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换日线》泠木川

47、余烬 原审核的长

　　望着掌中的琉璃心，方华严瞬间有种浑身血液都被冻住的错觉，仿佛这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在脑中百转千回的‘怎么会’后，那些过往让他疑惑的回忆纷纷如倒塌的骨牌串联起来。

　　原烬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

　　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信任他，对他的种种奇怪之举视而不见？

　　‘你说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某天突然出现一个大帅哥，自称是山神，说看我长得好看，送我颗琉璃心’

　　‘我希望你记住，我不后悔的方华严，不用去改变什么。’

　　‘再见了方华严，希望再见的时候，你不会太难过。’

　　原医生说的再见，是这个意思，他知道自己会来……

　　方华严眼眶骤然红了一圈，失去原烬的痛一直被他拼命压着，可现实却告诉他，即便回到过往也无法挽留，因为原烬早已告诉了自己他的选择，绝望与万念俱灰的痛苦终于在半个月后的此刻彻底爆发。

　　“不、不应该这样。”他难以承受这种真相带来的撞击，双手颤抖着，泪水涌出时，他终于出声道，“我是来带你走的，我应该来带你走的，为什么……”

　　你早知道自己会死了吗？

　　方华严想到那晚说起救回沐天合，原烬应该就是从那时知道自己小时候为什么会见到方华严，因为我不见我的铁律，只能是十二年后的他死了。

　　握着琉璃心的手用力到发白，曾经方华严以为自己是全天下唯一舍得送原烬琉璃心的人，可他现在舍不得了，因为他递出去的不止是琉璃心，还有原烬余下十二年痛苦煎熬，等到最后终究是一场空的人生。

　　你什么时候做决定的？明知结局无法更改你也伤心难过了吗？

　　方华严痛恨自己为什么在原烬难过的时候要哄着他别哭，他应该哭的，心里憋着这么多年的遗憾不应该只流那点眼泪。

　　在方华严情绪崩溃落泪的时候，小小的原烬安静地坐在地板上陪着他。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哭了，他是因为自己哭的吗？

　　沉浸在悲伤中的方华严肩上落下一只小手。

　　“你要带我走吗？”原烬问。

　　视线缓缓落在掌中的琉璃心，方华严缓缓摇头，从没觉得说话可以这么艰难过。

　　“你不要我带你走。”说完根本不敢看原烬的眼神，方华严垂着头又重复道，“你不要我带你走。”

　　原烬叹了口气，望着失魂落魄的方华严，心想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很在乎自己，原来，在未来自己也有被人这么在乎的时候。

　　他身体迸发出一种自己也不明白的力量，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叫勇气。

　　他笑着说：“没关系的，只要你在未来等着我，我会努力活到见你的时候。”

　　“所以你要快点来找我。”

　　留下琉璃心，方华严几乎是逃走的，在四下沦为黑暗虚无时，身边划过过往的碎片，原本一心想回到原本时间点的他在瞥见一个人时停下了流逝的速度。

　　如果带不回原医生，那他仅剩的那次穿梭能力留着也没用。

　　有个最大的，一直横在他和原烬之间的疑问，他迫切想知道答案。

　　四周都是白色，走廊里的金属座椅倒映出小孩脸上期待的笑颜。

　　“想什么事这么开心？”男人坐在小孩身边。

　　原烬笑意瞬间淡去，拘谨地挪去角落坐着。

　　男人却直接道：“你在等人？”

　　“！”

　　“你怎么知道？”原烬眼睛睁得很大，有种隐秘的小秘密被当场揭穿的惊慌。

　　男人摇头笑道：“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但……你要用东西交换。”

　　“什么东西？”原烬小心道。

　　男人喃喃自语道：“你是从乌山上下来的？我还没见过封家主对谁这么上心过。”

　　长期的饥饿与营养不良被封阆察觉人类幼崽似乎不能这么养，在原烬终于饿晕后，封阆把他送到了研究所治疗，也就是这个时候，他遇见了同被关押在这儿的男人——陈如一。

　　“你立个誓吧，这样我就不会告诉任何人，不然封家主要是知道了，你等的人就惨了。”

　　“立誓……那是什么？”

　　这是原烬第一次离开乌山，长久独自待在远离族群的地方，他的内心还如白纸一般，对同类保有最大程度的信任。

　　在套出对方名字后，陈如一循循善诱道：“你跟着我念。”

　　“我原烬，此生会竭尽全力保全审核部众人，让审核部脱离封家的桎梏，若违此誓，我等的人，必遭天谴，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看原烬不敢开口，陈如一说：“没关系，你发誓我就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而且，你可以保护他的，是吗？”

　　“我可以，我会保护他！”小原烬语气笃定，他一会保护自己珍视的人。

　　“那你就发誓，不然我就会告诉封家主。”

　　原烬垂丧着脸：“一定要说让他不好的话吗？”

　　“当然，誓言要用最重要的东西来做代价才有用。”

　　砰——！龟裂痕迹在白墙上蔓延，碎裂瓷砖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

　　听到走廊拐角处的声音，陈如一和原烬道别后走过去。

　　“陈如一？”

　　陈如一望着眼前这个有些憔悴的男人，疑惑着点头，试探道：“你是审核员？”难道是来救他的？

　　方华严望着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平静道：“你骗张玉书的时候，有想到自己养父母会被活活烧死吗？”

　　瞳孔猝然紧缩，陈如一霎那间的脸色变得阴沉：“你是谁？”

　　“骗少年焚烬一身血肉塑泥像救世人，陈如一，你罪孽太深。”方华严嘴角噙着一抹狠厉的笑，“你报应快追来了，但比报应来得更快的，是我。”

　　走廊中没了人影，紧闭的病房门内，传出一阵一阵的击打与诡异的清脆声。

　　一小时后，金属转运车全速推进抢救室，红灯亮起。赶来的护士与医生交流。

　　“不知道怎么回事，监控没拍到……杂物房里找到的。”

　　“全身骨头碎了，但人还醒着。”

　　回到平川市的房子，方华严最终没忍住躺到床上。

　　他把被子裹起来抱在怀里，汲取着最后这点属于原烬的味道，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原烬还在。

　　“原医生，我明白了。”方华严对着被子喃喃道。

　　他终于明白原烬那些似是而非的话，那些难言的苦痛。

　　明白为什么原烬总和他道歉。

　　明明已经约好了等方华严来带他走，结果却在遇到方华严之前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被套上锁链。

　　在他懂得人心险恶后幡然醒悟这个誓言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时，恐怕无时无刻都在埋怨自己，每一天都活得痛苦煎熬。

　　以方华严为代价的誓言让他难以启齿，只能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保护方华严。

　　头无力地埋进被子里，窗外日升月落不知过去多久。

　　空寂的房间内响起突兀的铃声。

　　“喂。”太久没说话的嗓音嘶哑而难听。

　　对方显然也被这声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才说：

　　“方华严，我收到一个包裹，很奇怪……”

　　路寒阳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什么包裹？”

　　路寒阳望着眼前敞开的盒子，里面稳妥放置着两样东西——原审核的长刀与手环。

　　他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但江佩辛严令禁止他和审核部联系，方华严是他唯一获知真相的缺口。

　　“你收好，我过来拿。”

　　对方说完这句话后便挂了通话。

　　—

　　圆满福利院，方华严接过路寒阳递过来的盒子，珍重万分地抱在怀里。

　　“原审核呢？”路寒阳小心问道。

　　方华严现在憔悴不堪的样子，让他心沉沉的往下坠，只等一个结果。

　　“别问了，路寒阳。”

　　方华严不打算告诉他，转身要走，脚步迈到门口时，他却停下来，回身问道：

　　“上次，我和原烬离开这里那天，你说要单独见他，你们去了哪儿？”

　　路寒阳回想了那次，道：“其实是我妈想见原审核。”

　　“在哪儿见的，你带我去看看。”

　　方华严不认为原烬会被一个刚认识的女人搞得那么伤心，他这么能忍耐的人，每每难受落泪，一定不是因为寻常原因。

　　江佩辛的办公室依旧温暖，路寒阳带方华严走到里面的私人会客室。

　　“就是这儿。”路寒阳道。

　　方华严抱着盒子四处打量，视线很快便定格在了位于照片墙最顶端的那张旧照片。

　　望着同样被方华严取下的旧照片，路寒阳疑惑道：“上次原审核也是拿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谁？”方华严平静问道。

　　“我哥。”路寒阳不明所以道，“小时候走丢了，我之前进审核部就是想找他来着，结果没找到……”

　　平静的心又开始抽痛，方华严心想，或许在这件事上，痛苦的终究不会是他一个人。

　　“我见过他。”方华严缓缓道。

　　路寒阳闻言抬头，眼中难掩惊讶，随后迸发喜色：“你见过！你在哪儿见的？他还在那里吗？”

　　没想到方华严竟然见过，峰回路转有他哥的下落，路寒阳高兴的想去找他妈说，兴奋之情还没溢出来，却听方华严道：

　　“在十二年前的乌山上。”

　　原烬小时候和现在长得并不像，或许是那颗琉璃心不断在修复的原因，让他的五官有了些许变化，这也让成年后的他很难和小时候的模样联系起来。

　　“乌山？”路寒阳脑子顿了下，愣愣着道，“他在乌山上，是被抓上去的吗？他现在还活着吗？不行，我要去看一下。”

　　方华严单手按着要走的人，平静道：“路寒阳，乌山上还有别人吗？”

　　乌山上没有人，聂戈说过。

　　只有，路寒阳的眼泪不受控的连成线落下，只有在乌山上被养大的原审核。

　　他回头望着方华严，哽咽道：“原审核呢？他到底怎么了？”

　　“你是问你哥、还是问原烬？”

　　路寒阳手臂捂在眼睛上，狠狠一抹，放声嚎啕起来：“原审核就是我哥，我哥到底怎么了方华严你快说啊！”

　　“我哥呢？我哥怎么了？”

　　看着路寒阳这么伤心，方华严感觉自己已经不会再哭了，他已经熬过了最难的时候。

　　仰头咽下喉中堵塞的气，鼻中的酸意，他平淡吐出两个字：“死了。”

　　门被人猛地推开，走进来的江佩辛后面跟着江栩。

　　原本只是听说审核部的人又来找自己儿子，想赶过来看一下，却没想到会在门外听到这些。

　　江佩辛嘴唇颤着，想问什么却问不出口。

　　“你上次和原烬谈了什么？”方华严问她。

　　江佩辛也在想自己上次和原烬说了什么，可那些话此刻想起来却变成了一句句刺向她的利刃，她说了什么？她都说了什么？

　　想到最后原烬去而复返的神情，那种当时让她认为是麻烦的举动，现在却是孩子离开前想再看一眼母亲的不舍。

　　“我、我赶他走，我怎么会赶他走？”

　　路寒阳溢满泪水的眼睛张大着望向他妈，虽然他很难过，但他更知道这个流落在外的哥哥对江佩辛的重要，要是她真的赶走过原审核，江佩辛只会比他更难过。

　　方华严无力地哼笑一声：“怪不得他回去哭得那么伤心。”

　　原烬还说没人敢欺负他。

　　原医生，明明人人都在欺负你，你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恰好江栩在场，方华严问他乐涞仙的事。

　　江栩也没想到会是这种走向，缓缓说出自己的秘密，和原烬为什么会发现那间密室的原因。

　　这些方华严都听不下去的话，落在江佩辛和路寒阳的耳中更是无法接受的晴天霹雳。

　　抬起手中的照片，那眼熟的背景，联想到玉红为什么单单对原烬特殊优待。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原医生。

　　“我要去趟烂柯潭。”方华严说完平静望向江佩辛，“你最好和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