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美玉画室03 臭！太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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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从那巨虎的嘴中，突兀地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它没有理会任星的问题，方才还重重压在任星肩上的虎掌撤走了，那庞然大物灵动地向后弹开，随后骨肉迅速地缩小、抽条，虎纹也随着它身形缩水而逐渐淡去，露出肉色的皮肤。
眨眼之间，这只老虎就变回了任星在山水画上见过的那个垂钓者。
亲眼见到垂钓者孙老师，有些出乎任星的意料：他的个子不高，干瘦干瘦的，头发倒是乌黑油亮，在脑后束成一个小辫，穿着宽松的麻布衣服，看起来颇有一番仙风道骨。
见任星还呆呆坐在地上，并未起身，孙老师一声咳嗽，将旁边瞠目结舌的草帽男人惊醒。
惯会揣测上意的王老师虽然迷惑不已，却仍快步走了过来，殷切地搀扶起了任星。
“吓到了吧？”孙老师背着手绕着任星来回走了几步，看完前面看后面，目光上上下下，仿佛打量一副画作一样扫视着她。似乎是看满意了，他终于停下脚步，伸着个脖子道，“你很好，真的，很有天赋。”
“真的很好。”说这话时，孙老师努力地挤出了一个友善和蔼的微笑，脸上的皮肉有些僵硬，诡异极了，却还在背着手安抚任星，“现在画得不熟练没关系。”
有那么一瞬间，任星确实没忍住怀疑起是否自己真是什么被送外卖耽误的画画奇才来。不过看着自己用心画出的速写，她又颇有自知之明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看向对面的孙老师，清瘦的中年男人此时正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不说话的任星，他看起来很有耐心，与山水画中不耐烦的样子一比判若两人，像是怕太大声再次吓到她，特意又压低了声音，轻声细语。
“虽然入门有点麻烦，但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任星疑惑地注视着孙老师，他看向任星的目光让任星觉得熟悉极了——惊喜、饥饿、渴求、贪婪，让她不由得疑心他那句“入门有点麻烦”说的并不是画画，而是别的东西。
可她没有证据，只好警惕地看着对面自顾自滔滔不绝的男人。只见他突然把自己说开心了，真心地狞笑了一下，喃喃道：“还有时间，嘿嘿。”
任星终于想起来，同样的表情，她曾在猪头人校长身上见过。
为什么巢主们看见她，都跟饿久了的顾客终于等到外卖一样？
任星不解，却没摸到任何头绪。
孙老师双目如电，紧盯着任星的眼睛，眼放精光地轻声道：“还有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我们慢慢来。”
没等任星作答，他已经转过了头，面色一变，居高临下地吩咐王老师：“送她去住单人宿舍，白天不要跟大家一起上课了，我亲自教。”
“为什么——？”王老师大为不解，他实在理解不了，这个无论如何都无法被激起愧疚感和被认可需求的人类，在她身上花心思属于全是付出，一点回报都没有，究竟哪里值得孙老师这样的特殊对待。
可孙老师只是厉声道：“现在！送她过去！”
王老师脖子一缩，立刻抓住了任星的手臂，丛林的一切从二人身边飞驰掠过，眨眼之间，他们就来到了那个熟悉的、昏暗的二楼走廊。
再一次地，没人问任星的意见，她毫无还价余地也无法拒绝地被王老师单独看管着，安顿在了办公室对面的单人宿舍里。
临走时，王老师狐疑地回首，再次上下打量了任星一番，嘴里念念有词地抱怨着：“留着她干什么......”
这一晚，没有人再来打扰任星。
整个二楼寂静得像被人废弃一样，单人宿舍的门没有锁，王老师走后任星尝试出门探索，但二楼通向其他楼层的楼梯完全消失了，就连对面的办公室门也紧锁着。
怪不得不锁门，原来是无所谓。
任星碰壁，终于确认她被单独困在这里，别无他法，只好回到宿舍干等。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宿舍，一张床，一张桌子，阳台和洗手间连在一起。任星尝试开窗，人刚一接近窗户，就发现这里连窗户都不是窗户，而是拼在一起的画框，画纸上是夜色与月光，那幽幽的光线却能透过画框玻璃照进宿舍里。
任星敲了敲那画框，发现结实得很，遂放弃挣扎，坐回了床上。
核动力手机在这里完全失灵，时钟已然不再走动。直等到画框中天光大亮，任星也没有回到那河边的破庙里，她猜测大概真是巢里的时间流速不太一样，只好强打起精神，偷听门外的动静。
她一夜没合眼，不知过了多久，当画框中太阳走过了正午的位置，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从门上的猫眼看出去，竟是抱着一大摞作业的齐菲菲，她手中的画纸超出她大半个头，把她的视野挡了个严严实实，连办公室的门都是用脚踢开的。
那扇紧锁的门在齐菲菲的身后“砰”地撞上又弹开，仿佛天赐良机一般，开了一条缝。
任星抓住时机，动作轻快地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只有一扇高窗，此刻，日光借高窗透亮的玻璃，遍撒在这间空空如也的办公室里。
尽头的那幅山水画上，有两只脚正费劲地往里挤。
“咕叽——咕叽——”
随着那两只脚的动作，画卷泛起粘稠的涟漪，任星定眼看去，意识到那是齐菲菲。她的大半个身体已经进入了画内，只有两只脚还露在外面，像个行为艺术的彩色雕塑长在了中式的水墨画上。
任星小心地转身四下查看走廊，又回过头等到齐菲菲彻底进入画卷内，纸面恢复平静后，闪身进了办公室。
山水画上，一个穿着黑卫衣的女孩出现在了画面的左下角，她抱着一大摞纸张，朝着画面右边的草屋行进。
任星停下了前进的动作。
要进到这幅画里吗？任星有些犹豫。
画里的一切都是未知的，贸然进入，也许连自己为什么死都不知道。
可如果留在外面，再等下去，不知道孙老师什么时候会来“亲自教她”。小怪物都已经那么害人了，老怪物来肯定没好事，当下她被困在这里，没准这幅画是唯一的出路。
她又想起撞到自己的那个同行来，他车上的标语早已被任星背得滚瓜烂熟——
风浪越大鱼越贵。
山水画上，齐菲菲离那间神秘的草屋越来越近。
真讨厌赌博，赌博有害身心健康。
任星愤愤不平地想，但还是面对着那幅山水画，低声为自己倒数起来。
“三、二、一。”
任星微微后退一步，深呼吸，憋气，助跑，起跳，一头扎进了那卷水墨山水横轴当中。
霎时间，一大股甜腥黏腻的液体涌入了她的鼻腔。
这是一池阻力远大于水的不知名液体，让任星仿佛身处沼泽。四周的一切都是温暖的，任星憋着气勉力睁开眼看向四周，眼球传来刺痛，她才看清，自己似乎泡在了一池密度极高的灰黑色墨汁之中。
奇怪的是，这黏腻的质地却并没有影响能见度，前方更是影影绰绰地能见到一片漫无边际的竹林。
任星摆动着四肢用力向前游去，伴随着“哗啦——”一声，天翻地覆，她狠狠摔倒在地面上，狼狈地抬头望去，正是刚刚齐菲菲走的那条路。
好在四下无人。
任星左右看了看，目之所及的一切，包括她自己在内，都仿佛用水墨画就的一般，有种奇妙的褪色感。竹林的那头，隐约可见齐菲菲前进的身影，她路过了码头，径直走向了那间草屋。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任星快步跟了上去。
草屋大门口，隔着老远，任星便注意到那门柱上横七竖八地刻着巨大的爪痕，边缘尖利而粗糙；而越近，那股墨水的气味更重也更臭，混杂着一股经年的尿骚味，饶是任星见过各种肮脏混乱的档口和小店，也没忍住差点干呕出来，只能捂着鼻子继续轻手轻脚地前进。
从画卷上看，这撑死了就是间一室一厅的小草屋，进入之后却发现回廊层层叠叠，内部空间竟远比看起来要大得多。
齐菲菲熟门熟路地拐弯，任星则远远尾随在她身后，一路上不见人影，唯有回廊两侧梁上挂的油灯随着人的到来自动亮起又熄灭。
又走了一段，齐菲菲推开门进了一个房间。
得藏起来，齐菲菲没准会折返。
任星几乎是下意识反应，迅速地向前走，轻手轻脚地路过了这间房，藏在了拐角处。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齐菲菲从房间里出来时，手上已经没有了作业，她原路返回，离开了草屋。
任星从拐角探了个头出来。
随着齐菲菲的离开，回廊里的灯又熄灭了，任星踮起脚尖，缓步接近齐菲菲刚才进入的房间，凑在门口侧耳细听。
没有声音。
她试探着将房门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更加浓重的排泄物臭味扑面而来。
回廊是臭的，房间里更是臭的，任星进退两难，但想到孙老师随时可能回来，她干脆屏住呼吸一鼓作气，一步踏进了屋内。
这是个狭长的房间，宽度跟任星平时见过的沙县小吃差不太多，进深却异常的长，让这个房间看起来像个过渡用的走廊。
房间里没有点灯，也空无一人，沿着墙两侧堆放着许多叠作业，高度及腰，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但起码是以年为单位进行计算。尽头，昏暗中隐约可见几个画架的轮廓，上面摆放的画却看不太清。
尽管她尽力放轻了脚步，木质的地板却仍然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吱呀声，仿佛太久没有维护过，以至于地板不堪重负。
吱呀，吱呀。
任星一步步地接近了房间尽头。
那里摆放着三个画架。其中最大的那幅画被放在正中央，画布上洋洋洒洒地泼了几层形状各异的彩色颜料，是任星看不太明白的那种艺术。她伸手碰了碰，颜料已经干了很久很久。
右边的画架上，放着一张纯黑色的油画，摸起来同样已经画成很久了。
她将视线移向左手边，那里摆着一幅小一点的布面油画。
被黑色颜料均匀覆盖的画布上，一颗鲜红的心脏正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越靠近这幅画，臭味就越浓郁。
它会是离开这个巢的关键吗？
任星小心谨慎地左右观察了一会，最终试探性地伸出了手。
碰触那颗心脏的瞬间，温热的脉动从她指尖传回来，她还没来得及松手，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整个身体都被拽了进去。
任星猝不及防地向前扑倒，穿过画布，掉进了一个奇怪的房间。
太黑了，真的太黑了，这是一个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的空间，任星从包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却发现屏幕发出的光是奇怪的红色。似乎在这幅画里，不管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红色的薄膜。
任星借着微弱的红光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全都是画架。
她伸出手试探，能挪动面前的物品，但似乎始终无法真正地触碰到它们，那薄膜似乎带着一种异样的张力，将她和这里的一切隔绝开来。
任星观察一番，绕过画架往前走。
房间很大，大约走了数十步，她终于看见了墙。墙边是一排和教学楼里一模一样的大水池，水池大约是堵住了，灰黑色的浑浊水面高度正齐着水池边，只要有一点点波动，就会溢出来。
任星凑过去瞧了瞧，没想好要不要伸手进去捞，思索片刻后，她掉转头，决定看完整个房间再说。
“嘭。”
她往另一边走，绕开画架，又走了数十步，却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遂看向脚下。
圆睁着眼的朱语彤映入任星的眼帘。
任星愣在原地，片刻后才弯下腰，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凑近了才看清，朱语彤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前，浑身都是污泥，青白僵硬的脸色即使是透过薄膜也清晰可见，任星伸出去的手指没感觉到任何气息。
任星收回手，盯着朱语彤看了一会，又再次伸出手，帮她把双眼合上了。
她直起腰继续向前走，前方隐约出现了什么巨大的轮廓。任星挪动了手机，屏幕的微光中，她面前的地板上出现了堆叠在一起的尸体，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像山坡一样向上延伸，迫使任星不得不抬起头向上看。
这是一座由白骨和腐肉堆叠而成的尸山。
这山堆得太高，将近三四层楼，左右一眼望不到边。山上，所有的骨头几乎都像被剔干净洗过一样洁白，只在关节的连接处等地方残留着一些血肉的结构，正在往外流着汁液。
经过草屋的洗礼，任星的鼻子已经闻不到味道了，她观察两秒，抬脚走近了那座尸山。
山脚下是苗乐家和齐刘海女孩保存完好的尸体。
任星抬头看向山顶。
山顶有一扇雪白的门。
任星盯着那门看了一会，又看回同样已经毫无生气的苗乐家和齐刘海女孩。
沉默片刻后，她恭恭敬敬地对着尸山鞠了个躬，低声道：“不好意思了大家，我得借个道。”
昏暗红光里任星抬脚，踩上那已经完全堆实的累累白骨，由于站不太稳，她俯下了身，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座近三层楼高的庞大尸山。
白骨和她的鞋底摩擦，时不时发出“喀拉拉”的摩擦声。
任星的身体俯得很低，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喷在那些经年的白骨上——偶尔，她会对视上一些零碎头骨黑洞洞的眼眶，听见低低的絮语，但由于实在听不太分明，便将其抛到脑后，目标明确地往上爬。
这段爬行的过程一切顺利，不花多少时间，任星就来到了山顶。
她回头望去，山下的尸体已经隐没在黑暗中看不见了，而她面前那扇雪白的门紧闭着。
任星左右看了看，没找到任何机关，于是尝试着伸手去拧门把。
“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门外是无尽的红光，任星犹豫一秒后踏步进入，只在眨眼间，她就来到了教室门口。
隔着那层红色的薄膜，任星看见了正在集体上色彩课的画室同学。
丛林般的画架，乌压压的人头，联考三十天的倒计时，埋头苦画的每一个人。
送完作业的齐菲菲早已回到了座位上，但这次没人再来和任星搭话，就连巡回在教室里的碎花裙女老师，也对任星视若无睹，似乎空间并不相通。
任星试探性地在门口站了一会，确认安全后才踏入教室。
可当她从画架间穿行而过，却发现另一件更诡异的事——
除了昨天被齐菲菲拐进来的三个新同学，所有人壳的腹部都隐约向外透着层艳丽的红光，就连齐菲菲那厚实的黑卫衣都没能遮盖住这奇异鲜亮的光芒，随着呼吸的节奏，腹部的红光一暗一亮。
那是什么？任星疑惑地走到齐菲菲面前。
往常对她过分关注的齐菲菲这回甚至没有抬眼看她，只是自顾自地凑近了自己的画布，时而退远了眯着眼睛看整体，再凑近，勾画着细节。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出沙沙、沙沙的声音，不仅是她，所有学生都是这样，心无旁骛地完成着手下的画作。
可任星分明听见了别的声音。
被沙沙的、作画的声音掩盖的那个声音，和尸山上一样，是人的絮语。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美玉画室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