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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风雪泥神庙 跟我们回去 ...

  •   客厅的电视放着儿童片,张玉书看得入神,坐在他旁边的女人在和男人商量让玉书住几天再回去,男人腼腆点头说好。

      “不是我说你,你们村里住的房子太差了,你镇上那个房子挺好的,怎么不把玉书接下来。你平时就把玉书一个人留在村里吗?”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我平时忙,孩子在村里还有人帮着看,以后……不是有你了吗,到时候把玉书接下来上学,村里的房子就不管了。”

      “那就好,小孩怎么能不上学呢?一会儿等我家恒译回来,让他们一起玩,增进感情。”

      “好。”

      儿童片过了一集又一集,中午女人烧了一桌好菜,在带张玉书去洗手的时候,院外进来一个十几岁少年,长得眉清目秀,脖子系着红领巾,校服手臂上吊着块白底两杠的小牌。

      “恒译回来啦,今天上学怎么样?”女人牵着张玉书道,“这是弟弟,张玉书。”

      一大一小两个小孩会面,周恒译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嗯。”了一下就洗手上桌了。

      张玉书望着这个明显不怎么搭理他的哥哥,撅着嘴心想:神气什么啊,我才不跟你玩。

      接下来的几天,周恒译写作业的时候,张玉书看电视,周恒译背书的时候,张玉书看电视,周恒译复习的时候,张玉书看电视。

      “喂,小孩。”周恒译写字的笔停下,眼神里都是不爽,“你不上学吗?成天看电视,电视有这么好看吗?”

      张玉书摇头晃脑,笑了一下:“要你管,我就喜欢看电视。”

      “哼,小屁孩。”周恒译说着继续埋头写字。

      张玉书的视线挪到周恒译身前的作业本上,看着那工整的一个个小字,他心想:写的真好,他好像都没几个会写的字,对了,张玉书是怎么写的?算了,会写几个字多神气,还是电视好看。

      放周末的时候,女人让周恒译带张玉书出去玩,这几天小孩都在家里看电视,还没去镇上好好逛逛。

      周恒译本来约了同学打篮球,这会儿要带上张玉书,明显不太乐意,临出门他妈还给他塞了零花钱,让他带弟弟去买点好吃的。

      到球场时,周恒译给张玉书买了根冰棒,让他自己坐在球场边上吃,别打扰他们打球。

      对于第一次进篮球场的张玉书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很有意思,看着一群蓬勃有力的同龄人在球场上追来追去,他心想:那个球怎么这么听话呢?

      尤其是周恒译,平时看起来弱弱的,结果好几个球都是他投中的。和他们对打的人好像是另一个班的,不乐意周恒译老是投中,他们几人互相对个眼神,在抢球的时候,转身把球砸向一边坐着的张玉书。

      猝不及防被砸个正着的张玉书第一时间不是摸脑袋,而是看向地上还剩一半的棒冰。

      砸球少年笑道:“不好意思,手滑了。”

      这么明显的故意针对,周恒译那边的人找他要个说法,他也被自己队友护了起来,两边对峙,剑拔弩张。

      砸球少年说:“误会啊,就是失手了,周恒译,快带你弟弟回家去吧。他在这儿,这个球就容易往他身上跑,我们也难做啊。”

      “周恒译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弟弟了?”

      “哦,你们不知道吗?我妈说这是周恒译他后爸的儿子。”

      “哦……后爸的儿子啊,周领导,快带你弟弟回去吧,不然你后爸要不喜欢你了。”

      “周领导,你不会想打架吧,你可是领导啊,两道杠。”

      周恒译明显懒得跟他们一般见识,转身就要去找张玉书,结果张玉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那个砸球少年面前了。

      张玉书向他伸出手:“一块钱。”

      砸球少年望着这个比他矮一点的小孩,切了一下:“什么?”

      “我的冰棒两块钱,只吃了一半,你要赔我一块钱。”

      砸球少年笑出声:“小孩,让你领导哥哥带你回家吧,真丢人。”

      周恒译也有些生气,上来对张玉书说:“别闹了,跟我回去。”

      张玉书没理他,眼神盯在砸球少年身上:“行,记住了是你不给。”

      说完他一溜烟跑出去,众人以为他怕了,身后响起哄笑声,周恒译没办法追了上去,脸上是对这个弟弟毫不遮掩的嫌弃。

      谁知张玉书没跑多远,而是从地上拿起什么又朝那个砸球少年跑去,他跑的飞快,和来追他的周恒译擦肩而过,随后从人群中精准逮住砸球少年,亮出身后藏着的废铁棍往他身上砸。

      周围的人想拉架,那成想这小孩力气奇大,铁棍挥过,砸在他们身上生疼,又看他只逮着一个人打,不知不觉就让出一个圈。

      这种迅猛的速度和不要命的打,对比他们平时的“打架”简直像过家家,砸球少年从开始的反抗到最后只能蜷起来痛叫。

      张玉书丢掉铁棍,一脚踩在他身上:“大哥哥,这就是一块钱的打,我收下了。”

      “张玉书你疯了!”赶来的周恒译拉起张玉书就跑,等离开篮球场后,他喘着气说,“张玉书,你闯大祸了,你打人了!”

      翻了个白眼,张玉书哼了一声:“那个人是故意的。”

      “故意的也不能打人!”周恒译又气又怕,补了一句,“打人就是不对。”

      回家的路上,张玉书走的慢,晃晃悠悠一会踩草一会踢着小石头,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

      周恒译问:“喂,你在你们那个山沟里是不是经常打人?”

      张玉书摇头:“我在村里不和人打架。”

      周恒译压根不相信:“那你今天打人这么顺手,一看就是惯犯。”

      “我没打过人。”张玉书停下脚步望着他,认真道,“我在村里打狗就是这么打的。”

      “打狗?”周恒译难以置信,“你干嘛打狗,小狗不是很乖吗?”

      张玉书闻声呵呵了一下:“狗追着你咬,跟你抢东西,你不得打回去嘛?”

      估计是意识到他俩成长环境不一样,周恒译又沉默了。

      “喂。”周恒译忽然道,“你经常被狗追吗?”

      张玉书眯着眼睛,懒洋洋说:“也没有,打怕了就不追我了。”

      周恒译烦躁地走了两步,回头发现张玉书还掉在后面,慢悠悠的晃。

      “你能不能走快点。”

      然而无论周恒译怎么催,张玉书还是那个速度,等他们快到家时,院子里老远传来吵闹声。

      “你看你闯的祸,人家家长肯定来家里了,说不定还有老师。”周恒译生气又着急。

      张玉书却是白了他一眼,然后在周恒译震惊的眼神中,忽然倒进草丛里滚了两圈,再把衣服领口扯大,脸上抹点灰,张嘴就嚎,哭声直接盖过院子里的骂声。

      蓝房子的院里,除了方才挨打的少年,还有他的父母,好像还有老师,但张玉书进院就往女人那里躲。

      不明情况的女人被对方家长骂的百口莫辩,这会见张玉书回来了,还浑身狼狈一个劲的哭,心疼不已。

      “你怎么了玉书,怎么了?”

      张玉书眼泪往下流,从女人怀里回过身,手指着那个站着的少年。

      “阿姨,他怎么在这里,这个大哥哥好可怕,他拿球砸我,打我,还把我的冰棍丢地上,呜呜呜我两块钱的冰棍呢。”

      女人一听也来气了,搞半天是对方恶人先告状,她站起来就和对方骂起来。对面少年的家长望着缩在女人身后的小孩,干干瘦瘦,浑身狼狈,顿觉心里没底,只能转移话题说是周恒译打的。

      恰巧周恒译也刚好进来,他今天穿着运动服,浑身清清爽爽,加上长的文弱,一看也不是会打架的人。

      张玉书还嫌事不够大的嚎:“阿姨,这个大哥哥说我没妈妈才欺负我的,呜呜呜,我要是有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挨打了呜呜呜。”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院中那个砸球少年身上,最后,任他怎么喊冤,都没人相信了,他的父母只能嫌丢人的把他带回去。

      事后洗完澡,换了身衣服的张玉书坐在门口,吃着女人特地给他切的西瓜,他把西瓜籽噗噗吐进花圃里,脸上没什么神情。

      屋里是周恒译跟他妈老实交代的声音,过了一会,周恒译出来,让张玉书进去。

      张玉书望着周恒译心想:这么没用的人是我哥哥,我才觉得丢人呢。

      女人拉着张玉书的手,张玉书心想:她肯定生气了,她要把我送回去了吧,算了,没意思,这里也没多好,他还巴不得回去呢。

      “谢谢你,玉书。”

      预想中的责骂没用落下,张玉书抬起头望着女人。

      “你今天很勇敢,你保护了哥哥是吗?”

      “恒译跟着我,性格就是内敛一点,别人欺负他,他也不会反抗。”女人握着张玉书的手,“但是玉书,不管怎么说打人都是不对的,所以遇到不好的事,要和大人说,让大人和老师解决,知道吗?”

      张玉书却说:“可是阿姨,如果大人可以解决,那周恒译为什么还总被欺负?”

      女人愣了一下,乐的大笑起来:“因为哥哥不好意思说。你以后帮阿姨看着他,要是他再被欺负,你记得跟我说,我去解决,行吗?”

      “还有,他是哥哥,你不能叫他周恒译,没大没小。”

      女人拍着他的手,想了想又说:“玉书啊,你今天说你没妈妈,可我不就是你妈妈吗?本来打算晚点让你改口的,现在跟你说呢,让你有个准备,以后不能说自己没妈妈懂吗?”

      她好温柔啊,我配吗?我配有这样的妈妈吗?张玉书心想,他觉得自己心里沉甸甸又暖洋洋的。

      在蓝色房子住了几天,张玉书被男人接回村里,路上他问男人为什么不能一直住在蓝色房子里。男人说因为镇上的房子还没扩建好,等扩建好了,女人和哥哥会来住在一起,到时候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村里逢初一十五要拜泥神,男人生意忙,这种习俗一般不参加,但每逢这两天山上很热闹,张玉书会跟着一群小朋友去泥神庙抢豆子。

      所谓豆子就是一包包用红色袋子装起来的花生和糖。

      以往张玉书是抢完豆子就走,可最近他高兴,想着以后和男人搬去镇上住,估计泥神庙就不能来了,所以他也乐意多待会儿。

      看庙的人叫谭婆,年龄大耳朵背,整天神神叨叨的,很乐于打扫泥神庙,每天都是她来得最早,有时早晨发现庙内有积土,她会一边念叨着昨晚泥神生气了,一边默默拿出扫帚打扫。

      拜泥神是为了给家里人祈福,如今张玉书心里也有惦记的人了,趁活动结束,大家都下山的功夫,他学着大人跪到蒲团上。

      “泥神老爷,我平时不拜你是没什么可求的,但我希望你保佑我阿爸多赚钱,快点把房子修起来,这样我也能早点和阿……我妈和哥哥住在一起,求您保佑。”说完对泥像磕了三个头,将抢到的豆子放到供桌上。

      日子有盼头,张玉书每天和亮崽他们玩都当是最后一天似的,毕竟他马上要去镇上住了。

      ——阿爸死了。

      扶灵回山的,是一群大人还有女人和周恒译。

      距离上次和周恒译见面没过多久,女人脸色苍白,眼中是好几夜没合眼的疲惫。

      “听说是去外地进货,被车撞死的。”

      “一车八个人,就死了他,要不说他坏规矩呢,年轻人就是不守泥神老爷的规矩。”

      “该不会是那个女的克夫吧?说不准,不然老张多老实一个人,会突然想到去外地进货?”

      “老张压力也大,结婚要供两个孩子呢,哎,不知道怎么突然想到要送小顺去山下读书,咱们村就没这种规矩。”

      “不是的,你们乱说什么!”

      张玉书和他们吵和他们闹,那些声音像黏在腐肉上的苍蝇,挥散后又聚在一起,嘈杂又难听。

      私语的人影出现在昏黄的窗户里,寂静的田野边,那些声音裹挟在山风里,在呼啸的风雪中,压弯了稻谷,又随着燃烧的秸秆盘旋到天上,化作一片漆黑的云,一口一口吃掉张玉书窗外的月亮。

      再次见到周恒译,张玉书有些意外,听他嘴里说。

      “跟我们回去吧,张玉书。”

      “回哪儿去?”

      “蓝色房子,你忘了吗?我和我妈特地来接你的。”周恒译说着,揉了揉张玉书的头,他抬手看了眼张玉书住的房子,又破又旧。

      女人和村里人商量,让张玉书带周恒译出去玩玩,两人走着走着,就到了泥神庙,自从男人走后,张玉书很久都没来过这里,他跪在蒲团上,对泥神说。

      希望泥神老爷保护唯一的母亲,唯一的哥哥,他希望能和他们永远在一起,和哥哥好好读书去看大城市长什么样。

      周恒译打量周围,觉得供桌上那坨东西真是又脏又丑,又望向那个认真跪着祈福的小封建弟弟,脸色是明显的嫌弃。

      回到家,女人说和村里人商量好了,她拿到张玉书的户口,准备下山去给他办入学,村里人让她办完了再带走张玉书,大人们有商有量,规划着张玉书看似美好的未来。

      望着周恒译和女人的背影,张玉书没说出口,其实他很想一起走,想穿周恒译那样的校服,想现在就和他们住在一起。

      ——女人死了。

      听说是累死的,村长傍晚来找张玉书说了这个消息,他也很难过,可能就该这孩子倒霉吧。

      村长走后,张玉书坐在门口,盯着门口的黄色小花,望着望着,他忽地起身冲跑出去,风呼呼地吹过耳边,他很着急,很着急。

      他想起蓝色房子里的那些花,那些花……好像自从父亲走后,他就没去看过,它们还开着吗?还和以前一样吗?他现在就想马上看到,等不及明天了。

      ——为什么呢?

      他想:因为那些失去主人呵护的花,会不会连今晚也熬不过,会不会今晚过后,他这辈子再也看不到那么热烈盛放的花了。

      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他没有爬起,艰难地翻身喘息后,尽管将嘴张得很大了,为什么心口还是很痛,嗓子也干的发紧,发痒,咳得肺也抽疼。

      缓了一会坐起来,刚才没注意往哪儿跑得,这会冷静下来,抬眼已经是泥神庙所在的山下了。

      泥神庙……对!泥神庙,为什么泥神老爷保护不了他阿爸,保护不了他……妈妈,他明明都祈福过了的。

      张玉书撑起身,拿起边上的木棍,一步步踏上了泥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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