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守势》爱爱爱

6、专利局的秘密 周朗第

　　周朗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就到了国家知识产权局。

　　他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像一个来办业务的普通企业法务。这是他跟老孟约好的“低调模式”——老孟是审查协作北京中心的资深审查员，姓孟，五十六岁，头发比周朗还少。两人认识六年了，交情不深不浅，正好适合办这种事。

　　老孟在一间小会议室里等他。桌上摆着一杯绿茶——龙井，但不是明前的，叶底有点碎——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周律师，这份档案按规定不能外借。”老孟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镜片看着周朗，“我今天给你看，是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你在这里看，不能拍照，不能复印，不能带走。你能记多少，是你的本事。”

　　周朗点头，双手接过档案袋，像是在接一份圣旨。

　　档案袋里是飞通科技诉华微电子专利无效宣告请求的全部材料。周朗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按照顺序排在桌上：请求书、证据目录、证据副本、华微的答辩意见、华微提交的反证、合议组发出的口头审理通知书、口审记录、最后是审查决定书。

　　他先从请求书看起。

　　飞通科技的请求书写得很标准，典型的专利律师手笔——先陈述事实，再分析法律，最后得出结论。无效宣告的理由是《专利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款：创造性。飞通认为，华微的专利技术方案相比于两篇现有技术文献的结合是显而易见的，因此不具备创造性。

　　周朗翻到证据部分。飞通提交了两篇现有技术文献：证据1是IEEE的一篇论文，标题很长，讲的是滤波器设计的某种新结构；证据2是日本专利JP2018-123456，涉及功率放大器的线性化技术。

　　他看得很慢。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每个细节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

　　证据1的公开日期：2019年2月15日。

　　证据2的申请日：2018年3月2日；公开日：2019年1月10日。

　　而华微专利申请日是2018年9月20日。

　　周朗在心里算了一下：证据1的公开日晚于华微的申请日，不能作为现有技术。证据2的申请日早于华微的申请日，但公开日晚了四个月——根据中国专利法，现有技术的公开日必须在申请日之前。申请日当天公开的不算，申请日之前没公开的也不算。

　　证据2的公开日比华微申请日晚了将近四个月。也就是说，它也不能作为现有技术。

　　周朗把这段信息默记在心。程序错误。这是飞通的一个致命漏洞，但华微的代理律师在答辩中竟然没有抓住这一点？还是他们抓住了，但合议组没有采纳？

　　他继续看华微的答辩意见。

　　华微的代理律师是方达律所的一个合伙人，姓林，在专利界挺有名。林律师的答辩意见写得很漂亮：先解释了技术的先进性，然后论证了与现有技术的区别，最后提交了一份实验数据，证明华微的专利产生了“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

　　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这是克服创造性缺陷的杀手锏。意思是：虽然你的技术方案跟现有技术有些像，但你的方案产生了本领域技术人员预料不到的好结果，所以还是有创造性的。

　　周朗拿起那份实验数据。

　　信达测试。盖章、签字、数据表格、结论。

　　他的目光停在“信达测试”四个字上。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很久没用的企业信息查询App，输入“信达测试”。几秒后，结果出来了：

　　信达测试技术有限公司，注册资本500万，法人代表叫刘某某。股权结构：嘉禾资本控股有限公司持股70%，另一家小公司持股30%。

　　嘉禾资本。华微电子第二大股东，持股12%。

　　周朗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只是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翻档案。

　　最后是合议组的审查决定。

　　合议组认为，虽然飞通提交的两篇现有技术文献的公开日期存在一定问题，但考虑到华微的专利技术方案与现有技术的区别不足以构成创造性，且华微提交的实验数据存在关联方嫌疑，因此决定宣告专利权全部无效。

　　全部无效。

　　不是部分无效，是全部。

　　周朗在心里骂了一句。他用的是无声的骂法，嘴唇都没动，但老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移向窗外。

　　决定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写的时候很犹豫：

　　“本决定基于现有证据作出，不排除专利权人存在隐瞒关联信息的可能。”

　　周朗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记在心里。

　　“孟老师，看完了。”他把所有材料按原顺序放回档案袋，双手还给老孟。

　　老孟接过档案袋，没有检查——他知道周朗不会少放东西。“你有收获就好。”

　　“孟老师，我能不能问一句，这行铅笔字是谁写的？”

　　老孟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种“你在明知故问”的意味。

　　“合议组组长写的。”老孟顿了顿，“但这句话不在正式决定书上，是草稿。正式的决定书没有这行字。”

　　周朗点头。他懂了。

　　合议组内部有分歧。有人认为华微可能有问题，但没有证据，所以只能维持原判，但留了个心眼。

　　“谢谢孟老师。”

　　“你没来过这里。”

　　周朗走出国知局大楼，阳光很好，但他没心情感受。他站在台阶上，给沈既明发了一条长消息：

　　“三件事。一，飞通的现有技术证据日期有问题，不能作为现有技术。二，华微的实验数据来自嘉禾资本关联的实验室。三，合议组有保留意见，怀疑华微隐瞒了关联信息，但最终没有采纳。”

　　沈既明回复得很快：“回来再说。另外，帮我约一下方达的林律师——就是华微原来的代理律师。我想问他一个问题：为什么没有抓住飞通证据日期的问题？”

　　“你怀疑他故意放水？”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怀疑我没有证据的事情。”

　　周朗看着这条回复，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叫了一辆网约车。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衡权律所。”

　　司机是个话多的人：“您今天去国知局办事啊？我听说那边效率可慢了，我上次拉一个客户……”

　　周朗戴上耳机，假装在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