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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棋谱   同一天 ...

  •   同一天下午,陆砚舟在十方资本总部的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份意外来信。

      信是由人工送达的,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亲自送到前台。没有落款,没有邮戳,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陆砚舟收。”

      信封是象牙色的,纸质厚实,摸上去有细微的纹理。封口处用火漆封缄,漆印上是一只猎鹰。

      陆砚舟认得这个标识。

      这是周济桓的私人信纸。二十年前他父亲书房里也收到过类似的信,那时候周济桓刚提出对赌协议,措辞彬彬有礼,像一个真正的绅士在给你一个慷慨的选择。

      他拆开信封。

      信的内容很短,是周济桓手写的,钢笔字,笔画工整,带着老一辈留美精英特有的一丝不苟。

      “砚舟贤侄,

      多年不见,昨日机场一见,见你已长成人才,甚感欣慰。你父亲若泉下有知,亦当含笑。

      华微之局,你在暗处经营,我在明处推进。本是各凭本事、各取所需的公平博弈。但你以白衣骑士身份入场,公开与我对抗,就破了棋盘上的默契。

      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责怪。只是告诉你一件事。

      你父亲的加密方案,并不完全是他自己设计的。其中核心部分的密码本,是一位共同的朋友提供的。这位朋友至今健在,并且——仍然在与我合作。

      当年你父亲出事后,我本打算将那套加密方案买下来,连同他未完成的研发笔记,一并封存。但有人抢先了一步。

      抢走的人,我不说是谁。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仍然在你的视线范围内。

      或许就在你身边。

      我与你们陆家的恩怨,是我和你父亲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但你如果继续挡在华微前面,有些秘密,可能就守不住了。

      言尽于此。

      周济桓亲笔”

      陆砚舟把信读了三遍。

      读第一遍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读第二遍的时候,他的大脑开始分析逻辑。

      读第三遍的时候,他明白了周济桓真正的用意。

      这封信不是在威胁他。

      是在挑拨。

      周济桓在信里抛出了三个信息:

      第一,加密方案不是陆维庸独立完成的——暗示父亲在学术上不诚实。

      第二,“共同的朋友”仍然健在,且与周济桓合作——暗示这个人还活着,而且站在银星一边。

      第三,“抢走的人”在陆砚舟的视线范围内,“或许就在你身边”——暗示他信任的人里,有内鬼。

      这三条信息,每一条都精准地打在陆砚舟最脆弱的地方。

      对父亲的崇拜。对同盟的信任。对真相的渴望。

      陆砚舟把信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冷静。

      周济桓在玩心理战。他知道陆砚舟的弱点是什么——父亲的阴影,以及他对加密信号的执念。

      二十年前,他用同样的手法对付了陆维庸:在对手最脆弱的时候,递上一封措辞优雅的信。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陆砚舟不再是十五岁的孩子。他三十二岁,做过上百亿的重整案,在谈判桌上面对过无数想要吃掉他的人。

      他把信重新装进信封,锁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拿起手机,给沈既明发了一条微信。

      “今晚8点,电台见。14.200。”

      发送。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外面,姜知意正在跟一个投资经理讨论项目进度。她看到陆砚舟,招了招手。

      “砚舟,德信重工的财务顾问刚才来电话,想约明天下午的——”

      “推掉。”陆砚舟脚步未停,“说我在外地。”

      “你明天没有外地行程——”

      “那就安排一个。”

      姜知意愣了一下,快步追上去。

      “你收到什么消息了?”

      陆砚舟停下来,看着她。

      姜知意跟了他十七年。从他十五岁在厦门的电台上第一次通联认识她——那时她二十五岁,已经是资深火腿——到现在,两个人做了七年的合伙人。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周济桓给我送了一封信。”他说。

      “什么内容?”

      “挑拨。”他简短地说,“所以从现在开始,关于华微的事,我只跟两个人聊。沈既明,和你。”

      姜知意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怀疑公司内部有人给银星通风报信?”

      “不是怀疑。是被提醒了‘注意’。”陆砚舟压低了声音,“周济桓不会无缘无故提醒我。他说有人在我身边——要么是真的,要么是假的。但不管是真是假,他都在让我怀疑我身边的人。”

      “所以你选择信任我?”

      “对。”

      姜知意沉默片刻,然后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那我也信任你。但你记住——如果有一天你连我也怀疑了,告诉我就行,我会走。你不说,我自己也能感觉到。”

      “不会有那一天。”

      “你又不是算命的,说什么不会。”姜知意转身走回办公室,“我跟你认识十七年,你说谎的节奏我能听出来。去吧。”

      陆砚舟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出了门。

      ---

      晚上八点。沈既明坐在阳台的电台上,戴着耳机。

      14.200兆赫。陆砚舟的信号准时出现在频谱上。

      “BD4SJM DE BG5USC——晚上好。”

      他的发报节奏有些细微的变化。点和划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短了大约五毫秒——这是紧张的表现。

      “晚上好。你听起来有心事。”她发。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陆砚舟发来了一长段电码。

      他把周济桓的信,逐字逐句地翻译成摩尔斯电码,发给了她。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沈既明全程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抄收。

      等最后一句“言尽于此”抄完,她把铅笔放下,将抄收的内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大脑里做了一件事。

      分析。

      周济桓的信有三个核心信息——

      第一,陆维庸的加密方案不是他独立完成的,“核心部分的密码本是一位共同的朋友提供的”。

      第二,这位朋友“至今健在”且“仍在与周济桓合作”。

      第三,“抢走”陆维庸笔记的人,“在你的视线范围内”,“或许就在你身边”。

      这三个信息的共同目的是什么?

      制造不信任。

      让陆砚舟怀疑父亲的能力。

      让陆砚舟怀疑身边的人。

      让陆砚舟分心。

      一旦陆砚舟开始分心——开始调查身边谁可能是“内鬼”,开始纠结父亲是否在学术上不诚实——他在华微案上的专注度就会下降。而周济桓要的就是这个窗口期。

      “你信他吗?”她发。

      “我不确定。但他说的那位‘共同的朋友’——我父亲确实有一个多年好友,是密码学出身。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姓黎,名字我不知道。他跟我父亲关系很好,但后来出了什么事,两个人断了往来。”

      “姓黎?”沈既明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姓黎的密码学家。

      她母亲梁韵是密码学专家,在同一领域的人脉很广。也许——

      “我让我母亲查一下。”她发,“你记得那位黎先生的全名吗?”

      “不记得。但我父亲叫他‘老黎’。他身上有一种军人的气质——站得很直,说话不多。那年他来我家的时候,跟我父亲在书房里谈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我父亲后来再也没提过他。”

      军人。密码学。加密方案。

      沈既明的直觉告诉她,这个“老黎”可能不是普通的密码学家。军方的密码学专家使用的加密系统,跟民用的完全不同。如果陆维庸的加密方案里有军方技术的影子——

      那这件事就不只是商业案件了。

      “你有没有想过,周济桓为什么要现在提起这个?”她发。

      陆砚舟隔了几秒才回:“想让我自乱阵脚。”

      “不止。”沈既明发,“他在给你制造一个选择——要么退,要么查。如果你退,华微就归他。如果你查,你就会被‘身边的人可能是内鬼’这件事消耗精力。无论你选哪个,他都是赢家。”

      “所以我不应该查?”

      “不。你应该查。但不是以他的方式。”沈既明的手指在电键上快速敲击,“你应该同时做两件事——继续推动华微的防御方案,同时暗中调查。不要打草惊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查。”

      “包括你?”

      “包括我。”

      耳机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陆砚舟发来一组电码。

      “... --- ...”

      SOS。

      但这次接的不是求救信号。

      接的是一个称呼。

      “BD4SJM。”

      “在。”

      “如果我父亲真的不是独立完成加密方案的呢?”

      沈既明的手在电键上停了片刻。然后她回:

      “那他也是你父亲。他的成就不会因为合作者而减损半分。牛顿和莱布尼茨各自独立发明微积分,但牛顿的名声并没有因为莱布尼茨的存在而变小。加密学本来就是合作学科。”

      她发完这段话后,把手指重新放在电键上,加了一句:

      “你不需要完美的父亲。你只需要真相。”

      频率上安静了很久。

      大概有三十秒。

      然后陆砚舟发来三个词:

      “Thank you.”

      谢谢你。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她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去找药。

      她在想另一件事。

      周济桓信里说:“抢走笔记的人,在你的视线范围内,或许就在你身边。”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如果真的有人在陆砚舟身边,替周济桓做事——

      那这个人是谁?

      十方资本内部的人?

      陆砚舟的父亲当年的朋友?

      还是——

      一个陆砚舟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人?

      她想起母亲教她的话:“一个人的所有选择都是有模式的。找到模式,就能预测下一步。”

      周济桓的模式是什么?

      利用信息不对称。

      制造信任危机。

      在对手最脆弱的时候出手。

      那么周济桓在陆砚舟身边制造“内鬼”的信任危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不是现在。

      是未来。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当陆砚舟和沈既明之间出现信任裂缝的时候,那枚内鬼的棋子才会落下。

      而现在,他只是在播种。

      沈既明重新戴上眼镜。

      她拿起铅笔,在抄收的笔记上画了几个圈。

      “内鬼”两个字被圈了三层。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查。保密。任何人不告诉。

      她把笔记塞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回客厅。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华微电子毒丸计划的最新版本。明天下午,华微的董事会将要召开,毒丸计划将正式在股东大会上表决。

      她需要准备明天的发言。

      但她的脑子里还盘旋着周济桓的那封信。

      还有陆砚舟的那句“Thank you”。

      他用摩尔斯电码说“谢谢你”,不是用英文“thank you”,而是发了一整组摩尔斯电码:“- .... .- -. -.- / -.-- --- ..-” — 标准的“THANK YOU”。

      这说明他是逐字逐句想过之后才发的。

      在摩尔斯电码里,说“谢谢”和说“SOS”,是同一个人的两种模式。

      一个是求救。

      一个是感激。

      而这两种模式之间的距离,比她想象的还要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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