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下之花》汐無济

13、独处 哦不美好的

　　初言泠去巡视了。

　　木榆诺没有跟。她一个人蹲在绿洲边缘，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从指缝间漏走。指甲缝里的泥还在，洗不掉。她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天。不是花眠院那种暗紫色的天，是真正的、蓝色的、有云的天。云走得很慢，像不着急去哪。

　　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水面晃了一下。风来了。她低下头，看着水里的自己。粉红色的眼睛，左脸颊的黑色十字。水面晃动，脸也晃动。水里的那个人也在看她。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没发出声音。水里的那个人也没有。

　　她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块饼。她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没扔。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扔。花盆区的花她会种、会养、会刻名字，杀了人之后会蹲下来捧起心脏说“好小”。那些东西是她的。饼不是她的。饼是别人给的。她没吃完，塞进口袋，硌着腰，没拿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难吃死了，还不如花眠院她自己煮的。

　　“一样什么……”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水面倒映着她的脸。她看着水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我也一样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回答。风又来了，把水面吹皱，把她的脸揉碎了。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腿麻了。她没有管。她朝石窟入口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绿洲。水还在，天还在，云还在。似乎一切都在。

　　她转过身，继续走。

　　石窟里很暗。火把在风里晃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壁上，像一个弯腰的人。她走过一条岔路，听到里面有声音——脚步声，很轻。不是初言泠。初言泠的脚步声她认得，比这个更轻。她没有进去，靠在岔路口的石壁上，等。

　　一个人影走出来。陆辞。长头发，靠在角落石壁上不说话的那个。她看到木榆诺，停了一下。

　　“你在这干什么？”木榆诺问。

　　“看壁画。”

　　“什么壁画？”

　　“石壁上刻的。一群人围着一个被绑住的人。”

　　木榆诺看着她。“你看懂了什么？”

　　陆辞想了想。“他们在处决他。”

　　“为什么？”

　　“不知道。但那个被绑的人，胸口有个标记。”

　　“什么样的标记？”

　　“眼睛形状的。”

　　木榆诺的手指蜷了一下。那是人类阵营的标记。她在规则里看过，但陆辞不应该知道——规则只告诉玩家自己的身份和技能，不会告诉其他阵营的标记长什么样。

　　“你怎么知道那是标记？”

　　陆辞看着她。“我猜的。”

　　木榆诺没有再问。陆辞也没有再说。两个人站在岔路口，谁也没走。火把的光在她们中间晃。

　　“你一个人？”陆辞问。

　　“不是。”

　　“她在哪？”

　　“巡视。”

　　陆辞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块壁画不是刻的。是印的。”

　　木榆诺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没有追。她靠在石壁上，把口袋里的饼又摸了一遍。

　　远处有脚步声。两个人的。一个是初言泠的，另一个是……木榆诺站直了身体。

　　初言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宋砚。穿深灰色外套，手指并拢，垂在身侧。

　　“他跟着我。”初言泠的声音不大。

　　“我没有跟着你。我走这条路。”宋砚说。

　　木榆诺看着他。“你去哪？”

　　“回大厅。”

　　“大厅在另一边。”

　　宋砚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三个人形成一个三角形。火把的光把他们三个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三根指向不同方向的指针。

　　“你想问什么？”木榆诺说。

　　宋砚看着她。“你是恶魔吗？”

　　木榆诺没有回答。

　　“你是高塔、死神、愚者还是倒吊人？”

　　木榆诺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往右上方看，手指没有摸脸，脚朝向她的方向，笔直的。

　　“你觉得我是哪一种？”她问。

　　宋砚想了想。“愚者。因为只有愚者才会站在最前面，让别人看到自己。”

　　木榆诺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呢？你是哪一种？”

　　宋砚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轻。

　　木榆诺和初言泠站在原地。

　　“他为什么跟着你？”木榆诺问。

　　“不知道。我在东区巡视，他从后面跟上来的。”

　　“说了什么？”

　　“没说话。就一直跟着。”

　　“多久？”

　　“十分钟。”

　　木榆诺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是不是一个人。你的搭档在哪。你有没有弱点。”

　　初言泠看着她。“他有答案了吗？”

　　“有。他知道了你不是一个人，你的搭档不在身边，你——”

　　木榆诺停了一下。

　　“你什么？”初言泠问。

　　“你没有弱点。他跟了你十分钟，什么都没做。因为他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初言泠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在夸我？”

　　“我在说事实。”

　　“夸和实话不冲突。”

　　“……”

　　“走吧，”初言泠说，“该休息了。”

　　木榆诺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并排走着，一个浅蓝色，一个墨绿色。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木榆诺停下来。

　　“陆辞也知道壁画。”

　　初言泠也停下来。“她说什么？”

　　“她说那个标记是眼睛形状的。人类阵营的标记。”

　　“规则只告诉玩家自己的身份。她不应该知道其他阵营的标记。”

　　“对。”

　　“那她怎么知道的？”

　　木榆诺想了想。

　　“要么她不是人类阵营，从别处知道了标记的样子。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她不是玩家。”

　　两个人对视。火把的光在她们中间晃动，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NPC？”初言泠问。

　　“有可能。”

　　“另一个副本的？”

　　“不知道。”

　　“要查吗？”

　　木榆诺想了想。

　　“不急。让她自己露。”

　　初言泠看着她。

　　“不错嘛。”

　　“你的功劳？”

　　“嗯哼这还用说。”初言泠应道。

　　两个人继续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很多人在走。但只有她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