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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接触(上) 沈既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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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既明不是一个喜欢打无准备之仗的人。
在去十方资本的路上,她用二十分钟梳理了陆砚舟的全部公开信息:学历(清华大学电机工程本科,斯坦福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创业经历(25岁接手父亲留下的烂摊子,三年内清理完债务,五年内将十方资本做到行业前五)、代表性案例(参与过至少七起困境企业重整,其中四起涉及被制裁的中国科技公司)、个人风格(圈内评价为“表面漫不经心,内里精于算计”,“谈判时喜欢打心理战,擅长在对手最自信的地方击溃对方”)。
还有一条不太像投资人的信息:陆砚舟是国际象棋爱好者,参加过业余比赛,拿过北京市的冠军。
沈既明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存了个档,然后关掉手机屏幕。
车停在东三环某写字楼下。她没有预约,没有通报,直接走进大厅,对前台说:“我找陆砚舟。没预约,但你们姜总认识我。”
前台打电话请示了一下,然后说:“姜总请您上去,但陆总现在在开会,您可能需要等。”
沈既明点头,乘电梯上了三十八层。
十方资本的前台接待区不大,但设计得很有风格——灰色调的墙面配着几幅抽象画,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茶几上放着一本《经济学人》和一本《国际象棋开局百科》。沈既明坐下,拿起那本象棋开局百科翻了翻,发现书页间夹着一张手写的棋谱,字迹潦草但不失章法。
她正看着那张棋谱,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不需要预约就能看我的私人笔记?”
沈既明回头。
陆砚舟站在走廊的入口处,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拿着一个保温杯。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深色休闲裤,没有西装外套。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微微凌乱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像是刚从会议室出来还没来得及打理。
这是沈既明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本人。之前只在行业论坛和财经报道上见过照片。不得不说,照片没有完全传达出一个事实:这个人有一双很会骗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像是在说“我对你没兴趣”,但停留的时间比“没兴趣”需要的时长多了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里,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评估。
“这不是私人笔记。”沈既明把棋谱放回书页间,合上书,“这是公共区域茶几上的杂志里的夹页。如果您不想让人看,应该收起来。”
陆砚舟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
“你知道我从来不看茶几上的东西,都是助理放的。”他说,语气里没有道歉的意思,“所以你不是来找我的?”
“我是来找姜知意的。但她在开会。”
“她告诉你了?”
“没有。前台说的。”
陆砚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更像是一种礼貌性的肌肉运动,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沈既明,哈佛法学院2017届,纽约州律师执照,中国法律职业资格,专攻跨境并购和反垄断。去年被《亚洲法律杂志》评为‘年度最佳青年律师’。你处理过的最大的案子是去年那起中美科技公司的专利并购案,标的额一百二十亿人民币。”他一口气说完,像在背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档案。
沈既明没有表现出惊讶。如果他是陆砚舟,她也一定会做同样的背景调查。
“你漏了一项。”她说。
“什么?”
“我还会修电台。”
陆砚舟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BD4SJM,对吧?我看过你在QRZ.COM上的个人主页,你改装的那台FlexRadio挺有意思。我也玩短波,但没你那么深。”
这次轮到沈既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陆砚舟也玩无线电。这不是公开信息。她迅速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确认自己从未在任何场合透露过呼号的含义——除了姜知意,而姜知意是她昨天才提起过短波的事。
“你查了我的呼号?”她问。
“你昨天让姜知意问我听不听短波,我就顺藤摸瓜查了一下。”陆砚舟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BJ4SJM,你2019年拿的执照,三级操作证,偏好短波,常在20米和40米波段活动。你的电台日志有一段公开记录,提到你曾经在2023年冬天收到过来自东南亚的一个加密信号,但你标记为‘未解明’。”
沈既明沉默了。
她记得那个记录。当时她确实收到一个奇怪的信号,但解不出来,随手记了一笔。没想到陆砚舟会翻到。
“你看我的电台日志?”
“公开的记录,所有人都能看。”陆砚舟模仿她刚才的语气,“如果您不想让人看,应该设为私密。”
两个人都没有笑,但气氛微妙地变化了——像是两块磁铁在相隔一定距离时,既没有吸在一起,也没有互相排斥,只是有一种微弱的、方向不明的力在中间晃动。
“陆总,我不是来跟你聊无线电的。”沈既明收起那本象棋书,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不是华微的方案,而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这是银星资本过去两年在东南亚半导体领域的投资记录,我整理了一个简化版。你有兴趣看看吗?”
陆砚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了一眼那张表格。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华微的案子,你是防御方,我是潜在的进攻方——或者银星会请我做他们的顾问。我们是对手。”
“如果银星请了你,我们是对手。”沈既明把表格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但如果银星没有请你,甚至他们怕你下场,那我们就可能是同一个战壕里的。”
陆砚舟终于伸手拿起那张表格。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行数据,然后从头再看一遍。看完后,他把表格放回茶几,抬起头。
“银星怕我下场。”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录音里说的。”沈既明没有隐瞒,“我昨晚听到的,银星的人在加密通话里提到,‘陆如果下场,事情会变复杂’。”
陆砚舟靠着沙发,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放松,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更加专注,像是猎犬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你用什么设备听到的?”
“我的电台。”
“波段?时间?调制方式?”
“20米波段,凌晨一点二十分左右,USB调制。”
陆砚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沈既明捕捉到了——他在思考,而且思考的速度很快。
“他们用的什么加密?”
“商用级,不是军用的。我猜是AES-128,或者类似的对称加密。”沈既明说,“但他们对无线电协议的利用不是很专业,信号功率偏高,方向性明显。我大概能定位到他们在东南亚,可能在越南或者菲律宾。”
陆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跟我来。”
他转身往走廊里走,步子不快不慢。沈既明站起来,跟着他。路过一间会议室时,她透过玻璃门看到姜知意正在里面跟几个人开会。姜知意也看到了她,目光短暂接触,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陆砚舟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门没有关。他走进去,沈既明跟在后面。
这间办公室比她想象的要乱。
不是脏乱,而是一种“有秩序的杂乱”。书桌上堆着几摞文件,每一摞都贴着不同颜色的便签;一面墙上是白板,画着一个复杂的交易结构图,箭头和方框的线条交叉得像一张迷宫;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张裱框的国际象棋棋谱,其中一张的角落用铅笔写着“1999年,13岁,北京市少年组冠军”。窗台上放着一台ICOM IC-7300短波收发信机,天线从窗户缝里伸出去,在风中微微晃动。
沈既明的目光在那台ICOM上停留了一秒。ICOM-7300,中端机型,不算顶级,但够用。旁边放着一个手键,是国产的常熟K4。
“你也用电台?”她问。
“偶尔。”陆砚舟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我昨天让我的人做的银星背景调查,你看一下第三页。”
沈既明接过那张纸,翻到第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银星资本的创始合伙人之一,名叫“J. K. 莫里斯”,曾是一家叫“安柏投资”的机构的董事。而安柏投资,正是十一年前与陆砚舟父亲陆维庸做对赌协议的资本方。
安柏投资当年以一份对赌协议将陆维庸的企业逼入绝境,陆维庸失去控股权后抑郁成疾,两年后去世。陆砚舟那年二十一岁,正在斯坦福读MBA,接到消息后休学回国,用了三年时间清理父亲留下的烂摊子,然后从零开始创办了十方资本。
沈既明把纸还给他。
“所以银星是你父亲的旧账。”
“不完全是。”陆砚舟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在那张复杂的交易结构图上又加了一个箭头,“安柏投资后来被银星整合了,莫里斯现在是银星的合伙人之一。但银星不止一个股东,也不止一个目标。华微只是他们的一颗棋子。”
沈既明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张图。
图的核心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公司名字——“Pacific Bridge Group”,箭头指向华微、另外两家她没听过的中国科技公司,以及一家东南亚的离岸信托。图上用红笔圈了一个区域,写着“CFIUS avoidance structure”(CFIUS规避架构)。
“这是你画的?”她问。
“昨天画的,还没画完。”陆砚舟在她身边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半米。他没有靠太近,但沈既明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和咖啡的混合,淡淡的。
“Pacific Bridge Group是什么?”她问。
“银星在东南亚设立的一家壳公司,专门用来做技术转移的白手套。表面上是做技术咨询的,实际上干的是倒买倒卖的活。”陆砚舟用笔在“Pacific Bridge Group”上画了一个圈,“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你可能听说过——一个叫‘陈嘉树’的人,马来西亚华人,做跨境技术转让起家,跟美国和中国的监管机构都打过不少交道。他不是好人,但他很聪明。”
沈既明盯着那张图看了十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陆砚舟身上。
“你想做华微的防御顾问,对吗?”
陆砚舟把笔帽盖上,转过身,靠在白板前的桌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想做的不是华微的防御顾问。”他的目光落在沈既明脸上,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的“没兴趣”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不加掩饰的审视,“我想做的是银星的掘墓人。华微只是第一步。”
沈既明没有退缩,也没有闪避。
“那你要跟于徳华合作。他不信任你。”
“我知道。所以需要你帮我递一张名片。”陆砚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说“帮我把那杯水递过来”。
沈既明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某种欣赏意味的笑。那个笑容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但足以让陆砚舟的目光多停留了零点五秒。
“陆总,你让我帮你牵线,却还没有告诉我,我能得到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银星的目标到底是什么吗?”陆砚舟从桌子上拿起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给她,“这是我的人刚从香港那边拿到的一份文件。你看看第五页。”
沈既明接过手机。
第五页上是一份扫描件,看起来像是某次内部会议的记录摘要。上面写着:银星资本未来两年在亚太地区的核心目标——不是赚钱,而是通过并购控制至少五家掌握关键技术的中国公司,然后将核心技术转移到境外,最终实现技术封锁的“反向应用”。
最后一行字让沈既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旦完成上述布局,中国在射频前端芯片领域将倒退至少十年。”
她把手机还给他。
“这份文件有多少人看过?”
“除了我的人,你是第一个。”陆砚舟说,“我的人签了保密协议。你还没签。”
沈既明看着他。
“你想让我签?”
“不。”陆砚舟把那支记号笔的笔帽拧下来又拧上,那个单调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想让你帮我赢。”
“我们不是一家的。”
“可以是一家的。你帮我牵线于徳华,我做你的白衣骑士。华微的防御战,我出钱,你出法律方案。利益分成,五五。”
“五五太高。”
“四六,你四我六。”
“你四我六。”
陆砚舟停下拧笔帽的动作,看着她的眼睛,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带着点意外,带着点被取悦的、属于猎手之间的欣赏。
“沈既明,你谈判的方式很让人不舒服。”
“谢谢。”她面无表情,“我练过的。”
“三七。你三我七。不能再高了。”
“成交。”沈既明伸出手。
陆砚舟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干燥、温热,力道适中,没有故意用力,也没有刻意松软。这是一个知道分寸的握手。
“但有一个条件。”沈既明没有松开手,“在整个过程中,你不许对我撒谎。”
“彼此。”
他们松开手。沈既明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
“对了,陆总。”
“嗯?”
“你那台ICOM-7300的接地有问题,偶尔会有广播干扰。换一根更好的馈线,或者加一个共模扼流圈。”
陆砚舟站在白板前,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过了两秒才说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的?”
但没有回答了。沈既明已经走进了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