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换日线》泠木川

31、风雪泥神庙 一颗火胆，

　　张玉书看到桌上的泥像笑出声。

　　这东西也配叫泥神？

　　就是用泥巴加上秸秆做的丑东西，怪不得哥哥说人要多读书，原来曾经十分虔诚拜泥像的自己在哥哥眼里就是这样，古板滑稽的小封建？

　　他竟然把父母的死归咎在一坨丑东西上，说出来哥哥又该笑话他了。

　　张玉书来的时候怒气冲上头，这会儿气散了才发觉，除了初一十五外的泥神庙格外冷清。

　　糟朽的木头被虫子啃噬出细密的咀嚼音，窗棂上的老旧纸糊呼呼扇着风，地上拖得发亮的水泥地映着忽闪在泥人供桌上的香油灯，泥神庙变得既吵又安静。

　　吵得是天地万物都在运作，而安静的是，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呼吸。

　　算了，回去吧。

　　“张玉书。”

　　“！”谁在叫他？

　　“张——玉——书。”

　　张玉书找不到声音的来源，他握着棍子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发白，眼神却镇定地扫过四周。

　　下一秒，声音从屋顶传来。

　　张玉书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觉心跳猛然一滞，随后疯狂地鼓动起来，他眼睛陡然睁大，嘴巴微微张开，茫然地望着上方，那东西明显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天晚上，张玉书从巨口中得知，他们山坳的村民因为泥神的庇佑才得以安居乐业，可他们不思感恩，总想往外走，难怪外出的村民会因为各种原因死去，他父亲也是——可母亲为什么，她甚至不是村里的人。

　　“她想带走你，她是个偷东西的贼，竟然想带走你。”

　　“我哥呢？”

　　“和他妈一样。”

　　张玉书后来怎么离开泥神庙的已经不记得了，好像是天亮了，有人敲响家里的木门。

　　却是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周恒译。

　　他低着头，像做错事一样不敢看对方的脸。周恒译没发现他的不对。

　　“收拾东西跟我走。”

　　“去哪儿？”

　　“入学手续都给你办好了，你说去哪儿？”

　　张玉书看了眼周恒译又低下头，小声说：“我不去了。”

　　“你说什么？！”周恒译问道。

　　他语气不算好，但转瞬他又按捺住，对张玉书好声好气道：“我来一趟不容易，还要请假，你东西收拾好跟我走。”

　　张玉书还是一样的说法，他垂着头：“对不起，周恒译。我不想走……”

　　“张玉书！”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周恒译忍不住吼道，“我妈死了，她走之前刚给你办好入学，你这样对得起她吗！”

　　提到女人，张玉书更觉得愧疚，他想：该怎么说呢……说一切的错都是因为自己，说不定他不去拜泥神就不会这样，说阿爸是自己害死的，阿姨也是自己害死的，他只觉得没脸再见周恒译，千言万语，只有一句对不起能说出口。

　　最后张玉书还是跟着周恒译走了，因为周恒译变了，他变得不讲道理，张玉书也变得木讷呆滞。

　　短短一段时间，天翻地覆。

　　回到蓝色房子，张玉书不敢去上学，他每天守在周恒译身边，深怕他出什么意外。

　　周恒译去上学，他就送到门口，再等周恒译放学，一起回家。

　　直到某天，周恒译带回一个同学，说是班上刚转来的学生，叫刘铭。

　　当刘铭的画面出现在前方时，原烬瞳孔猛缩，下意识就想动手。

　　离最近的方华严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过去握着他的手。

　　“原医生，你怎么了？”

　　原烬眼睛死死盯在刘铭那张脸上，咬牙一字一顿说出三个字：“陈、如、一。”

　　陈如一！

　　方华严和一边的路寒阳都听见了，他们回首看去，这应该是陈如一当年被养父母送去上学的时候，竟然还改了名字。

　　到家后张玉书去厨房做饭，他们分工明确，周恒译去上学，回来做作业，张玉书就负责做饭和打扫卫生。

　　洗干净的菜放在案板上，那个叫刘铭的少年走进来，站在张玉书身边。

　　“你在这里待着，是准备害死周恒译吗？”

　　菜刀划破手指，但张玉书没在意，他回头看着刘铭，有种躲在暗处的老鼠被猫窥见的恐慌感。

　　“你说什么？”

　　刘铭绕到他另一边，小声说：“我是特地来找你的，张玉书。”

　　张玉书以买东西为由，和刘铭离开了蓝色房子，走到无人的路边角落。

　　刘铭竟然直接说出村里的事，连泥神庙的事也知道。张玉书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问刘铭有没有办法让他离开村子。

　　“你走不了，但周恒译可以，就看你要不要救他了。”

　　“什么意思？”张玉书隐隐觉得不对。

　　“其实不止是救周恒译，还有你们村子所有人。”刘铭指着张玉书说，“你愿意救他们吗？”

　　张玉书抿嘴沉思，问：“你说来看看。”

　　刘铭的办法，是让张玉书回村子将泥神像砸了。

　　“然后呢？”张玉书问，他当然不相信会这么简单。

　　刘铭从裤兜里掏出一颗红色的珠子，他抓过一条狗，当着张玉书的面将珠子塞进狗嘴里，然后神情淡漠地看着这只狗在瞬间焚化成灰。

　　晚上，张玉书久违的愿意和周恒译聊两句，这段时间他很低沉。

　　一方面，他不知道和周恒译聊什么，另一方面，他总觉得愧对周恒译。

　　两个人坐在没有大人的客厅里，聊起对未来的憧憬。

　　周恒译打算用母亲留下的钱好好上学，大学毕业后找个工作，努力攒够经验，说不准以后能当个大老板。

　　然后周恒译问张玉书的打算。

　　张玉书垂着眸子思考了会儿，才看向周恒译，说：“哥，你说的真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得赶紧上学啊，老跟着我跑来跑去，你怎么上大学？”

　　也是，自己不能一直守在周恒译身边，这样他们两个人都难受。

　　晚上九点是周恒译准时睡觉时间，但张玉书今晚明显不困，拉着周恒译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很久，直到周恒译撑不住了，张玉书跟他说自己明天要回趟村子。

　　周恒译一个激灵：“你回那个破房子干什么？”

　　“我……我想我阿爸了，回去看看。”张玉书低着头说。

　　男人就埋在离老房不远的小坡上，他这么一说，周恒译也不好反对，只让他快去快回。

　　第二天张玉书去了银行，这是男人走后，女人私下给他的，说是谁也不能告诉。

　　把里面的钱取出来，装进书包带回蓝色房子，他把钱放进周恒译的衣柜里，附上一张歪七扭八的纸条。

　　写着：对不起，周恒译。

　　说来也好笑，他经常看周恒译写作业，把他的名字学会了，自己的张玉书怎么写还是不知道。

　　他回村去找亮崽，用五块钱的巨款收买他，让他下午六点去一趟泥神庙。

　　拿着巨款的亮崽问他：“去泥神庙干什么，十五还有两天呢。”

　　张玉书望着泥神庙的方向，平静道：“上面的泥像有些开裂了，你去补一下，记得要保密。”

　　亮崽望着神神叨叨的张玉书，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像谭婆，但既然收了钱，他还是答应了帮忙。

　　将一桶桶混着秸秆杂草的泥土倒进泥神庙门前烧香烛的大鼎里，加水搅拌。

　　做完这些的张玉书其实已经累得不行了，他倚在门边望向远处，以往都是抢完豆子就走，压根没有看风景的心思，今天重新看过去，只觉得村子其实挺好的，这么好的村子要是没人读书就可惜了。

　　在泥浆里滚过一圈的张玉书缓缓走到供桌上，漠然的将上面的泥像一脚踢落，坐在它原本的位置上，然后展开手中红珠。

　　忽然想起那条狗，自己也会像它一样——

　　不，他不想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反正只要一辈子不离开村子就行了。

　　可是……他阿爸死了，阿姨也死了，剩下一个可能随时会死的周恒译——周恒译不能死。

　　对！周恒译不能死。

　　张玉书毫不犹豫吞下红珠，简直像吞进一块烧红的火炭，灼烧的痛感让他难以忍受，眉头紧拧，五官扭曲。

　　他想起周恒译说的，好好上学，等大学毕业后找个工作，努力攒够经验，说不准以后能当个大老板。

　　反正以后是自己坐在这里，他笑了一下，想：哥哥，泥神不保佑你，我保佑你。我保佑你，事事顺心，一生无忧。

　　他知道周恒译发现自己不见后肯定会生气，说不定还会恨他，恨阿姨因他而死，他还偷偷跑的无影无踪，但……

　　张玉书想：这样也好，哥哥，比起你生气，我更怕你对我失望，所以哥哥，恨我吧，哪怕是恨我不能再保护你。

　　泥神庙外，零星几只飞鸟在灰蒙蒙的天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弧线，随后落在远处山脊下，四下归于平静。

　　亮崽看准时间，偷偷溜上泥神庙。

　　小顺哥真的没说错，泥像身上有些大裂口，今天的泥像也和平时不一样，更像样了。

　　亮崽用自己拌好的泥浆一点点涂抹在泥像的裂缝中，却突然发现泥像的耳洞和鼻孔里在漏出黑色的灰，他慌忙用泥浆一点一点填进去。

　　第二天早上，谭婆看着满地干涸的泥浆，她不觉得奇怪，拿起扫帚嘴里念叨昨晚泥神又生气了，然后打扫起来。

　　往日境内又归于一片黑暗。

　　周恒译悲伤欲绝，哭抽过去几回，每次都让郭非把记得把自己掐醒。

　　“如果这个泥像是张玉书，那外面那个大眼睛是什么？”路寒阳问，“陈如一的目的不是让张玉书取代泥神吗？”

　　原烬深吸口气，缓慢吐出，却没化去半点心口的沉闷：“他不是想让张玉书取代泥神……”

　　路寒阳皱眉：“什么意思？”怎么有点后背发凉。

　　“陈如一当初在这里，或许是真的不想回审核部，但他又怕泥神会引来审核员，所以想让泥神安分点。”

　　“那颗珠子，恐怕是陈如一脱险时从往日境中带出来的东西，蕴含着不小的灵力，这东西他拿着烫手，让张玉书转交给泥神是最好的办法。”

　　路寒阳道：“既然是转交，为什么还会让张玉书……”做那样的事。

　　“你原审核不都说了吗？不想让审核部知道，要想万无一失，不得灭口吗？”方华严说完耸耸肩，冷笑道，“所以，其实张玉书是不用死的，可偏偏陈如一让他吞那个要命的东西。”

　　“那颗珠子究竟是什么？”路寒阳问。

　　原烬摇头：“不知道，他们出事的那个往日境已经炸了，没人清楚里面是什么。”

　　“欸，我恰好知道。”

　　方华严手搭在原烬肩上，邪笑道，“想知道吗原医生？答案要用别的换。”

　　原烬平静道：“知道你就说。”

　　就算看不见，他也能想象方华严的表情有多神气。

　　方华严沉声道：“迦楼罗的火胆。”怕他们不明白，又解释道，“迦楼罗好食毒龙，当体内毒气到达一定程度后，会飞往金刚轮山自焚，而它自焚后的灰烬里，会留下两颗珠子，一颗火胆，一颗琉璃心。”

　　“迦楼罗是护持佛法的善神，它体内的火胆，若遇到有慈悲之心的人，会产生……反应。”

　　路寒阳不觉屏住呼吸：“什么反应？”

　　“还记得我们怎么进来的吗？”方华严还黑暗中指指天，“在进入往日境之前。”

　　“梵声和金光！”郭非的声音响起。

　　“哟，你们醒了啊。”方华严道。

　　周恒译道：“听了有一会了，小兄弟你继续。”他隐约觉得，这个小兄弟的话会很重要。

　　方华严仰起头，随口道：“或许张玉书还在。”

　　“……”

　　“可有往日境啊？”路寒阳心道，往日境不是人死后才形成的吗？

　　想通了的原烬摇头笑道：“这是人的往日境，但发出金光拉我们进来是谁？”

　　明明回忆已经终了，他们却还没出去，这里的主人应该是希望他们待到第二天，等外面彻底安全后才放他们离开。

　　“这么说……张玉书还活着！”周恒译喜道。

　　“作为人的张玉书已经死了。”方华严说完低头问原烬，“原医生，我们……”

　　原烬懂他的意思，笑道：“走。”

　　“行。”方华严仰头喊道，“劳烦您放我们出去，外面还有架没打完呢。”

　　没反应，意料之中。

　　方华严又道：“外面那东西也欠我们一块钱的打，我们得出去收回来，会保护你哥的，你放心。”

　　话音落下，天地翻转。

　　众人眼前一晃，再次出现泥神庙内，天上依旧是那个大眼球，但……

　　“原审核呢？！”路寒阳四下看了下，惊呼道。

　　他们所有人都出来了，唯独不见原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