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夜（二） 不要开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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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果店店主平静地走过来，经过寸头三人时，他们被吓得往后倒退了好几步，店主却没什么反应。
地上躺着两颗苹果。
一颗是小刚哥偷走的那个苹果，一颗是小刚哥。
水果店店主弯腰，捡起两颗苹果，在店门口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摆回门口的苹果箱里。
所有的苹果都红彤彤的，鲜亮，水灵，任星认不出来哪颗是小刚哥。
寸头三人脚都软了，任星只是看了一眼水果店门口挂着的时钟，心想，15:30，再不出发该超时了。
她骑上自行车，蹬起脚踏离开，到街口时远远地就看见两个焦急的女孩，一人手里攥着一把零钱，正在四处张望。
看见任星骑着的单车，其中一位长发女孩的眼神亮了亮，又暗淡下去。
任星对她有印象，她和自己同班，但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高中都还没毕业，抢自行车应该是没抢到的。
任星骑到她们面前，想了想，还是握住刹把，停下缓缓道：“你们俩手上有70吗？”
两个女孩都点点头，长发女孩说：“有，我们都有90。”
任星“哦”了一声，语速加快了一些：“现在进去菜市场，直走到底，左边角落里，有一家蓝色招牌的面点店。”
“老板是个卷发阿姨，你们各留10块钱坐专线回学校，剩下的80拼在一起，你们有160，够买两个馒头，一人一个，记得问老板多要个塑料袋。”
“谢谢，谢谢姐姐。”长发女孩感激地笑。
任星摇头，看着她俩大喇喇露在外面的零钱，思考了一秒，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把空荡荡的信封掏出来，递给她们。
“动作要快，很快要天黑了，早点买完早点回，别把钱攥在手上，藏好了，小心不要被抢走，离咱们班那个寸头远点。”
她絮絮叨叨的，嘱咐得有点长，女孩们却听得很专注，妹妹头女孩认认真真地点头，拉着长发女孩就跑：“知道了！谢谢姐姐！”
任星伸出个脑袋瓜，从菜市场熙熙攘攘的人群缝隙里，看她们的背影，见两个女孩畅通无阻地跑向了正确的方向，重新蹬起脚蹬来。
天空的颜色微微暗了下来，任星骑得很快，拿出了大单快超时的劲头拼命蹬车，湿淋淋的风将任星额前的碎发和披散的长发吹起，任星松开一只手胡乱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心想要是还能拿到钱，得先去买一个发圈。
她就这样顶着风一路狂飙，哪怕在现实世界骑电瓶都未必有她现在的时速来得高。
车子拐上熟悉的道路，两旁的绿化从荒芜又逐渐丰茂起来，校门口遮天蔽日的大树出现在任星的视野中，任星习惯性地查看公交站显示的时间，17:00，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她松了口气，将单车妥善地停放在一年九班的单车棚里，随后抱着胸前的书包，慢悠悠地走向教学楼，像个觅食成功的松鼠。
教学楼里有零星几个手上拎着食物，或是像她一样背着背包刚刚回来的同学，但彼此的神色中都带着些防备，很显然经过这轮购买食物，大家都对这里有了基本的了解，也对人产生了戒心。
任星挨个看了一遍一层的教室，是一年一班到四班，她转头往楼梯走，动作很慢，步子倒是大，两步并做一步，爬到二层楼梯口，一年九班那熟悉的教室出现在眼前。
地板完好如初，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任星长出了一口气，她找到自己的座位，施施然坐下，歇了一会，又慢吞吞地把书包藏进抽屉里，原地休息起来。
没一会，那个校门口跟任星搭过讪的矮胖男人跟在一个花衬衫男人的身后进来了，还有个高个女孩和他们一起，三人手中各拎着一袋迷你小苹果，数量不过两三个，看起来是拼单成功了。
矮胖男人的座位就在门口，他冲任星殷勤地笑了笑才坐下。
花衬衫男人始终笑眯眯的，看见任星，立刻打招呼：“同学，你跑得好快啊，你买了什么吃的？”
任星停了一秒，以消化花衬衫过度的热情，才回答：“馒头。”
花衬衫很有边界感地没再多追问，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过了一会，又有几个人提着粥回来了。
任星没事可干，盯着黑板上方的时钟出神。
18:00。
陆陆续续回来了七八个人，有提着黄瓜的，提着咸菜的，也有拼单成功一人提了一小袋子糖的。
寸头和高个男孩他们没回来，那两个女孩也没回来。
窗外的天色慢慢灰下去，没有晚霞，只是单纯地、寂静地变沉了。
18:10。
又有个瘦猴一样的男人骂骂咧咧地回来，两手空空，眼神不善地扫视着教室里的人，好在他一路畅通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因此没有发难。
校园里没有路灯，天色开始变得昏暗，能见度开始变低了。
18:15。
楼梯间传来运动鞋轻盈急促的奔跑声，两个年轻的女孩的声音响起。
“拜拜，我走了。”
“拜拜。”
和任星同班的长发女孩出现在教室门口，她喘着粗气，手里拎着塑料袋，里头是一个包子。
看见任星，长发女孩的眼睛亮了亮，她冲任星笑了笑。
任星愣了一下，冲她也点点头。
又是十分钟过去，回来的人变少了，外面更是几乎没有脚步声，人们盯着窗外的夜色，也盯着时钟。
教室的后门已经关了，坐在前门门口的矮胖男人不安地起身：“咱们关门吧？没人了应该。”
高个女孩犹豫道：“不是说等到铃声响起吗，再等等吧。”
“关了吧，肯定没人要回来了。”
一个穿着polo衫的中年男人开口，任星认出他是一开始跟小刚哥搭话的粉丝之一。
众说纷纭，都有些犹疑，矮胖男人有些焦虑，去了教室门口等待铃声。
任星将视线投向门外。
教室外的走廊里没有灯，随着昏暗的夜色降临，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全凭借教室里漏出的灯光，照亮门口一小块区域，但更远的区域是漆黑一片，谁也不知道黑暗中会蹦出什么来。
“叮当叮咚——咚叮当咚——咚——咚——咚——”
威斯敏斯特钟声响起的瞬间，矮胖男人眼疾手快地关上了教室门。众人都有些紧张，不知道这铃声意味着什么样的状况即将出现，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啊！！！！！”
他们先听到的，却是窗外传来的尖叫声。
胆子小的倒抽一口冷气，任星后座的女人更是吓得差点把桌子蹬翻。任星看向窗外，她离窗户不算近，窗边，已经有胆大的一窝蜂挤去看尖叫的来源了。
大家都起身了，任星也站起身。
从一年九班的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见学校大门以及一部分操场。此刻，昏暗的校园内亮起了路灯，但一股深色的雾气从校门开始快速扩散，逐步侵蚀着学校内部。
还没来得及赶回教学楼的人正拎着食物在路上奔跑着，被浓雾追上吞噬的瞬间，他爆发出尖利的嚎叫，随后人影消失在雾中。
比他跑得快的冲进了教学楼，可那股浓雾还没赶上来，走廊里就传来遥远的惨叫声。
很显然，不是逃进教学楼里就安全的。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窗边的人们都脸色惨白，面面相觑，花衬衫男人皱着眉，手里不断掐着什么。
唯有任星的第一反应是环视了教室一圈，确认窗户都关上了。
浓雾还在扩散，很快窗外最后一点能见度也没了，隔着玻璃，只能看见窗外翻滚的雾气。
教室里的人们几乎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任星却没被吓到，只是走向后门，确认后门已经被反锁上。
矮胖男人看着任星的动作，很快反应过来，将前门也反锁好。
做完这一切，任星又回到座位上，扑通，坐下了。
她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和表情，窗边的高个女孩也回过神来，看着大家说：“拉上点窗帘吧，大家没意见吧？”
没人反对，高个女孩拉上了窗帘，留了一部分缝隙以观察，安全感立刻回升了一些。
有人开始讨论了，问我们要怎么办；另一个人回答他，不是说天黑别开门吗，不开门就行；又有人说，那要等到天亮吗；有人回答她，不说明早毕业典礼吗，撑到毕业典礼不就行了？
POLO衫男人站起身道：“我看大家都累了，不休息也不是个事。咱们分批值班，上半夜留一半人醒着，另一半人睡，下半夜再换班，怎么样？”
一年九班原先有三十来号人，现在还剩下十六个人，见没人拒绝，POLO衫男人张罗起来：“这样，八个人一组，后四排的这七位，跟我一起守上半夜，前四排的八位，守下半夜，行不行？”
矮胖男人率先点头道：“行，我守下半夜，哥你有事叫我。”
大家没想出什么更好的主意来，纷纷点头同意，矮胖男人关了一半的教室灯。
上半夜风平浪静，有几个人害怕得实在睡不着，但任星睡得很沉，一直到有人轻轻拍她肩膀才醒。
“姐姐，姐姐，起来了，我们要跟上半夜的人换班了。”
任星抬头，长发女孩正站在她面前。
凌晨，01:30。
整栋教学楼都沉没在一片死寂当中，关了一半顶灯的教室有些昏暗，但任星觉得这很静谧，很适合睡觉，她直起腰环视一圈，众人正在换班。
POLO衫男人有些困倦，安排道：“辛苦你们二位去守窗边，男同志去守教室门。”
任星点点头，跟长发女孩一起坐在教室后方的窗边。她撩起窗帘伸头看了一眼，窗外翻腾的雾气和睡前没什么两样，于是又把头收回来。
长发女孩腰板笔直地坐在凳子上，见任星缩回头，还是没忍住问道：“姐姐，外面什么样了？”
任星平稳道：“没什么区别，就那样。”
“哦。”长发女孩点点头，想了想又问，“姐姐你不害怕吗？”
任星摇头：“没什么好怕的，我们现在很安全啊。”
长发女孩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很对，真诚道：“姐姐，你真厉害。”
任星没想明白自己厉害在哪，她不明所以地看了一会长发女孩，问：“你多大？”
女孩老老实实道：“我高三了，今年17岁，明年就满18了。”
任星点点头：“哦。”
“姐姐叫什么名字？”女孩好奇道，“我叫蔡思斯，第一个思是思念的思，第二个斯是’微斯人，吾谁与归’的斯。”
任星没想出什么词好用，决定放弃使用超出知识范围的华丽辞藻，只觉得高三生果然是有文化，回答道：“我叫任星，任性的任，五角星的星。”
蔡思斯郑重地点头：“今天下午谢谢你，任星姐姐。”
“没事。”对话终结者任星摇摇头，不再说话。
蔡思斯见状，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也不再言语。
02:30。
守着教室前门的是那个焦虑的矮胖男人和总是笑眯眯的花衬衫男人。后门则由两个不怎么说话的小伙把守，两个人素不相识，却一高一矮，一瘦一胖，长得像TVB的胖瘦头陀。
任星认出他们是今天跟着一起拼车出去的人，也带着食物回来了，好像是一人一小把瓜子，不知道是不是和别的班的同学拼的单。
03:30。
“咚、咚、咚、咚。”
后门传来微小的敲门声，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胖头陀小方瞬间惊醒，他捅捅旁边的瘦头陀小赵。
“咚、咚、咚、咚。”
瘦头陀小赵也听见了，二人看向其他的守夜者，众人都注意到了，但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挪动脚步，气氛变得有点严肃。
“听得到吗？开门，是我。”门外的声音压得特别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像是生怕被什么东西发现一样。
没有人说话，教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细听门外的声音。
胖瘦头陀对视一眼，瘦头陀小赵大着胆子凑到门板上细听，椅子随着他前倾的身体在地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滋”的摩擦声。
“快点开门，一会那怪物又巡回来了。”门外的人显然非常害怕，声音颤抖着，紧张道，“我一直藏在储物间里，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回来的，快帮我开开门。”
胖头陀小方想了想，同样小声问道：“你谁啊。”
门外的人一下就高兴了，压着嗓子都能听出兴奋来：“小方，是我啊！你小刚哥！咱俩今天虽然没坐上一辆车，你还是我十年老粉，咋能听不出来我动静呢！”
任星愣了。
小方显然放松了警惕，他诧异道：“小刚哥，你怎么回事啊？”
他这样说着，手就要去摸门锁。
“等一下。”任星抬手叫停，“等一下，不太对。”
众人都看向任星。
任星道：“他已经变成苹果了，怎么能敲门。”
这话过于荒谬，在场众人没有一个是亲眼所见，很难理解任星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场面有些尴尬。
门外的小刚哥更着急了，他又敲起了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把睡着的人们都弄醒了，刚醒的人摸不着头脑，只看见小赵问：“你意思是他死了？”
“他在菜市场偷苹果，然后变成苹果了。”任星诚实转述总结，“应该是死了的。”
“你他x谁啊，你才死了，你是不是想弄死我？”
门外，沉默了一秒后，一向以性情爽朗著称的小刚哥上火了，他压低声音道：“方啊，快给我开开，再不开你的互联网家人一会真死了。”
任星就像没听见他骂人一样，她转了一圈，从窗帘后面找到个扫把，她拿在手里，靠近后门。
“不能开。规则是天黑之后不管谁敲门都不能开。”
任星这辈子都没这么严肃过，她慢慢悠悠但不容置疑地凑在了门前面，不让小方开门。
门外的人还在敲门，“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愈发急切。
一门之隔，小刚哥那极具特色的嗓音响起：“方，小方，我真不想躲过了前半夜还要死咱们自己人手里啊。”
胖头陀小方显然犹豫了，他不满道：“你有什么证据——”
“人敲三鬼敲四你不知道吗？”
花衬衫男人的声音不大，但他的话却掷地有声地打破了这场僵持。
教室里安静下来。
他笑眯眯地从前门走过来，握住小方的肩膀，不容分说地将他带离门边：“你让他敲三下门试试看。”
小方闻言，半信半疑：“什么人敲三鬼敲四？”
花衬衫推了推他：“快试试，要真是你小刚哥，我们得快点让他进来。”
小方这才大声道：“哥，你要真是我小刚哥，你就敲三下门。”
门外的小刚哥沉默了。
这沉默很长，长得让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随后门外的人说道。
“方，你怎么跟他们一样见死不救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夜（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