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换日线》野夫斯基

33、刺骨 陪我走走吧

　　隆冬的窗户上结着冰晶，在初升的朝阳下化为水雾，窗户被主人打开一条缝，透出屋内热气的同时冷风也在进入，为闷热的房间送来新鲜空气。两片没拉严的窗帘在风中交错起伏，直到突如其来的强风卷入，帘片豁然扬起。

　　修长手指抵在窗框上，毫不留情将那丝缝隙推严。

　　原烬侧躺在床内，他此刻状态可以算得上身心俱疲，昨晚上天入地打完，现在就想好好睡一觉。

　　大家从山上回来后，各自回到房间尽情补眠，只有原烬上床后半晌过去了还没睡。身后罪魁祸首搂着他的腰，又把他拖了回去，背后贴上对方的胸膛，烫得吓人。

　　方华严下巴抵在原烬肩头，声音低沉又有磁性地打趣他：“原医生，不是你要学吗？跑什么？”

　　原烬此刻是一点力气也没了，眼睛眨了眨，思考着怎么驳回自己无理的请求。

　　过了一会儿，才从眼中才褪去恍惚的神色，眼波流转间，艰难地笑道：“你家入学门槛太高，我得缓一缓。”

　　方华严将他翻过来对着自己，面对面低声笑道：“缓什么？嫌高我可以把门槛拆了。”

　　原烬无力的手搭在他嘴上，随后又移到他肩上，闭着眼道：“别说了方华严，我想睡觉。”

　　“可以，但我还有个问题，答完就让你睡，不然。”方华严尾音悠长，威胁道，“我们继续。”

　　不等原烬反应，他问：“你对路寒阳是不是太好了点？”

　　“有吗？”原烬不知道方华严这会为什么提路寒阳，他眼眸微睁，有些疑惑，“他不是你朋友吗？”

　　方华严忘不了昨晚去黑洞时，原烬主动放手追着路寒阳下坠，他当时心里说不出的诧异和生气，身处险境，几乎没有考虑就放手去拉路寒阳，方华严甚至认为那是一种本能。

　　“是谁你也不能和他生死相许，只有我可以。”方华严道，“而且，你不是觉得他有问题吗？”

　　确实，路寒阳去过广成港的事惹人怀疑，但……原烬也在回想自己昨晚为什么会去救路寒阳，其实放手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想。非要为这个举动找个出发点的话，或许就是不想见到任何审核员在自己面前出事吧，只是如果要这样定性，他不免又想起陈如一。

　　“我查过他长大的福利院，在靠近边境线的平川市，院长是个很厉害的女人，据说在边境线外还有军火买卖，连冯昌……”想到这个人已经没了，原烬顿了一下，“连冯铎的父亲也要让她几分。”

　　在送回来的资料中，路寒阳在某个大雪天被扔在福利院门口，老院长看他被冻得可怜，所以给他取了这个名字，指望那点余温可以化解他被父母抛弃的寒意。

　　而后老院长病逝，将福利院托付给院里的护工，也就是现在的院长——林欣。

　　“那位林院长呢？”方华严问。

　　“来历成谜，估计连名字都是假的。”原烬觉得自己说话都含糊了，“不过我想，她就算真想派人进审核部，也不会选路寒阳。”

　　人在濒临绝望时的选择不会骗人，路寒阳在以为自己必死的时候，会松开拖住他的手，所以原烬并不排斥路寒阳，因为他身边举止奇怪的人太多了。

　　想到这儿，他觑了一眼方华严，意有所指道：“不过，谁能有你奇怪，体弱多病的方审核。”

　　对比路寒阳明明白白的履历，方华严这个因为心脏不好，辗转几个福利院的来历更令人难以信服，为他造假的人心呸大，或许也是认定就算被审核部发现也拿他没办法。

　　“我真的要睡了，我很困，也很累。”原烬调整一下睡姿，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可以窝在方华严臂弯里，沉沉睡去。

　　感受对方绵长的呼吸，方华严眼底泛出温情的暖意，原医生还会撒娇了。

　　只是这点笑意维持没几秒便收了起来，方华严刚才想问的其实并不是路寒阳，只是话到嘴边他意识到，这个问题说不定又会让原烬难受，所以只能改口。

　　他没有告诉对方，比起在黑洞中原烬下意识放手去追路寒阳的行为，其实另一件事更让他在意。

　　张玉书的往日境内，当他发现泥神的真相后，觉得自己愧对周恒译时的神态。还有在他决定赴死前那一晚，他和周恒译聊天的那个眼神，咽下的沉重情绪漫上眼神，又怕被人发现，只能垂着眼眸，眼角的失意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人在撑着。

　　太像很多时候的原烬了，那种难以形容的含意，让方华严很想问原烬，是不是也有难以明说的事瞒着他。

　　哪怕自信如方华严，这段时间冷静下来也觉得和原医生的相处太水到渠成了，他们走到现在，缺失了最重要的一环：构建信任。但原医生的主动直接让这个环节显得多余。

　　这种主动给到方华严安全感的同时也让他疑惑，原烬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他的，方华严甚至会有种错觉，原烬对他的喜欢程度比他想象的要多，也比他喜欢原烬的多。

　　难道真是爸妈把我生的太帅了，才让原医生一见钟情……

　　—

　　离开村子的这天，路寒阳将行李放到后备箱，还有推脱不过的曲芳姨送的很多干货特产。

　　车子是上次送他们来的面包车，司机就是山下镇上的本地人，不太高的个子，爽朗憨厚，两边脸蛋被冻的红扑扑的，笑起来眼睛很亮。

　　“真舍不得离开这儿。”上车后路寒阳感叹道。

　　方华严笑道：“喜欢你就常来，反正周恒译要建度假别墅，让他给你留间房。”

　　七座的面包车，他和原烬坐在最后排，路寒阳坐中间单人位，窗外雪景划过，车子在路口右转上山。

　　原烬察觉不对，开口道：“陈师傅，这好像不是下山的路。”

　　“对，是这样的老板。”陈师傅踩着油门在覆雪的山道上疾驰，笑道，“除了你们还有人要下山，”

　　“我们不是包车了吗？”一个急转，路寒阳抓紧两边扶手。

　　“今天就我一个上山的，要是我不去接，人家就得走路下山了，老板行个方便嘛，就一个人。”陈师傅道。

　　不知不觉，陈师傅七拐八绕的进到深山区，这里人迹罕至，寒雾缭绕，原烬换到路寒阳旁边坐下。

　　“停车，我们走下去。”

　　陈师傅眼神惊讶，车速不减：“什么？别开玩笑了老板，这里离山下这么远，你们走到天黑也到不了。”

　　路寒阳想说什么却见原审核身子前倾，直接用随身小刀抵在司机脖子上，吓得他顿时不敢说话的同时心里发毛。

　　原烬嗓音沉的冰凉：“现在，把车停下。”

　　“行行行。”陈师傅一脚踩下刹车，将车子停在弯道上，举起双手，“老板，我、我停车了，你们走吧。”

　　原烬手没放下，示意路寒阳和方华严下车。

　　“原审核，后备箱的东西呢？”路寒阳站在门边问。

　　原烬瞥了一眼那些特产，淡声道：“拿自己行李就好。”

　　最终他们只拿了各自带来的三个小行李包，站在路边，奇怪的是原本要赶路去接人陈师傅并没有将车子继续启动，而是跟着下了车。

　　“你不是赶着去接人吗？”路寒阳问，山里太冷，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呵出雾气。

　　肩上一重，路寒阳感觉自己被带着往后退了两步，方华严看了原烬一眼，二人站到路寒阳身前，对着弯道前方，面色凝重。

　　陈师傅靠在车上，眼睛望着他们，下巴却朝前方弯道一抬，爽朗笑道：“人来了，我就不用开了。”

　　他话音落下，弯道前面灰白的雾霭中，隐隐走出一道身形颀长的人影。

　　那人撑着一把盖了薄雪的黑色骨伞，伞面前倾，叫人看不清他的模样，但原烬却早在人影走出薄雾时，就如临大敌般地退了半寸。

　　他这半寸，落在方华严和路寒阳眼中，却是有些愕然，到底是什么，让面对泥神都从容应对的原烬下意识做出这样的举动。

　　不出一会，伞面的主人走到他们对面，相隔不过几步远，他抬起黑伞，一丝不苟的黑发下，戴着一副极细的金属圆框眼镜，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狭长而幽深，他露出克制后的从容笑意。

　　“原先生，好久不见。”嗓音平缓，尾音咬的很重，和他带给人的威压一样。

　　“我想着你的耐心就到这儿了，特地下来接你。”

　　原烬喉结滑动，他想不通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这个人。

　　“封阆。”原烬沉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封阆——封家那位家主，审核部终极老大，路寒阳躲在后面眼睛睁得老大。

　　封阆穿着件平驳领深灰色大衣，手上带着黑色羊皮手套，他将伞移开了些，烟灰色眼珠映出浅淡失望，看了眼飘着飞雪的天空。

　　“我以为原先生见到我，应该先礼貌问候。”封阆缓缓道，似是叹了口气，无奈道，“陪我走走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身后没有响起脚步声，遂回身道：“原先生，在你还打算护着审核部那群人之前，希望你还是听话些。”

　　原烬眼中晦涩难忍，想示意方华严和路寒阳先离开。

　　封阆知晓他的意图，开口道：“方审核也来吧。”

　　方华严眉头紧皱，这个人给他的感觉——非常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