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美玉画室（终） 我画得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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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星睁开眼，她还站在那间浴室里，孙圣变成老虎的那间浴室里。
面前的镜子映出她已然半影子化的脸，任星踉跄一步退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脸和身体逐渐恢复了正常。
这巢主竟然还垂死挣扎地在日记里面留后招，任星劫后余生，上下摸了摸自己，没发现什么异常，叹了口气。
她张望左右，没有见到褚文森和蔡思斯，动作迅速地推开门，门外是另一间浴室，浴室里的浴缸消失了，变成一扇和她的浴室相连的门。
浴室里站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依稀能看出是个女孩，眼神涣散，完全没注意到任星。
影子女孩巨大的眼睛死死盯住面前的镜子，整个眼球蔓延上一片漆黑，眼白已经快消失了，右手不自觉地做出了握笔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嘴唇微张，正在喃喃地重复着：
“好想……画好……要是能画好就好了……”
是蔡思斯的声音。
任星伸出手，攥住了蔡思斯的手腕。
“蔡思斯。”她的声音很稳定，“你看我。”
蔡思斯的视线极慢地从镜子上移开，像从粘稠的胶水里拔出来。
“你——你——”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刚学会说话，任星没给她缓过来的时间，紧接着问：
“你叫什么名字？”
蔡思斯愣了一下。
“你从哪来？”
“你抽的是什么签？”
三连问，她语速仍然是一贯的不急不缓，蔡思斯张了张嘴，像被拍醒了一样，渐渐清醒过来：“我叫……蔡思斯。我是……我是高三生。我在做梦……”
蔡思斯的语气慢慢稳定下来。
任星看着她眼神重新聚焦，面容再度变得清晰，恢复了正常的样子，才拉着她推开这间浴室的门。
那里仍然是一间浴室，高大的男人的影子正站在镜子前，牙关咬得咯咯响，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再攥紧。他整个人都紧绷着，像在和什么东西做抵抗，但又无法完全挣脱。
那是褚文森，他影子化的程度比二人都要深太多，任星和蔡思斯一人一边拉住他的胳膊，用力攥紧，大声重复了一遍那三个问题：
“褚文森！你叫什么名字？”
“你在哪？你从哪来？”
“你抽的什么签？”
褚文森过了好几秒才抬头，他慢慢变回了正常人的模样，看见身边的两人，打了个寒颤：“哇，哇，你们怎么出来的，我刚刚，真的感觉我就是他，太心理阴影了，我什么都画不出来，快疯了。”
“你不是。”任星坚定地说。
“我知道。”褚文森缓了口气，又嬉皮笑脸起来，“那我美术生，不是多少带点童年阴影，你这，挺好，要是再晚十秒来，我可能就不能再给小蔡妹妹算高考运势了。”
他开了个拙劣的玩笑，可死里逃生之后，只有他有这种闲情雅致。见没人搭茬，褚文森只好自讨没趣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这巢主太阴险了，我建议跟他硬刚。”
“打不过吧。”任星又揣起手，“硬碰硬不行，只能往前走走看。”
蔡思斯小声提醒：“或者他的日记里不是说，让我们烧掉他的画吗，没准那个才是通关的方法。”
高三生的脑子，果然记忆力好。
任星点头同意，蔡思斯接收到鼓励，带头推开浴室门，门外还是一模一样的浴室，三人又推开第二扇门，还是一样的浴室，连推了三扇门，浴室里的装潢越来越旧。
直到进入第四间浴室，洗手池里，他们从尸山底部挖出来的那颗火球，正静静地在混杂着各色颜料的水中燃烧着。
有什么声音叽叽喳喳地响起，三个人都听见了，看了彼此一眼，小心翼翼地凑上去听。
声音是从火球里传出来的，听不太真切，只能分辨出是小孩的声音，大概是些类似“开心”“快乐”之类的话。
吃一堑长一智，任星悠悠道：“塑料袋给我用一下。”
褚文森这才反应过来掏兜，任星接过塑料袋套在手上，谨慎地隔着塑料袋抓起火球，随后将塑料袋反套，跟买水果一样，把火球提溜在了手里。
那火球在塑料袋里还在源源不断地燃烧，塑料袋却毫发无损，好似二者根本不在一个次元，褚文森心想这不对吧，手肘捅捅旁边的蔡思斯，吐槽道：“这物理定律怎么感觉全都失效了？”
蔡思斯瞥他一眼，温温柔柔地一针见血：“你每天晚上做梦到另一个世界打怪兽，就很符合物理定律了吗？”
褚文森不说话了，委委屈屈地去开浴室门。
门外，是那间画中草屋。
草屋里，回廊仍然层层叠叠，但那股令人作呕的骚臭味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松节油浓郁的味道。
褚文森扶着门框伸出脚尖，轻轻点地试探，又把脚缩回来，又伸出去，来来回回，惹得任星侧目：“......你在干嘛？”
褚文森嬉皮笑脸：“万一是陷阱呢！”
就连一向好脾气的蔡思斯都露出了无语的表情，两个女孩手挽着手从褚文森身边挤过去，踏入了那间熟悉的草屋。
从回廊上看去，每一间房间的房门都大敞着。
任星走到离得最近的房间门口，探了个头进去，房间的正中央摆着幅油画，颜色鲜艳的向日葵在深棕色的花瓶中盛放着。
下一个房间里，还是油画，画布上是一株绿色的阔叶植物在房间角落恣意生长。
草屋的回廊一圈套着一圈，三人一圈一圈走过去，每一间房的正中央都摆着一幅画，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有着小小的落款，写着“孙圣”两个字。
三人走到放作业的那个房间，这次房间中只剩下一幅画——那幅自画像静静地摆放在那里，画里的年轻男人还是干净而专注的样子，还没有走入命运为他准备的那条黑暗而幽深的河流。
他那时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
任星伸出手，把稍显歪斜的自画像摆正，“啪嗒”一声，从画框后面掉下来一张纸，像是从那本日记上撕下来的，她蹲下身捡起来，纸上没有日期，没有落款，但孙圣的字迹清晰而工整。
"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了。
我是孙圣，还是老虎？
我是老师，还是无用？"
任星注视着那张字条，良久，端端正正地将它放回画架上，摆在自画像前面，转头问：“褚文森，你以前真是学美术的吗？”
“昂，是啊。”褚文森不明所以地应答。
任星想了想，还是问：“那，他的这些画，到底画得怎么样？”
褚文森叹了口气，他不再贫嘴，严肃道：“他以前画得挺好的，但是现在，以他的年龄来说，很普通。”
每一个房间里，蔡思斯都在安静地观察着画作，这次，在褚文森点评结束后，她看向他，问：“这些画要画很久吧。”
褚文森点了点头，蔡思斯抿了抿嘴，小声念了一句：“有点可惜。”
她看向任星手里的火球，那颗火球正熊熊燃烧着，随后，蔡思斯又将视线投向了任星的脸。
任星正注视着那张油画，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张画上的人看起来挺善良的，但很快，她收回了目光，对上蔡思斯清澈的眼神，提起手里那个塑料袋，问：“开始烧吗？”
蔡思斯“嗯”了一声，懂事道：“早开始早结束，我们开始吧。”
他们走回了草屋最深处的房间，任星提起手中的火球，靠了上去。
火舌舔上画布，那一笔一笔精心画就的作品在外焰的高温中迅速开始卷曲发黑，画布上盛放的向日葵开始发黑，逐渐在火焰中消逝，变成燃烧之后剩余的焦黄色余烬。
然后是下一个房间。
然后是再下一个房间。
肖像，果盘，陶罐，衬布，所有的轮廓都在熊熊火焰之中模糊消散，他们用火球点燃了能看见的每一幅画，烧起来的画越多，火球本身的声音就越大，从那跳动的火焰当中传来孩童快乐的笑声。
就在这天真无邪的笑声之中，画布引燃的火焰越蹿越高，逐渐点燃了草屋的房顶。
茅草在高温中蜷缩爆裂，亮橙色的火星像雨一样落在地板上，燎出一个破洞，破洞的边沿迅速扩大，与画架上的火焰连成一片，在高温中逐渐也燃烧起来。
直到草屋里的每一个房间都燃起了熊熊大火，热浪扑面而来，三人才退出草屋，火光之中，草屋发出巨大的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可整个巢还是安安静静的——他们烧干净了这里的每一幅画，可这个巢还是没有崩塌，什么动静都没有。
“是不是还有哪幅画我们没烧干净？”蔡思斯严谨提问。
“每一个房间我们都进去了。”任星回忆了一下，认真答道，“不过......”
褚文森和蔡思斯都看着任星，任星谨慎道 ：“准确来说，应该是还有两幅，首先，我们好像没有看到他的那幅心脏，其次——”
任星伸手指了指天。
褚文森灵光一现抢答：“还有这幅山水画！”
任星试探性地将火球靠近了脚下踩的泥土，无功而返，她抬起头，向四周张望一圈，视线突然停在了通向后山的土路上。
她第一次见到这幅山水画时，后山上就有一只将要走下山来的老虎。
“那里我们还没去过吧。”她慢吞吞地指给二人看那无人踏足过的后山。
三人一拍即合，提步上山，身后，草屋火光冲天，火舌从屋顶窜出来，把整片天空烤得发红。
后山的丛林之中，只有一条路，通向树木掩映的深处，任星小心地提着手里的火球，以避免直接点燃植被。然而越往里走火球里的声音越小，火焰也越暗淡——直到火球周身的火焰几乎消失殆尽，看起来完全像一颗普通的、通体被烧得橘红的铁球，任星先看到了一只老虎。
跟在她身后走上来的褚文森和蔡思斯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林中有一片空地，空地正中央的画架上，正放着孙圣的那幅毕业作品，那片黑暗画布上呼之欲出的鲜红色在山林中是如此显眼，而那只老虎就安安静静地趴在画架脚边，半合着眼，像是在休息。
它的体长和花色像极了先前对三人紧追不舍的巨虎巢主，可身上的皮毛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皮肉也因消瘦分离开，整个老虎看起来都是一副形销骨立的样子。
看见空地边缘并肩而立的三人，老虎张开嘴，露出了嘴中的尖牙。
“你们...”
“你们...看得出来吗？”
那是人的声音，是孙老师的声音没错，声音很低，很哑，像生锈的齿轮。
“我画得...好吗？”
三人都愣在了原地。
中年男人带着恳求的、渴望被认可的声音就这样响起，那只老虎没有起身，前爪在地上刨了一下，像个紧张的学生。
“我...我一直在画...一直...”
它的声音很委屈，但突然卡住了，另一个声音从它喉咙里挤出来，低沉，像是真正的百兽之王的声音，还在愤怒地挣扎：“我要...我要画画...”
“你闭嘴。”第一个声音压过它，“你真没用...”
“我得画！要没有人会说我不好的画！就一幅...”
两个声音争夺着老虎的身体主控权，它不断地尝试站起身，又因为太虚弱而再次倒下，就这样一直撑起身体，又摔回去，撑起身体，又摔回去，巨大的躯体重重砸在地面上，一次又一次地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
任星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边，褚文森和蔡思斯的面色也变得不忍起来。
很快，巨虎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倒在原地不动了，从它的眼睛里流出来两道墨汁，像眼泪一样汩汩而下。
“为什么...为什么我画不出来...”它哭了，“我明明...那么努力...”
任星盯着它。
孙圣最骄傲和最得意的那幅作品就在他们面前，虚弱的巢主已然无力反抗，只要走上前，用火球点燃那张心血之作，再点燃这只老虎，他们就能通关，拿走奖励。
可只要想起那陷阱一般的记忆碎片里真实而煎熬的日子，想起孙圣第一次开口吃画时流下的眼泪，任星就张开嘴想说什么。
她犹豫半晌，沉默地看着那只老虎，老虎也静静地看着她，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再也没法露出之前那样极具威胁力的贪婪神情。
良久，任星笨拙地开口：“我不懂画画.....不过......”
老虎的瞳仁放大了。
任星顿了顿，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但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驱动着她，还是说了出口。
“我觉得你做得很好了。”
巨虎的眼睛合上了，一滴墨汁顺着之前的泪痕滑落，它再次努力地撑起自己的身体。
这一次它没有倒下。
它蹒跚地站了起来。
任星手里的火球突然猛地燃烧，点燃了他们身边所有的植被，火焰迅速地在山林之中蔓延开来。
熊熊的火光之中，巨虎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它硕大的头颅转向一旁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褚文森，突然开口。
“我看过你的作业，你应该画了很多年画。”
巨虎低沉的嗓音响起，它又向前走了一步，它的身体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它撑住了，再次开口问道。
“你觉得...你觉得......我画得好不好？”
那双琥珀色的虎眼就那样湿润而执拗地紧紧盯着褚文森的脸，墨汁流下后的泪痕大概永远不会淡去，被这样凝视着，褚文森沉默了。
“很普通”三个字就在他嘴边，可他说不出口。
或许过了一会，又或许过了很久，火焰已经快吞没他们所有人的身影之时，褚文森抬起头，看向了孙老师。
“你画得很好。”他说。
孙老师紧咬的牙关终于松开了，从他的嘴里，极其微弱地呼出来一口气。
褚文森看着孙老师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画得很好。”
火势燎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颜料烧化的刺鼻气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香气，整座后山都在燃烧，热浪将所有人烘得脸皮发紧。
孙老师的虎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像是终于释怀了，又像是其实知道褚文森在骗他。
“谢谢你。”
孙老师冲三人点点头，它转身，颤颤巍巍地摇着尾巴，在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猛地蓄力一跃，径直跳入了身后的大火中！
“孙老师！”
还是学生的蔡思斯下意识地开口呼唤，火舌卷上那巨虎的皮毛，迅速将它吞没在火光之下，孙老师回头看向蔡思斯，冲她和蔼地眨了眨眼睛。
与此同时，幽黑的画布上，那颗鲜红的心脏原本已经停止了跳动，却突然自发地燃起一道明黄色的焰光，在顷刻之间将自身烧成飞灰！
火势骤然间冲天而起，橙黄色的光铺满了整个视野，火球之内，孩童甜甜的笑声与细碎的对话同时涌了出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彻底淹没了山水画内万物燃烧的爆裂声响——
“妈妈妈妈！我画得好吗！”
“嗯，不错。”
“妈妈你看这个小猴子！我好喜欢画小猴子呀，我觉得他红彤彤的屁股蛋最好玩了！！”
“哦，是吗？”
“妈妈你知道吗，我一开始画的时候，那个红色根本就不像嘛，我就挑了好几支不一样的笔，混在一起，才画出来这个屁股蛋的！虽然我还是不太满意这个毛的颜色，不过我是不是很厉害很厉害！”
“嗯，很棒，妈妈送你去学画画吧。”
“学画画就能画出我喜欢的齐天大圣了吗？”
“嗯，学画画就能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了。”
母亲冷静的声音落下时，山林烧尽了，火也熄了，属于孙圣的每一幅画都化成了灰烬。
他们站在一片焦黑的平地上，面前什么都没有，任星手中的火球最后一次亮起刺眼的火光，终于将原地沉默的三人彻底吞没。
一阵温暖的热度卷过三人的身体，他们挎包里的手机突然集体复活，一连串的提示音爆炸般涌出。
“叮咚！您的团队任务已完成，请查收奖励。”
“叮咚！您的奖励已到账，请查收。”
“叮咚！您的奖励已到账，请查收。”
“叮咚！您有一项新奖励，请检查。”
他们终于逃出了巢。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美玉画室（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