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换日线》野夫斯基

36、破刃 方华严难道

　　一年后，平川市，居民楼内。

　　——我马上要结婚了，以后别再联系了。

　　编辑完讯息，女人手指迟迟落不下发送键。

　　“小慧，哎呀你快出来看啊，门口都快堆不下了。”

　　门外人兴奋的要进来说，许慧慌忙间按下发送键藏起手机。

　　“发什么呆啊，这是好事，你快出来看。”

　　门外的女人进来拉起坐在床沿的许慧，带她走出房门，只见不大的客厅门口堆满了各种礼品和水果。

　　“人家小魏是真的喜欢你，你看，又给你买了这么多东西，你啊，嫁过去以后日子肯定好。”

　　许慧望着门口那堆保健品和水果，疲惫的脸上扯过一丝笑意，点头说知道了，随后拖着麻木的身子又回去房间。

　　“怎么说？”另一间房内的男人出来，拉着女人走到角落问道。

　　女人面色为难，叹了口气：“还是那样。”说完她又担忧道，“咱们这样，不会把她逼死吧？”

　　“怎么可能？”男人大手一摆，“结个婚还能逼死人啊？再说，我们养她这么多年，她有脸去死吗？”

　　毕竟也养了这么多年，女人脸上不忍：“你别这么说，我、我再劝劝她。”

　　自从上次闹过后，为了防止许慧锁门，他们把房门卸了，空荡荡的门洞对着外面客厅，许慧感觉自己就像毫无隐私的商品，只等着别人上门取货。

　　摸出床垫下的手机，上面跳出的信息只有一条。

　　——等我。

　　又是等，许慧把关机后的手机藏进床垫，眼泪一颗颗落下。

　　“我等不了你了，洛明杰。”她无声地念着。

　　—

　　审核部门前人数凋零，全因少了去年那群被判了百万检讨的审核员，他们一年到头日以继夜的赶稿子，估计还要熬几个月才能被放出来。

　　时间过的快，路寒阳依旧是审核员中不合群的存在，只在偶尔实在缺人的情况下会带上他，除此之外几乎是形单影只。

　　去食堂的路上，他又下意识抬眼看向乌山之巅的庑殿，和去年不同的是，从前的庑殿立于群山之巅，云雾飘渺中窥见一角，高不可攀、庄严辉煌，而如今的庑殿……

　　去年年底，他醒来时已经在审核部宿舍了，那天家主和原审核还有严哥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得而知，但在他醒来的两天后，发生了一件震惊审核部的事。

　　回到乌山的原审核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暴怒之下，竟一刀将庑殿劈了。

　　如今的庑殿断口整齐，倒塌了一半，辉煌不再，像是漂在空中的庞大尸体。

　　自那儿之后，原审核没再下过乌山。

　　想起来，他也一年多没见过原审核了，他还在上面吗？

　　“简直不要命了。”

　　“不知道家主在不在，要是被发现了就是死。”

　　什么事？路寒阳走到人群之中，听了一下才知道，今早有个审核员闯上庑殿。

　　庑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去的，审核部也只有部长被召上去过。如果被发现的话，确实是死路一条。

　　可那个人为什么要上庑殿呢？

　　庑殿现在好像只有原审核。

　　路寒阳这么想着，渐渐离开人群。

　　—

　　庑殿门外的，衣衫褴褛的男人被围在中间。

　　谁能想到飘渺如仙宫的庑殿上面，竟然住着一群丑陋的妖物。

　　“还有送上门的粮食，真好。”

　　“厨房那个人吃的差不多了，这个刚好补上。”

　　这几个妖都是人的身体，各自长着猪头、狗头、老鼠头，还有个别是人的上半身，长得美艳的身下却是蛇尾，无一例外都在对着中间的男人流口水。

　　“我找原审核。”男人镇定道。

　　“找人？你不知道吗人类，没有家主召令私自上山的人，是默认给我们吃的。”

　　“快动手，别让他反抗，人动起来的肉是酸的，我不乐意吃。”

　　“有的吃还挑，活该你猪头。”

　　男人右手没有手环，明显不是审核员，几个妖对他更是肆无忌惮，伸手准备将他当场对半撕了。

　　男人被按在原地，手脚被拉起来，只怕下一秒就要分尸在这儿。

　　“原审核——！原审核！原唔……”

　　一只骚臭的手将他的话都捂了回去，任他挣扎也无济于事。

　　“快动手啊，别让他叫了，人一死只能给我们吃，啊——！”

　　与尖叫声一同响起的，是一声长鸣，从天而降，霍然插在他脚边的莹白色长刀。

　　刀刃贴着脚插进土里，刀柄还在震动，众妖看到这柄刀，动作一顿，默默放开男人后四散开去，走时还在嘀咕：

　　“走、快走，疯子来了。”

　　黑色木屐出现在眼前，来人拔起长刀，挽在身后。

　　“洛明杰。”

　　洛明杰听到这平静低沉，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缓缓抬头，眼中有些难以置信。这个男人和他之间见过的样子变了好多。

　　寒冬时节仅穿着一身单薄的乌黑色广袖长袍，黑色腰封束在腰间，曾经清隽有力的身形，此刻化为几乎形销骨立的萧索身姿，更别提男人那张苍白到没什么血色，更显脆弱衰败的脸。

　　“原、原审核。”洛明杰下意识念道，似乎是想确认对方是不是原烬，不过一年时间，怎么变了这么多。

　　“嗯，你找我有事？”原烬淡然道。

　　提到这个，洛明杰从地上爬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的原审核，他有些说不出口。

　　原烬面上依旧没什么神情，说的话却很有力：“你说。”

　　都走到这儿了，你还矫情什么，洛明杰痛恨着这样的自己，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将自己的来意说出来。

　　几分钟过后，原烬听完一段在福利院中的青梅竹马被迫分开，一个被逼嫁人，一个进入审核部不能与外人接触的刻骨铭心的虐恋故事。

　　他神情有些奇怪：“你和我说这些，是想去抢婚吗？”

　　就算是抢婚，洛明杰完全可以自己上，从审核部出去的他难道还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人吗？

　　再有，就算抢婚了又怎样，审核员不得与外人接触，违反这条规定的，审核员和对方都会被欧炳荣的执行者追杀。

　　“不是的原审核，我知道我不该和她纠缠，我们其实已经分手了。”洛明杰说着说着哭起来，“但和她结婚的那个人是外聘的魏昭。”

　　怎么还有外聘在掺和，原烬心想。

　　洛明杰奔溃道：“要是别人我就算了，我放手了，我不争了，我、我认命了。”

　　可对方如果是外聘的人，执行者对外聘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如果外聘的审核员和外人接触，死的只会是那个外人。

　　说实话，让原审核为了他这点事去对付外聘，肯定不值当，但洛明杰也是实在没别的法子了。

　　“你为什么不争了？”

　　洛明杰被原审核这声问的没反应过来。原烬却直接绕过他往山下走去。

　　“走吧。”

　　这是答应了？洛明杰随意擦了下脸上的泪水，赶忙跟上去。

　　“原审核，你、你不用带行李吗？我们是去平川市。”

　　“不用，我没有别的东西。”

　　二人顺着盘山公路往下走，快到审核部的时候，路边树林响起枯枝折断的声音。

　　“原、原审核。”路寒阳怔愣着从林中出来，他黑框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林外站着的人，眼中满是愕然。

　　原烬望着他，眼中浮现一丝笑意：“你怎么在这儿？”

　　回应他的，是路寒阳冲过来的拥抱。

　　路寒阳伏在原烬肩上，心疼的眼泪狂掉：“你怎么了原审核？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受伤了吗？”

　　原烬身体僵住片刻，抬起握刀的左手轻轻拍着路寒阳的背：“没事，我没事咳、咳。”他说完闷咳几声，让路寒阳松开他。

　　也就一两分钟的时间，原烬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差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像在忍着什么剧烈的疼痛。

　　路寒阳手足无措的立在旁边：“我、我碰到你什么伤口了吗？”

　　“没事，不关你的事。”原烬缓了一会，用袖子擦了下嘴。

　　一旁的洛明杰不敢说话，他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审核员是谁，但原审核他知道，一向都是冷冷清清的模样，对谁这么温和过，甚至还笑了，虽然很浅。

　　路寒阳问起他们下山的原因，听完后吵着要一起去。

　　“我已经闲很久了，真的，原审核。”路寒阳憋着嘴可怜巴巴道，“严哥也不在，我真的很想你们，让我去吧。”

　　提起方华严，原烬低头沉默了许久，随后缓缓点头，同意路寒阳一起去。

　　洛明杰开车，原烬和路寒阳坐在后排。原烬上车后缩在角落，左手紧紧抓在车把手上，控制自己的身体尽量不会随着车子摇晃。

　　遇到几个大弯，车子倾晃的幅度明显变大，原烬腕骨内侧的筋猛地绷紧，放在膝上的长刀却被晃落，他看到后垂下眼帘，并没有伸手去捡。

　　但下一秒，长刀被路寒阳捡起，什么也没说，将刀放回对方膝上后，默默挪过去紧挨在原审核身边坐下，为他挡去一点冲力。

　　“喂，你女朋友又不是明天结婚，你开这么快干嘛？！”路寒阳对一路上狂踩油门的洛明杰道，“你慢点，我想吐，我一吐就收不住。”

　　洛明杰原本满心焦急，这会儿被路寒阳说了两句，也意识到自己这么开车容易出事，就算再急也慢了下来。

　　车子上了高速，路寒阳望了望窗外，又低头悄悄看了眼原审核掩盖在黑色长袖下的右手，没记错的话，从见面到现在，这只手都没有动过。

　　“原审核，严哥呢？”路寒阳终是没忍住，低声问道。他心想，原审核变成这样，方华严难道是死了吗？

　　原烬盯着膝上的长刀出神，半晌才随口说了句：“他不需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