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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猎物与猎人的入场券   第二天 ...

  •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沈既明准时出现在衡权律所三十一楼的合伙人办公室。

      她的办公桌整洁得像一个没有情感表白的数学公式——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两个显示器、一个文件架、一支黑色钢笔和一个装满薄荷糖的透明罐子。没有任何照片,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唯一称得上“个人色彩”的东西是窗台上放着的一台德生PL-680便携式收音机,此刻正调在AM频段,声音关掉了,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宠物。

      桌上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华微电子股份有限公司反收购防御方案(草案)》。

      沈既明拿起这份文件,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华微电子的基本情况:成立于2003年,主营射频前端芯片的设计与销售,2018年在科创板上市。最近三年营收增速放缓,净利润连续两个季度为负。创始人兼董事长于徳华持股比例已经稀释到18%,第二大股东是一家叫“嘉禾资本”的机构,持股12%,其余为公众流通股。

      关键点:那三项专利——编号ZL20181024XXXX、ZL20191032XXXX、ZL20201015XXXX——分别涉及一种新型滤波器设计、一种功率放大器的线性化技术和一种射频模组的封装工艺。这三项专利是华微电子的核心资产,也是银星资本的目标。

      沈既明在文件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数字,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周朗,进来一下。”

      周朗是沈既明团队里的资深律师,三十五岁,秃顶速度比升职速度快,但业务能力过硬。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有心理准备”的表情。

      “沈律,华微这个案子,真的要接?”

      “不是‘真的要接’,是‘已经接了’。”沈既明把文件推给他,“于徳华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说他同时接触了三家律所,但他倾向于我们,前提是我们要在四十八小时内拿出一套完整的防御方案框架。”

      周朗翻开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皱起眉头。“沈律,这个案子有几个麻烦的地方。第一,华微的财务状况经不起长时间拖,打防御战需要资金,他们现在现金流吃紧。第二,那三项专利虽然值钱,但有诉讼争议——之前有一家叫‘飞通科技’的公司起诉过华微专利侵权,虽然华微赢了,但飞通还在上诉。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沈既明。

      “第三?”

      “第三,我听说银星背后的人,跟陆砚舟的父亲有点关系。”

      沈既明停下了正在转笔的手。

      “什么关系?”

      “不是很确定,大概十年前的事了。陆砚舟的父亲陆维庸当年做实业,对赌失败破产,据说是被一个境外资本设了局。那家资本后来被银星整合了。也就是说,银星跟陆砚舟之间有旧账。”

      沈既明靠进椅背,面无表情。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上演一场小型棋局:陆砚舟对国产替代有执念,很可能跟他父亲的经历有关——他父亲的企业当年被外资做局搞垮,所以他后来专做困境企业重整,专门救那些被外国资本打压的中国科技公司。而银星是那个“旧账”的继承者。

      怪不得录音里那个人说“陆如果下场,事情会变得复杂”。

      “好。”沈既明重新拿起笔,“这三点我们都纳入方案。周朗,你去做两件事:第一,梳理华微三年内的所有重大合同和诉讼,重点看专利相关的;第二,查一下银星近两年在东南亚的并购记录,尤其是涉及半导体领域的。用我们自己的数据库,别用公开渠道,尽量做得深一点但不要留痕迹。”

      周朗点头。“四十八小时?沈律,你这是要我猝死。”

      “你还有四十七小时五十分钟。”

      周朗走了。沈既明拿起窗台上的德生收音机,调到FM波段,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天气预报节目的声音:“……未来三天,北京将持续晴朗,但早晚温差较大,请注意添衣……”

      她把收音机放回去,对着空气说了一句:“陆砚舟,你什么时候来拿这张入场券?”

      ---

      于徳华比沈既明预想的要难缠。

      当天下午两点,沈既明准时出现在华微电子位于亦庄的办公楼里。会议室不大,但坐了七个人——于徳华和他的六个高管。

      于徳华六十二岁,头发花白但浓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条纹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脸型偏方,颧骨高,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像是在商场里滚了太多年后练出的一种“不用说话就能让你不舒服”的本事。

      “沈律师,久仰。”于徳华没有站起来,只是伸手示意她坐下,“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银星在接触我们的股东了,至少有五六个小股东已经收到了询价。我需要一个方案,不是理论上的,是可执行的,是能让他们滚蛋的。”

      沈既明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草案,但没有立刻递过去。

      “于总,在给方案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您的底线是什么?是保住控股权,还是保住那三项专利,还是保住华微这家公司本身?这三个目标对应三套完全不同的方案,成本也完全不同。”

      于徳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这个人有点意思”的意味。

      “三者的区别?”

      “如果只是保住控股权,最简单——发新股给白衣骑士,稀释银星的持股比例。成本是您会失去部分控制权。如果只是保住专利,可以把专利剥离到一家独立公司,让银星收购一个空壳。成本是华微的估值会大幅下降,股价会崩。如果保住整个公司……”沈既明停顿了一下,“就需要打赢一场完整的防御战,包括法律、资本、舆论三条战线。成本最高,但收益也最大。”

      于徳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要第三条。但我要知道,第三条方案里,你打算怎么对付CFIUS的问题?”

      沈既明心里微微点了点头。这个老狐狸果然什么都想到了。

      “银星如果最终要转移那三项专利到境外,必然涉及CFIUS审查。他们的办法很可能是通过多层代持和白手套,把一个涉及关键技术的并购拆成多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小交易。我们的办法是——反向操作。”她翻开方案中的一页,指着其中一个图表,“我们不挡他们的每一拳,我们让他们的最后一拳打在钢板上。”

      她开始解释:第一步,主动向中国监管部门申报华微的技术出口风险,申请将三项专利列入“限制出口技术目录”,这样任何涉及专利所有权的变更都需要经过商务部审批。第二步,引入一个“战略白衣骑士”——不是纯财务投资人,而是一家有国资背景的产业基金,这样公司的性质会发生变化,境外资本的收购难度会指数级上升。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主动向CFIUS的对应机构(中国国家安全审查机构)提交一份“自愿申报”,说明华微的技术可能被境外资本通过非法手段获取,请求启动国家安全审查程序。

      “一旦国家安全审查启动,银星的任何并购行为都会面临行政调查。他们想拖,我们能拖更久。他们有钱,但我们有法律和政治武器。这场仗打到最后,不是钱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沈既明说完,看着于徳华。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于徳华拿起那份方案,翻了翻,然后抬头看她。

      “你说的是一个‘战略白衣骑士’。有具体目标吗?”

      “有。我建议接触鼎新产业基金——他们专注半导体领域的国产替代投资,背景干净,资金充裕,而且他们的总经理跟我是哈佛的同学。”

      “你同学?”于徳华的眼皮抬了一下,“你不会是安排自己人吧?”

      沈既明面无表情:“于总,我拿佣金办事,不拿股权分成。谁当白衣骑士,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他们有钱、够快、不搞事。”

      于徳华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方案合上。

      “沈律师,方案我收了,但我要考虑一下。另外,我听说银星那边也在接触第三方顾问。你知道是谁吗?”

      沈既明摇头。

      “陆砚舟。”于徳华说了这三个字,盯着沈既明的脸。

      沈既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说:“十方资本之前不是拒过您的投资请求吗?”

      “拒过。但那是投资子公司,不是整个防御战。”于徳华站起身,“银星如果请陆砚舟当顾问,那就说明他们的目标不是普通并购,而是要把华微拆了卖零件。陆砚舟那个人,做困境重整是把好手,但我信不过他。”

      沈既明也站起来,收拾好文件。“于总,如果您信不过我,可以不选我。但如果您选我,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对我撒谎,我也不对您撒谎。”

      于徳华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一道裂开的缝隙,又很快合上了。

      “好。四十八小时之内,我给你答复。”

      ---

      沈既明走出华微大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姜知意发来的消息:“陆砚舟今天问了我三次你的事。你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

      沈既明站在亦庄的马路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打字回复:“他的注意值多少钱一斤?”

      “他这个人不值钱,但他的注意值钱。因为你如果赢了他的注意,就能赢他的钱。”

      沈既明没有回复。她叫了一辆网约车,坐进后座,闭上眼睛。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后,她忽然睁开眼,对司机说:“师傅,不去律所了,去东三环。”

      “东三环哪里?”

      “十方资本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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