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美玉画室09 我错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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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像烧开画纸一般将四周的一切焚烧殆尽，一股纸张燃烧后的焦味铺天盖地而来，巨虎消失不见，三人转瞬之间已经来到一间再常见不过的白色浴室里。
进门的左手边就是陶瓷的洗手池和一面方方正正的镜子，洗手池旁有个泛黄的马桶，再往里走，是一个浴缸和淋浴喷头一体的淋浴间。
褚文森手里还拎着那个空荡荡的塑料袋，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皱眉问：“这是哪？结束了？”
“没有吧，应该。”任星想了想，又掏出手机看了看，还是乱码，基本可以确定还没解决这个巢。
蔡思斯轻手轻脚地去拧浴室门，没拧开，回头道：“也出不去。”
褚文森四下看了看，没正形地挑挑眉：“我们不是已经被吃了吧？”
任星和蔡思斯已经习惯了他有事没事来一句，都没理他，转而在别的地方找起线索。
这间小小的浴室里同时挤下了他们三人，显得有些逼仄，不多时便搜完了，没什么别的异常之处，只是在陶瓷的洗手池里，放着个被打湿的本子。
任星眨了眨眼：“看看？”
蔡思斯点点头，褚文森也点点头。
三个人头凑着头，任星拿起本子，抬手，翻开了封面。
扉页上写着：孙圣。
这是一本厚重的日记，却有数页被撕去，能被完整识别的第一页是在2001年写下的，字迹龙飞凤舞，写得相当好看：
“今天到盛都啦，这里好繁华啊，老师和同学们都好厉害，我也要好好努力，留在这里！
老师说我的画技法很好，但是差点灵魂，那是什么意思呢，好烦啊，我也想快点画好。”
再往后，又有一小叠被撕去，时间来到2002年，日记中这样写：
“怎么画都不如那几个天才，听说他们的爸妈也是画家，难道天赋是基因里带的吗？”
然后是2003年留下的某一页:
“我就这么差劲吗？为什么老师总是能找到我的缺点呢？为什么没人夸夸我？我画不动了，好想死啊。”
读到这里，一向嬉皮笑脸的褚文森忍不住叹了口气。
见任星抬眼看他，他又装模作样地擦擦眼角，油嘴滑舌道：“看什么，我们搞艺术的都这样。”
他旁边的蔡思斯抿着嘴唇，没有接茬。任星眨了眨眼，莫名其妙地也感觉胸口有点发堵，她抬手往下翻，这次有大量的纸张被草草撕去了。
三人看写下的日期，已经来到了2008年:
“很久没有写日记了。临渊市的生活没什么好写的，这里没有美术馆，没有高质量的艺术展，什么都没有，希望我能早点攒够钱回盛都。”
2008年之后，又有许多日记被撕去，字迹看不完整，任星的手速提高了一下，往后加速翻了翻，再次出现能被完整阅读的日记时，竟然过去了13年之久，留下的日期上写着2021年：
“今晚又吃了一个学生，我能感觉到那只老虎正在吞噬我，但我不在乎了，我只想画出那幅画。”
气氛变得沉默而凝重。
“他已经开始异化了。”褚文森收起了脸上满不在乎的神情。
“嗯。”任星点头，她身旁的蔡思斯呼吸变轻了，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似乎为这日记的主人感同身受地难过起来。
从2021年往下，有许多没被撕去的日记，但内容大同小异，甚至重复机械地写满了“画画”二字，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和扭曲，显然是异化程度越来越深。
任星凝神读着，隐约觉得这像是书写者已经失去了人类的手掌，进而也就对笔失去了控制。
再往后，日记没有被撕去，纸张上却出现了大段大段的空白，任星往后翻，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的文字被墨汁晕染，有些难以辨认，三个人都凑近了纸张，细看发现，那字迹时而潦草，时而工整，像写着写着笔被谁抢走了，又抢回来一样。
这一次的日记上没有日期：
“我错了，可能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好想回去。
如果有人能读到这里，请烧掉所有的画，那是我的墓碑，也是我的牢笼。
但我知道读到这里的人大概率也出不去了。
对不起。”
看到“对不起”三字的那一瞬间，任星手指一麻。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像有一只手从纸背面攥住了任星的手指，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指尖窜上来，扯着她的胳膊往前一拽，任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日记本栽过去。
褚文森和蔡思斯同时伸手去拉，手指刚碰到她的衣角，那力量便顺着衣料传到他们手上，三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捆在一起，猛地被拖进纸页里。
还是大意了，中了巢主的后招，任星懊悔。
她视线一花，耳边一片寂静。
任星突然就想起了尘封已久的一段记忆。
她小时候是个特别会画画的孩子。
幼儿园的时候她最喜欢的就是美术课，可以抓着蜡笔画花，画草，画路上遇见的小动物；再大一点，爸爸妈妈带她去动物园的时候，她会记住那些小动物的神态，回家把它们画在小本子上。
任星最爱画的是小猴子，因为她喜欢齐天大圣，所以画猴子总是画得活灵活现。
她画得越多，就越喜欢画画，因为画画的时候，爸爸妈妈会欣慰地看着她，画完给父母看的时候，还会获得很多很多夸奖。
她的爸爸妈妈从来不夸她的。
任星想，她以后要成为一名大画家。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坏的呢，任星已经回想不起来了。
她人生的前十八年都顺风顺水，从小到大都在学美术，所以考上全国最好的美院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啊，她知道了。
是从考上美院开始的。
她不该去盛都的。
盛都是首都，画得好的人太多了，任星一到盛都，就感觉到这一点。
美院的老师不在乎也不喜欢自己，她想。
那些老师总是对任星横眉冷对，无论她画得多努力，他们总是在挑刺，总是总是在挑刺。
任星一开始还会听，她看到很多有名的画家其实画得非常一般，她不喜欢那样，她看不起那些虚有其表、名不副实的草包。
她想成为名副其实的大画家，想让所有人都喜欢她画的画，她要画出真正的传世之作，所以她改，老师说她哪里不好，她都可以改。
可是改完了又会有新的问题，又改完了又会有新的问题，她就这样无穷无尽地改下去改下去，改到最后，任星已经看不出自己的画好不好行不行。
她拿起画笔就想吐，看到画纸就想跑。
她的好朋友劝她，说你记得你第一次拿起画笔是为了什么吗？任星，你不要再逼自己了，你记得那个时候有多快乐吗？去找回原来的快乐吧，去画你真正快乐的东西吧。
可是任星不懂。
我已经不会画画了。
任星坐在空白的画纸面前，脑子里一点灵感都没有。
她想，快乐快乐快乐，可是快乐到底是什么啊？他们教我怎么谦虚，教我怎么学习，教我怎么自省怎么努力，可是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快乐啊？
她就这样麻木地熬到了毕业。
毕业展的时候，每个人都要画一幅画。
任星给出一个方案，老师就能看出那个方案的缺点，给出一个方案，老师就能看出那个方案的缺点，缺点，还是缺点，缺点缺点缺点，永远都是缺点。
她的方案不断被推翻，不断被推翻，距离毕业展的交稿时间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任星开始躺在床上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她开始耳鸣，就算在嘈杂的室外也总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空铛，空铛。
她睁着眼睛在宿舍床上躺着，天黑了，舍友关灯了，天花板是黑色的，空铛，空铛，心跳声在响，她今天也没画出来，空铛，空铛，天开始微微亮了，空铛，舍友起床了，空铛，空铛。
任星和舍友一起爬起身，她跑去画室坐着，她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空铛，空铛，她放弃了，她抓起调色盘，抓起画笔，沾满黑色的颜料，疯了一样地在画布上涂，底色是黑色，心脏是红色，血管是紫色，血液是黑色。
空铛，空铛，她的心脏和画笔一起跳动。
她一直画，一直画，不吃饭也不喝水地画，很快，她画完了。
那是她有印象以来，老师给过最高的评价。
也是她唯一一幅卖出去的画。
毕业那年她24岁，她一直卖不出画，熬了整整两年，在盛都也没找到好的落脚点，只好回到了临渊市，找了间画室当老师教艺考。
她想，我只是暂时在这里当老师，攒够钱了，我要再回到盛都，去闯一闯。
钱一攒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任星带出了一届又一届考上八大美院的学生，她的名气越来越大，从一个带课老师变成了画室的主教。
整个临渊市想走美术生这条路的人都知道美玉画室，知道这位屡屡教出高徒的金牌老师，几乎每一个来美玉画室集训的学生都是慕名而来。
名师任星对孩子们很严格，对自己更严格，她从没停下画画，也从没完成过哪张画，更从没给自己的学生看过自己的画。
那些画对她来说都不够好，她卖不出去，也拿不出手。
一年又一年，她的学生也从美院毕业了，成为了拿着高薪的主美，圈内知名的原画师，崭露头角的新锐画家。
但任星还是那个金牌讲师。
她很久没画画了，一张也没画过了。
直到她原本也很看好的一个学生因为毕业展上的优异表现，被一家画廊签约代理，去了港城的巴塞尔艺术展，那个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当代艺术博览会，那是任星做梦也想去的地方。
她想站在那里，想作为作者站在自己的画前接受观众们的注视，和评论家聊艺术，和自己的经纪人一起接受买家的问询。
那天晚上任星坐在画室，拿起了画笔。
心跳声又在她耳边响起了，空铛，空铛，空铛，空铛。
她画不出来。
白天的时候任星在画室里指引着那些茫然的、疲惫的孩子画出符合联考标准的作品；
夜晚的时候她坐在这里，空无一人，她成了那个茫然而疲惫的孩子。
任星放下画笔，回到了办公室，她没有开灯，办公室里黑漆漆的，她借着月光，打开那些学生的作业，一张一张翻看——那些不够好的色彩、不够准确的结构、不够成熟的构图，她从里面看出有些人天赋异禀，有些人毫无灵魂。
然后她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拿起其中一张速写，撕下一角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咽了下去。
任星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她又吃了一口，一口又一口，然后抱着那摞速写作业，回到了教室里。
任星一边撕下作业，送进嘴里，一边拿起画笔，她的画笔终于开始动了，她画出了一张新的速写。
任星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撕碎了，在水池里烧了个干干净净。
这张画和自己无关，她想，画是吃来的，不是她本来就有的。
可是第二天晚上她坐在画室里，还是画不出来。
她的心跳声变得更响，比她记忆中大四那一年的心跳声还要响，空铛，空铛，在万籁俱寂的教室里是那么明显。
任星没忍住，又去了办公室，抱来了一摞学生作业，从里面抽出了一张。
她盯着面前的作业，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饿。
所以她低下头，咬了一口那张作业纸。
咬下去的时候任星愣住了，她动了动嘴，咀嚼，空铛空铛的声音消失了，她不再饿了。
任星的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又咬了一口，这一次她尝到了一种很复杂的味道，它藏在纸浆和颜料的苦涩下，又甜又腻，迅速地在她嘴里化开，像羞耻和愧疚。
这复杂的味道迅速地填饱了她的饥肠辘辘，她越嚼越快，水滴掉落润湿了画布。
那摞作业被吃完的时候，她画出来了。
她开始每晚画画，每晚都咀嚼着办公室角落无人问津的作业，心跳的空铛空铛声在白天也开始响彻她的耳畔。
她变得很饿，非常饿，吃寻常的食物已经不能填饱她的肚子，她需要吃作业，可是作业很快也不够了。
任星就这样饥饿地度过一天又一天，空铛空铛的声音和她肚子咕噜噜的声音变成了永不停歇的交响曲。
但终于有一天，伴随着心跳声，她开始听见学生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愧疚的、自我怀疑的、觉得自己不配的声音，成了任星新的食物，比作业更香甜、更顶饱。
任星开始莫名其妙地夸学生，又开始毫无来由地辱骂学生。
夸得越多学生们越幸福，骂得越多学生们越愧疚，学生们从幸福变得愧疚，又从愧疚变得幸福，他们变得越多，任星就越饱。
任星终于喂饱了自己。
有一天洗澡的时候，月光从浴室的高窗里透进来，任星开始觉得自己的手臂摸起来毛毛糙糙的，她低头，看见毛发从她的毛孔里钻出来，一根一根，黑而硬。
她惊恐地把水开到最大，拼命地搓，用毛巾，用刷子，用铲子，但毛发纹丝不动，只是那层皮终于从她的手臂上脱落下来，下面是一只老虎的手掌。
任星扑到镜子前，看见了一只老虎。
她失声尖叫，听见的却是百兽之王气势磅礴的怒吼。
任星一掌拍碎了镜子。
乌云遮蔽了月亮的那瞬间，那只老虎迅速坍缩，成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婴儿大小，躯干干瘪，四肢细长，只有眼白的眼睛占了整张脸的一半，分不出性别。
影子任星没有哭，她异常地平静，就像早就知道一切会发生一样，给自己画了一张新的皮。
这是她画过最好的画。
她穿上了新的皮去上课，然后发现皮是有保质期的，过了一段时间，皮会发黄、发臭，会腐烂成散发着恶臭的、粘稠的东西；于是从那之后，任星每天夜里都画一张新的皮，白天穿上去上课，晚上脱下来烧掉。
皮坏得越来越快，她的肚子越来越饿，她的学生们越来越愧疚、越来越消瘦。
一个深夜，有个再也受不了集训压力的女孩从楼顶跳了下来。
画室里只有刚刚吃完作业的任星。
她听见了落地的声音，走到窗前，看见那个女孩直愣愣地躺在水泥地上，脑边是一滩血迹，双目圆睁，两颊深陷。
月光温柔地遍洒大地，任星感受到一种异样的饥饿感。
像有根弦突然断了，她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她的肚子很饱很饱，水泥地上的女孩不见了，地上只有被舔舐过的血迹，和一根虎须。
任星回到教室，那个跳楼死去的女孩坐在她的画架前，衣衫褴褛，腹部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破口，内脏不翼而飞，却没有流血。
她的腹腔中，只剩下一只幽幽发着红光的幼虎。
暗红色的光将教室和画架照亮，女孩乖巧地、机械地冲任星微笑。
“孙老师，我想画画。”腹中的幼虎张开嘴，声音从女孩的喉管中发出。
白天，任星还是那个金牌教师，她需要忍着饥饿，忍着噪音，晚上，她可以开始吃饭，影子也开始吃饭，老虎也开始吃饭，想画画的学生也开始变多。
像癌细胞不断地分裂，任星不断地制造出新的、热爱画画的“学生”来。
有天课间休息，她端起保温杯喝水，她的学生问她：“老师，你刚开始画画的时候，最爱画的是什么？”
任星说：“是猴子。”
“为什么？”学生问。
“因为我小时候最喜欢齐天大圣，为了齐天大圣，我还特意缠着我父母给我改了名字。”任星笑着回忆起这份为数不多的温暖。
任星停住了。
改了什么名字？
孙圣啊，你特意改名叫孙圣的，任星想。
学生还在托着腮等任星继续分享自己的童年故事，任星眼前一阵眩晕，她用力晃了晃头，心想她叫任星，齐天大圣是什么，谁是孙圣，她改了什么名字？
我就是孙圣啊，任星又想。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发问，是她自己的声音：我不是叫任星吗？
另一个声音也出现了，也是她自己的声音：你是孙圣啊？
太奇怪了，这太奇怪了，任星的脑子里像是住了两个人在打架。
她用力地深呼吸，试图把那个奇怪的、给自己改名的声音挤出去，未果，她努着劲开始数羊。
一只任星，两只任星，三只任星，她数。
绿地上，一个又一个的任星骑着她心爱的米色小电驴跃过一个又一个的障碍。
“我是任星。”她对自己说。
“你是孙圣。”
任星眉头一皱，接着数，四只任星，五只任星，六只任星。
“你要画画，你喜欢画画，你忘了吗，你是美玉画室的主教，你要画画，你要去巴塞尔，你要画出一张没人能说你——”
站在一切都被冻结的画室里，任星坚定：“我不是，我不会画画，我没学过美术。”
“我是任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清晰平静地说道。
“你是孙——你是——”
她终于听不见脑子里那个奇怪的声音了。
那段实际属于孙圣的“尘封已久的记忆”，从她的脑子里急速消失，面前的学生和教室都像画面褪色一样淡去，任星终于摆脱这巢主留下的陷阱，猛然睁开眼，像溺水者突然冒出水面一样，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美玉画室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