐角挂着脏污又褪色的红布条。
庙没有门，门檐上挂着一块破破烂烂的牌匾，写着任星看不懂的字。
他们按照规则成功度过了一晚，这破庙是给他们的奖赏，还是更恐怖的未来？
没人动弹。
花衬衫盯了那破庙两秒，笑眯眯道：“走吧，MVP结算时间到了。”
他抬脚就走，任星看了一眼那条乡下很常见的土路，跟了上去。
身后的众人迟疑片刻，在蔡思斯跟上任星之后才接二连三地动起来，踏上了那条土路。
大家分成好几拨，不敢挤太近，也不敢落单。
路的尽头就是那座破庙。
走近了众人才看见，庙里没供神像，供桌上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香炉。供桌的后面就是墙，墙上开着大木窗，墙后大约就是河。
破庙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瘸腿木桌，桌右侧坐着一个干瘪的老妪，头发稀稀拉拉，皮肤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看不见眼睛，只是垂着头，像睡着了一样。
任星盯着那老妪看了一会，走在她前面的花衬衫毫不犹豫地跨过门槛。
那一瞬间花衬衫就消失了。
任星顿了顿，也跨过了门槛。
她也消失在众人的视野当中。
回过神来，任星才发现自己独自进入了这间破庙。
或者说，每个人都进入了只有自己在的破庙。
木桌前后各有一张板凳，老妪坐在桌侧另一张破木椅上，纹丝不动。
木桌上，放着一只签筒。
任星揣着手，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一圈，看向老妪。
“奶奶？”
老妪没说话，也没抬眼，任星又谨小慎微地试探道：“是要抽签吗？”
破庙里很是安静。
任星想了想，试探性地去拿那个签筒。
老妪没反应，任星这才双手摇起签筒来。
摇了没几下，一根签从签筒中跳到桌面上。
任星伸手去拿，那深棕色细长木签的顶端，写着一个大红色的字。
凶。
任星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觉得这字写得挺大，怪显眼的。
她捏着签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任星脚下一空。
天旋地转。
她从梦里坠了出去。
闹铃被按掉之后，出租屋里很安静，六点的天刚亮，任星昨晚洗好的衣服还晒在窗口她拉的那根晾衣绳上。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白惨惨的晨光，照在床头柜上，照在她的小冰箱、小餐桌、密度板衣柜上。
这里是出租屋，是临渊市，是现实世界。
任星把凶签端端正正放在床头柜上。
作为一个27岁、智商正常、反应迟钝、但好在行动力拉满的成年女性，她想不明白，这根签到底是怎么从梦里，出现在这里的。
是昨晚她真的碰上脏东西了，还是说，她昨晚淋坏脑子了呢？
硬要选的话，任星还不如相信后者。
她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来到了六点十分。
昨天淋了雨，她给自己宽限了一小时，往常这个点，她已经在外面跑早高峰的单了。
任星爬起来，烧上热水，从冰箱里拿出来一个肉包子，放进微波炉里叮上，动作利落地开始洗漱。
镜子里的脸苍白，眼下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模样，想了想昨夜梦里的折腾，跟没睡确实也没分别。任星叹了口气，草草扎好马尾辫，换上骑手服，叼上包子就要出门。
走到门口，她又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不想把那根凶签留在家里。
她掉转头将那根凶签放进自己的兜里，利落地出了门。
早晨的临渊市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气，天已经放晴了，路边积着昨夜没排干净的水，车轮一过就掀起浑浊的浪，还有些垃圾漂浮在污水中，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七点，袋熊专送（华蓉区建设大道）站点。
七点半打卡早会，已经有人到了，熟悉的电动车横七竖八停了一排，任星相熟的外卖员麦莉正站在路边将晾干的雨衣妥帖地收入外卖箱。她上周烫了新的卷发，衬得那张微胖的圆脸十分洋气。
后座上，她7岁的女儿麦穗正盯着车钥匙链上挂的小老虎玩偶发呆。
任星挥着手跟麦穗打招呼，麦穗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任星跟她熟，知道这已经是麦穗最热情的反应了，冲麦穗笑了笑，往她兜里塞了颗糖。
看见任星，麦莉抬头道：“你昨晚不是晚班吗，怎么还起这么早？”
任星停下车，认真道：“都说了，我要做单王。”
麦莉笑了笑，摇头，没搭话。
任星走过去，展开自己的口袋，神神秘秘地示意麦莉看自己口袋里的签：“姐，你看。”
麦莉探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看啥啊。”她说。
任星看了看口袋里安静躺着的那根凶签。
麦莉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任星撑着口袋让她看了半天，最后才说：“你看不见吗？”
麦莉扭头看她：“大清早你别吓我。”
任星作罢，合上口袋，说：“我昨晚做了噩梦，我怀疑就是这个梦害的，我撞上那啥了。”
“做噩梦不会撞那啥的，做美梦也不会。”麦莉白她一眼，“我昨晚还梦见我发财了呢，起床了银行卡里不还是那几百块。你这孩子不是下雨跑单跑傻了吧，回头我给你拿点麦穗的维生素吃。”
麦穗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是没有反应，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一言不发。
麦穗4岁时确诊了自闭症，5岁，她的父亲和麦莉离婚后离开了临渊市。
然后她就在麦莉的后座上，陪着妈妈送了两年的外卖。
七点二十，杨帆吊儿郎当地骑着她那昂贵的黑骑士电动车停在二人旁边。
“早上好啊，姐妹们。”
她扔给麦莉和任星一人一袋热豆浆，又给麦穗兜里塞了颗奶糖：“我今天又排到了早班，真倒霉啊。”
杨帆23岁，是个用粉色蝴蝶结装点麻花辫、给外卖箱贴玲娜贝儿闪粉贴纸的精致女人，身强体壮，却是建设大道站点的吊车尾骑手。
车买的是最好的，却对送外卖一点斗志没有；每天点卯上班，送完排好的班次就准时下线，也不知道都去哪潇洒了，有的时候都找不到人。
看任星脸色不对，杨帆关心道：“怎么了华蓉区单王。”
任星展开自己的口袋，故技重施：“你看。”
杨帆什么都没看见，于是转头对麦莉说：“她昨晚几点下线的？”
麦莉摇头：“十一点半。”
杨帆摇头：“你真是疯了，总有一天触发强制下线休息。”
任星又合上了口袋。
麦莉看不见，杨帆也看不见。
那根签躺在她的口袋里，安安静静，是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噩梦。
七点半，早会开始，黝黑的郝站长照例训话十五分钟，随后所有人签到打卡，开始跑单。
任星一上线就倒大霉，被系统自动派单，同时接了三个取送餐地点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单子。
众所周知，人只要倒霉，就会一直倒霉。
这三单不负众望，让任星大清早就集齐了骑手最害怕送的外卖三雄：粉面，汤水，和蛋糕。
没有时间犹豫，任星想了想最顺的路线，她一把油门拧到底，先取上牛肉汤粉，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去取另一单的小米粥，决定送完这两单再去取蛋糕。
车子骑到顾客楼下，任星才发现这是个没有电梯的老小区七楼。
牛肉汤粉的袋子里已经漏了一些汤，任星吭哧吭哧爬上七楼，为漏汤一事向顾客诚挚道歉。
对方笑着说：“没事。”?
任星心想，今天运气也不算太差，又真诚道谢，随后转身离开。
人还没到一楼，系统提示她收到了一条差评。
任星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回到车旁边，外卖箱是打开的，锁不见了。
她的外卖箱被人撬了，里面的小米粥不翼而飞。
她没慌，只是给被撬开的外卖箱拍了张照，发给顾客，随后打电话给顾客道歉，拜托对方取消订单。
那是个刚刚上完晚班的女孩，听声音很年轻，熬了一夜，饿着肚子想吃一口热的，已经等了很久。
听见任星这么说，她在电话里崩溃了：“什么叫被偷了呀？怎么被偷了呀！！！”
任星只好再次道歉，她看了一圈，周围没有监控，老小区的常规现象。
她只能单薄道：“真的不好意思，有人把我的外卖箱撬开了，您看看联系商家申诉补送一份可以吗。”
女孩没有回答，她在哭，她哭着说：“我只是想喝口粥，我就是想喝口热粥，有这么难吗！”
任星沉默了。
女孩还在哭，任星想了想，只能说：“对不起。”
顾客挂断了电话，但没有给任星差评。
任星在系统里申诉了外卖箱被撬开导致丢餐之后，跨上自己的电动车，去取快要超时的蛋糕。
半路上，她听见电动车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她没有多想，可骑了没多远，她的电动车忽然一顿，整辆车停在了原地。
电量是有的，轮胎是正常的，但她的电动车就是不动了。
任星站在原地看着电动车。
电动车没有好起来。
想了想，任星先申请了转单，随后她推起车，去找最近的修车摊。
她的鞋底碾过积水，发出湿漉漉的声音，额头冒了层汗，后背也闷得不舒服。
修车摊的人说是电路有点问题，当场开始拆车，任星站在一旁等。
她等得有点无聊，随手打开了手机上的短视频软件。
“知名网红’小刚哥’清晨在家中猝死，据家人描述，小刚哥上个月刚刚做过体检，报告显示一切正常——”
任星的手机喇叭里，经典的营销号女声平稳却快速地播报着今天最大的热点新闻。
任星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身材敦实的圆脸男人。她盯着男人的脸，脑海里出现的却是那颗红艳艳的苹果，和两个黑窟窿。
猪头人助教的眼睛，总是黑洞洞的。
他说过。
不要把那里发生的一切当成一个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无人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