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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夜的短波 凌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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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北京市朝阳区某高层公寓的二十五楼,一盏台灯还亮着。
沈既明没有开主灯。她不喜欢那种均匀铺开的光线——太像会议室,太像审判庭,太像她每天要面对的那些被双方律师精心修饰过的真相。她只开了一盏色温偏冷的LED台灯,照亮书桌上一台有些年头的电台设备。
那是一台FlexRadio 6600,SDR架构的短波收发信机,被她自己改装过滤波器,旁边堆着几本泛黄的《无线电》杂志和一杯已经凉透的伯爵茶。她戴着耳机,左手缓慢旋转着频率旋钮,右手在笔记本上随意记录着什么。
屏幕上的频谱瀑布图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偶尔泛起细碎的波纹。
沈既明穿着一件旧哈佛法学院的卫衣——领口洗得发白,下身是深灰色的瑜伽裤,光脚踩在地毯上。白天那个穿着定制西装、戴着无框眼镜、在谈判桌上让人喘不过气的“并购女王”此刻不见踪影。留下的只有一个三十岁、失眠、喜欢在深夜听世界另一端无线电信号的普通女人。
呼号:BD4SJM。
她已经在20米波段上扫了四十分钟,听到日本的一位老人在聊天气,俄罗斯的一位工程师在测试天线,还有一个信号微弱得几乎辨认不出的法国人在抱怨欧盟的新无线电法规。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这正是她需要的——无关紧要。白天的大脑塞满了合同法、反垄断法、国家安全审查和数不清的尽调报告,深夜的这些陌生声音像是一把细齿梳子,慢慢把她脑中的乱麻理顺。
正当她准备切换到40米波段时,一个信号突然跳了出来。
清晰,强劲,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语气。
“……银星已确认目标估值……华微电子的三项专利是关键……CFIUS方面不用太担心,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白手套……”
沈既明的右手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调整频率,甚至没有加快呼吸。她只是将左手从旋钮上移开,非常缓慢地放到录音键上,按了下去。
耳机里的声音继续。
“下周四之前完成第一轮筹码收集。记住,不要直接联系目标公司的任何人,通过二级市场和小股东代持。陆那边我们还需要再观察,他如果下场,事情会变得复杂。”
“陆那边我盯着。他最近在忙困境企业的事,未必有兴趣掺和这个。”
“不要侥幸。陆砚舟如果知道这是银星的局,他一定会反水。那个人对国产替代有执念。”
“明白。”
信号中断。
沈既明松开录音键,摘下耳机,把它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她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大约十五秒。
十五秒里,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华微电子——那家做射频前端芯片的老牌科技公司,最近确实传出资金链紧张的消息。银星资本——跨境并购圈的老熟人,名义上是欧洲背景,实际控制人复杂得像一本合不上的账本。陆砚舟——十方资本的创始人,“资本秃鹫”,但圈内人也叫他“清道夫”,专门收拾那些被西方制裁的国产科技烂摊子。
还有一个词让她本能地警觉:CFIUS。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如果一笔交易涉及关键技术,又试图绕过CFIUS审查,那就不是普通的商业并购,而是带着火药味的博弈。
沈既明重新拿起耳机,把那段录音回放了一遍,确认没有更多信息后,将录音文件加密,存入一个标记为“RX_LOG_20241105”的文件夹。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华微电子最近有接触你吗?”
三分钟后,对方回复:“你怎么知道?他们上周刚找过我,想请我做防御顾问。我还没答应。”
沈既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她打字:“答应。我要做你的对家。”
对方发来一个问号。
她又补了一句:“开玩笑的。我接原告,你接被告,但信息共享。有东西你会有兴趣。”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时间地点:“明天下午三点,衡权律所楼下那家难喝的咖啡店。”
沈既明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杯凉透的伯爵茶喝了一口。难喝。但她也没有加热的打算。
凌晨两点的窗外,北京城的灯光稀稀疏疏。她在电台日志上写下今天的通联记录:听到一个加密信号,内容敏感,来源位置大致在东南亚方向。然后她合上日志,关掉电台,起身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时,她想:银星资本,华微电子,陆砚舟。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不是一件好事,但可能会是一桩好案子。
而她从来不回避好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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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沈既明从衡权律所的三十一楼办公室下来,走进一楼大堂侧面的那家咖啡店。店名叫“研磨时光”,但圈内人私下叫它“刷锅水”——因为它的美式咖啡喝起来确实像洗过锅的水。
即便如此,这地方从来不会空。衡权律所的律师们需要咖啡因和吐槽空间的比率太高了。
沈既明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姜知意。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看起来没怎么动过的拿铁,手里翻着一份打印文件。姜知意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黑色阔腿裤,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她的五官属于那种第一眼觉得冷淡、第二眼觉得有味道、第三眼就不敢多看的那种——不是因为她美得让人心虚,而是因为她看人的眼神像是在做尽职调查。
沈既明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寒暄。
“那家店换了豆子吗?”沈既明指了指姜知意面前的拿铁。
“没有。”姜知意头也不抬,“所以我没喝。”
“那你点什么?”
“点一个坐在这里的理由。”
沈既明难得地笑了一下。她和姜知意之间的关系很难定义。不是朋友——至少在公开场合不是。姜知意是十方资本的合伙人,而沈既明是衡权律所的并购专家,两人在项目上经常站在对立面。但她们之间有一种奇特的默契:互相欣赏对方的专业能力,互相懒得假装喜欢对方,也互相知道对方不是坏人。
“东西带来了。”沈既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加密U盘,放在桌上,手没有松开。
姜知意看了一眼U盘,然后抬起眼睛看她。
“什么条件?”
“先听内容。”沈既明松开手,“听完你会给我一个我想要的。”
姜知意拿起U盘,插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沈既明已经把昨晚的录音截取了关键片段,去掉了呼号和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信息。姜知意戴上耳机,听了大概四十秒。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翻文件的右手停了下来。
听完后,她摘下耳机,盯着沈既明看了两秒钟。
“来源?”
“不可说。”
“可信度?”
“信号源位置在东南亚,加密方式偏商用而非民用,说话人的语气不像业余玩家。我倾向于可信。”
姜知意合上电脑,把U盘拔出来推回给沈既明。“你想要什么?”
“华微电子最近是不是找过十方?不止是找陆砚舟做防御顾问那么简单吧。银星的录音里提到了‘陆如果下场事情会变复杂’——说明你们至少接触过。”
姜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华微电子一个月前找过我们,不是因为收购,而是想让我们投资他们的一个子公司的分拆。陆砚舟拒绝了。理由:华微的财务状况比他们披露的糟糕得多,那三个专利虽然值钱,但诉讼风险太高。”
“那银星怎么盯上华微的?”
“你猜。”姜知意端起那杯没喝的拿铁又放下,“银星想要的是那三个专利背后的技术,而不是公司本身。如果他们能通过并购控制华微,就能把技术转移到境外。CFIUS审查他们会想办法绕过——比如拆分成多个小交易,或者用第三国主体代持。你是反垄断专家,这些你应该比我清楚。”
沈既明点头。这正是她担心的。
“所以,”姜知意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个度,“你打算怎么玩?”
“华微电子如果知道银星在觊觎他们,一定会找防御顾问。他们会找谁?”
“国内能做大型并购防御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衡权算一个,还有方达、中伦的那几个组。”姜知意说,“但华微的董事长于徳华是个老狐狸,他不会只找一家。他大概率会同时接触两三家,然后让他们互相竞价压价。”
“那他会找十方吗?”
“不会。因为陆砚舟已经拒过一次了。于徳华那个人心眼小,被拒绝一次就会记仇。”
沈既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姜知意挑起眉毛的话:
“那就让陆砚舟主动去找他。”
姜知意放下手中一直没喝的拿铁,终于露出了一个带点兴趣的表情。“你想让陆砚舟当白衣骑士?”
“不是白衣骑士。是‘我本不想来,但你们的敌人太脏了,所以我来帮你们恶心一下对面’——那种人。”
“听起来像他。”姜知意靠在椅背上,端详着沈既明,“但你打算怎么说服他?陆砚舟这个人,你越求他他越不做,你越说他做不到他反而会来劲。”
“我知道。”沈既明站起身,把U盘收进包里,“我没打算求他。”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们陆总,他听短波吗?”
姜知意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沈既明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到姜知意还坐在那里,皱着眉头看那杯拿铁,好像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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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东三环某写字楼三十八层,十方资本的大会议室里。
陆砚舟把腿搁在会议桌上,后仰着椅背,手里转着一支没有笔帽的钢笔。会议室里的其他五个人都已经习惯了老板这副做派——如果他正襟危坐,说明事情麻烦大了;如果他吊儿郎当,那反而是他心里有数的信号。
“所以,”陆砚舟的目光扫过投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财务数据,“华微电子那三个专利的估值,是谁做的?”
一个分析师举手:“是一家叫元正评估的机构。业内中等水平,不是最好,但也不差。”
“重新估。”陆砚舟把钢笔扔到桌上,“元正的老总上个月刚因为一起案子被证监会的叫去喝茶,他们现在的评估报告连厕纸都不如——至少厕纸还软。”
会议室里有人憋着笑。
“老大,那我们拒了华微的投资请求,是不是就翻篇了?”另一个分析师问。
陆砚舟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他的五官在正午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眉骨高,眼窝略深,鼻梁直而利落,嘴唇的线条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嘲弄。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没有系领带。袖扣是两个小小的太空人——那是他唯一的幼稚之处,但能看出这种幼稚是刻意保留的。
“翻篇?”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个不太合口味的菜,“华微的事情没有翻篇。我拒的是投资子公司的请求,不是拒了整个公司。你知道于徳华那个人,他找你一次被拒,就会觉得你欠他的。过不了多久,他会换个包装再来找你。”
“那我们要不要主动再接触一下?”有人问。
陆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手机,看到姜知意发来的一条消息:“下午去衡权见一个人,晚上跟你说。另外,有人打听你听不听短波。”
陆砚舟盯着“短波”两个字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不用主动。”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对团队成员说,“等。等有人来给我们送牌。”
“什么牌?”
陆砚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楼下东三环的车流像蚂蚁一样缓慢移动。
“一副能让我们既做白脸又做黑脸、既赚钱又赚名声、既帮于徳华那个老狐狸擦屁股又让他欠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的牌。”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老大这要求,是准备去盗梦空间吗?”
陆砚舟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表情。
“盗梦空间不用。但可能需要跟一个会用短波的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