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夜（一） 你是人，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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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星的视线回到讲台上——猪头人老师一直没有开口，像个模特一样站在讲台正中间，只是从鼻孔往外喷了喷气。
助教看了猪头人老师一眼，立刻喊道：“现在，起立，拿上你们的钱出发。”
任星伸手进抽屉里，摸到一个信封。她拿上信封，一边站起身，一边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钱。
粉色的，薄薄的，是100没错。
看到钱，任星安心了，她转头看见椅子后挂着的书包，觉得有总比没有好，又拿起书包，谨慎地把信封放进大包的小夹层里，拉上拉链，背上书包。
教室的门已经打开了，猪头人助教站在门口，任星看了一眼表，早上八点零五分。
她走向教室门口，自觉动作已经很慢，身后的同学们却比她还拖拉，动作却还是慢悠悠的：
有人看见任星的举动，学着她把信封放进背包里；
有人已经出门了；
还有人仍然坐在座位上，满脸疑虑地打量着教室。
这是一间对所有人来说都再普通、再常见不过的教室：黑板、讲台、课桌椅、教室最后的储物柜、黑板报、天花板上的风扇、墙上贴的名人名言、黑板上的时钟。
猪头人老师的鼻孔里又往外喷了喷气，隔着一段距离，任星听见它的臼齿摩擦着，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任星缩了缩头，退到了教室外面。
助教也听见了，这次助教没说什么，只是教室的地板又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那吱吱呀呀的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教室里的桌椅和人也随之摇晃起来，还在磨蹭的人开始逃离，但吱呀声并未停止。
“轰隆—”
一声巨响之后，任星的耳畔只剩下巨大的风声，她定睛一看，教室最后一排的地板已然塌陷，底下竟是一片目之所及找不到地面的无尽高空。狂风灌入教室，将所有未曾固定好的物品吹得到处乱飞，站在教室门口的任星差点被突变的气压差吸走。
她往后退了一步。教室里的人终于动起来了，有人顶着风往教室门口逃。
紧接着又是一声相同的巨响。倒数第二排的地板崩裂掉落，课桌椅崩解散架，坠入高空，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是倒数第三排。
倒数第四排。
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讲台上的猪头人老师却纹丝不动。
地板一排一排地向前塌陷，再没有人在教室里磨蹭，人们都仓皇地逃离了教室。
当最后一个人逃离教室的那一秒，地面突然再次开始了剧烈晃动，只在一个呼吸之间，所有人都来到了校门口。
校门口挂着一条非常凑合的横幅，写着“一号学院”，LOGO是一艘看起来趾高气昂的手绘小帆船。
学校的道路两旁是遮天蔽日的大树，任星悠悠地张望了一圈，同学们都在谨慎地观察环境，也有人一群一群地聚在一起交谈讨论。
不远处的人群里有人惊喜地叫：“哎，你是不是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有人在旁边接话：“小刚哥！那个千万大网红！哎呀，我可爱看你视频了。”
人群中心是个圆脸男人，身材敦实，任星觉得他长得挺有亲和力的，只见他果不其然大方地跟认出自己的人们握手：“是我是我。”
有人说了什么，众人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小刚哥爽朗地拍拍身边的高个年轻男孩道：“那还说啥了，都是家人，咱一起走。”
任星没看过小刚哥的视频，她移开视线，继续观察周围，任星身边矮胖的男人拍拍她的肩膀。
“妹子，你一个人吗，要不要一起去买吃的？”男人搓着手，笑，“我看你反应挺快的，还拿了书包，咱们互相照应啊。”
任星看了他一眼，这男人没什么特别的，但她也并不很喜欢他，或许是他的笑容，任星不知道，她只是摇摇头：“不用了，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男人也没多说，转身走向下一个聚集的人群，还是找看起来和善好说话的人，露出笑容：“要不要一起？多个人多照应啊。”
任星径直走向校门口的公交站。
公交站里，一位神色冰冷的中年女性正在等车，她的呼吸轻而浅，以至于站在那的时候和一座雕塑没有分别。
任星看了她两眼，谨慎地绕开。
候车亭上的电子时钟显示时间来到了“9:30”，站牌上没有广告，只有完整的地图。
时间是怎么从刚刚的八点零五分，跳到九点半的，任星没懂这个逻辑，但她接受了，因为这意味着她得加快速度。
她凑过去看地图，发现标题上的文字她看不明白，像扭曲的蠕虫盘在一起。
地图是熟悉的，任星一眼认出这里就是临渊市，她找到那个象征着“您在这里”的红色小星星，发现他们的位置是在高新区的边缘。
她的大脑立刻根据平面地图构建出一个极其具象、且附带指南针的3D世界导航来。
这是她送单的时候最大的优势，现在也同样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只消看着地图，任星就知道，高新区都快出临渊市了，离最近的生活区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如果要天黑前回来的话，势必是要借助交通工具的。
任星又看了看那位等车的女性，女人的手里攥着一张公交卡。
正在此时，一辆专线公交缓缓进站，看终点是往生活区方向开的，任星犹豫了一下。
而她犹豫的时间，女人上车刷了卡，刷卡闸机上的扣款数字，显示是10元。
任星立刻打消了坐公交的念头。
100元会不会不够花呢？如果一开始就花了钱，发现买不起吃的怎么办？那不就没办法完成任务了吗？
可能是精打细算惯了，任星天然有种危机感，这公交车太贵了，她坐不起，属实是坐不起。
任星掉头就走，看见校门口好几辆出租车停在一旁，已经有同学在校门口组织拼出租了。
为首的就是大家都较为信任的小刚哥，正张罗着把簇拥在自己身边的人群分成四人一组。
心算了一下拼车的价格，任星发现出租车往返比专线还贵，决定把专线作为暂时的保底方案。
她又张望了一圈，发现校门口里面，其实有个巨大的单车棚，分区规划的，摆放得也十分整齐。她上前去看，发现每一个分区上还悬挂着一个可爱的粉蓝色小牌子，上书“一年一班”。
任星往前走，找到一年九班的单车棚，里面摆着大约十辆单车，车身上的Logo还是那艘趾高气昂的小帆船，刻字写的也是“一号学院一年九班”。
车都没锁，任星推出来一辆，骑上就走，这样一来，没去拼车的人群也注意到了单车棚的存在，属于一年九班的车只有九辆了，剩下的却不止九个人，众人都围了过去。
而任星已经骑出了校门口，门口空空如也，拼车的人似乎都打到了出租车，已经离开了。
任星停在公交站牌附近。
她每次取到单之后，哪怕再熟悉附近的小区，也会核对一遍路线，确保万无一失。
因此，她对照地图，再度校正了她的3D全天然导航系统，行进方向和路线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的脑海当中，她锁定了最近的菜市场，脚踏一蹬，将学校抛在身后。?
一路上风平浪静，一开始骑在路上还看不见什么人，任星感觉和平时送单没什么区别，都是知道了目的地，知道时间有限，就只管骑，可以一边骑车，一边随性地打量着路两旁的风景，当做兜风。
这里的绿化和现实世界没什么不同，道路交通也是。不过空气中总是有种奇怪的味道，就像是下过雨之后被闷坏的湿馊气味。
任星抬眼看了看天，是阴天，看不见太阳，但能感觉到阳光和紫外线的灼烧感，已经过了冬至却还是有些燥热。
骑了一段，路过了一个工厂园区，任星发现了一件事。
除了沿途的公交站牌上有电子时钟，这里的每栋建筑门口都挂着时钟，就像是时间对这里的居民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任星又想起来助教的规则，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到教室。
天黑会发生什么呢？
任星想了一会，发现她的想象力可能有限，于是不想了，又开始专心骑车。
不过她发现，自己骑出去体感大约一个小时，时钟上的时间已经显示来到11:30。
按照临渊市的天黑时间来说，18:30天黑，她其实只剩□□感三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了。
任星加快了速度，很快，她的视野里出现了居民区的影子。
居民区比高新区热闹，但只是因为人变多了，视野里活动的物体变多了，可所有人还是和公交车站等车的女人一样，神色冰冷，呼吸轻而浅，行走在路上时几乎不会交谈，哪怕是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人们之间的谈话也是窃窃私语的。
整条街道如此安静，安静到接近死寂。
任星没有在意，虽然看不懂这里的文字，但店铺的大体功能还是与现实世界没有区别。她比对着周遭的地标，很快在拐角处找到了那个菜市场。
任星跳下车，推着自行车走进菜市场泥泞的通道，哪怕是在菜市场，那种湿馊的气味仍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混杂着生肉、鱼腥和腐烂蔬菜的气味，变得有些难以忍受。
既然是要买食物，那就要买立刻可以吃的，任星的目光扫视着菜市场的摊位，很快找到了一家熟食店，她凑近窗口问：“鸭脖怎么卖？”
窗口里矮瘦黝黑的女人头也不抬：“鸭脖300一斤，半斤起卖。”
任星掉头就走，这个世界的通货膨胀实在是太疯狂了，她的100块根本就不是钱。
她脚步变快了，又走向一家水果摊，摊主是个老头，坐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爷爷，苹果怎么卖？”任星礼貌道。
摊主睁开眼，看看她，声音跟被磨砂纸剌过一样粗哑：“200一斤。”
任星大喜，她的100块刚刚好。
摊主接着说：“一斤起卖。”
任星偃旗息鼓。
菜市场里没有任星在学校里见过的同学，她找不到人拼单，只能继续比价。
时间还在流逝，任星绕着菜市场走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一家面点店，凑过去就问：“您好，馒头包子都怎么卖的。”
面点店的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她撇了手里的瓜子站起身：“馒头120，包子160。”
“一个？”
“俩。”
任星问：“那我能买一个吗？”
老板摇头：“不行，必须成对买。”
任星张望一圈，没看见同班同学。
她看了一眼菜市场里的时钟，时间不多了，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找到一个同学，两个人拼单买馒头这件事上。
老板还是很耐心的样子，任星觉得有希望，窝窝囊囊地还价：“您这馒头看着就好吃，我身上就一张100块了，100成吗。”
见老板没翻脸，任星又补充一句：“我肯定介绍同学来，我们人多，您不吃亏。”
“行，100。”老板爽快地扯下塑料袋，给任星装了两个又白又胖的大馒头。
任星付了钱，把馒头装进书包里，又认真地把书包背在前面，推着自行车就走。
离开菜市场还没多远，任星还没骑上车，就看见那个网红小刚哥和三个同学在一家水果店前面徘徊着，对店主死缠烂打。
“咱们有缘分，这样吧，您30卖我一个苹果怎么样？”
小刚哥那张充满亲和力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窘迫，显然是兜里能用的资金只够30了。
店主摇头：“不行，我只按斤卖。”
小刚哥身旁的寸头嚷嚷道：“120卖我们四个！行不行！”
显然是不行的，有什么区别呢。
任星默默在心里吐槽。
他们兜里的钱太少，就算去任星那家面点店也没法拼单，任星摇摇头准备骑车离开。
就在此时，小刚哥对寸头和高个男孩使了个眼色，自己悄悄从摊边摸走一个苹果就走。
三人做好了拦着店主的准备，但店主很平静地在原地看着离去的小刚哥，没有动作。
以寸头为首的三人放松了一点，但很快，他们的后背爬上了一种陌生的发毛感。
整条街上的人们都在看着小刚哥。
每一个人，不管是路过的中年男人，还是在买东西的老人，还是在经营自己摊位的女人，每一个人都扭过头来，盯着小刚哥，就像知道了小刚哥在偷东西一样。
小刚哥还在往前走，他是做博主的，对人的视线很敏感，见人们只是凝视着自己，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的意思，咬咬牙道：“看什么看？”
没有人回答他，他们冰冷的神色没有变化，只是宁静地、平静地凝视着还在硬撑着气势的小刚哥。
小刚哥有点慌了，他停下脚步骂道：“x，愣着干什么，拿着苹果跑啊！”
三人呆呆地应好，正准备跟上，高个男孩吓得叫了一声。
小刚哥的脸变得很红，就像是他羞愧了一样，两颊在充血，逐渐地，那红从一种充血的红色开始变得艳丽起来，又蔓延到了他全身。
他的腰开始变得肿胀，双腿逐渐生长在了一起，由于生长得太快，发出“呲呲呲”的声音。与此同时，他的整个身躯在缓慢地变矮，变小。
但他自己似乎没有察觉。
他盯着三个人，焦急道：“磨叽什么呢？咱们还得想办法回去呢！”
那三个跟班在原地不敢动弹，更不敢再伸手去拿摊位上的苹果了。
“走不走啊！x！你们真是废物！”
小刚哥的腹部肿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他整个人就像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他的皮肤现在更红了，红得像涂过颜料一样，但他还在变小，他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视野里的人们都变得越来越大。
他转身想走，却挪动不了自己的脚步，他低下头，发现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
小刚哥茫然地抬头看向如同巨人一样的伙伴，他说：“我怎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的头颅被拉长了，头骨发出“咔咔”的声音，他的脸不再红润，而是逐渐发紫，然后变成棕色，他的头变得细长细长，就像苹果的梗。
他的头发融化在一起，翘起来，变成了翠绿的叶片。
他变成了一颗苹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夜（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