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要娶我·兔子灯亮了二十年》温岩

9、《灯亮着的夜晚》 2014七

　　第二幕第九章：灯亮着的夜晚
　　他走了以后，我在糖水摊又坐了很久。

　　芝麻糊早就化成一摊黑泥，勺子泡在里面，柄上粘了一层糊糊。老板收摊了，把桌子一抬，椅子摞起来，铁脚刮地砖的声音刺耳得很。

　　我才站起来。

　　兔子灯还揣在怀里，报纸被体温捂软了，贴在灯面上，揭下来的时候粘掉了一小块纸皮。我心疼得不行，用指甲把那块纸皮按回去，按了半天，还是翘着。

　　算了。丑就丑吧。反正本来就丑。

　　我把灯从报纸里掏出来，没放书包，就那么提着。拎着灯底下那根细铁丝，铁丝硌手心，但我不想换手。

　　骑楼底下的人少了。刚才那对下棋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棋盘收了，地上还留着几颗棋子，白的黑的混在一起，没人捡。卖凉茶的三轮车也推走了，地上一滩水迹，反着路灯的光，亮闪闪的。

　　我走得很慢。

　　不是腿酸。是怕风。

　　羊城的夜风说来就来，没有预兆的，上一秒还闷得你后背全是汗，下一秒一股风就从巷子口灌进来，凉是凉了，但那盏纸糊的灯扛不住。

　　我把灯举高了一点，用另一只手挡在侧面。挡了一路，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走到半路我停了一下。

　　站在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门口，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个打火机，铁皮的，是外公的。我出门的时候顺手揣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可能是怕黑。

　　我把打火机掏出来，按了一下。没着。又按了一下，还是没着。第三下，火苗跳出来了，黄豆那么大一点，被风一吹就歪。

　　我赶紧把蜡烛点上了。

　　蜡烛是我从糖水摊顺的。老板收摊的时候桌上还剩几根，我拿了一根，他也没说什么。蜡烛很短，白色的，头上带点黑灰，跟灶台上剩的差不多。

　　火苗一起来，兔子灯就活了。

　　粉红色的耳朵透着光，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那个画歪了的左眼被火光照着，黑墨水反了一点光，看着没那么傻了，甚至有点……好看。

　　我盯着看了两秒，赶紧移开眼睛。

　　继续走。

　　到巷子口的时候风突然大了。蜡烛灭了。

　　我站在原地，心一下就空了。

　　蹲下来重新点。打火机按了三下才打着，火苗跳出来的时候我手都在抖。不是冷的，羊城的夏天不可能冷。是怕再灭。

　　这次我学聪明了，把灯举过头顶，整个身体弯成一个拱形，挡住风，一步一步往前挪。

　　到家门口的时候，蜡烛还亮着。

　　我差点哭出来。不是感动，是累的。手臂酸得快断了，手心被铁丝勒出一道红印子，后颈的汗把衣领全浸透了。

　　但灯还亮着。

　　推开门，外公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半导体那种，沙沙响，放的是粤剧，我听不懂，调子很慢，跟外公的呼吸一个节奏。茶几上放着一杯隔夜茶，凉了，水面飘着一片茶叶，没人动。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往下移，停在兔子灯上。停了大概三秒。

　　我等着他问。问这灯哪来的，谁送的，为什么大半夜提着个纸灯笼在街上走。

　　他什么都没问。

　　他就笑了一下。很浅的那种，嘴角动了动，皱纹挤在一起，像干了的河床。

　　"战友家那孙子送的吧？"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外公没回答。他把收音机音量调小了一点，拿起那杯隔夜茶喝了一口。凉茶入喉的声音很轻，咕噜一下。

　　"我要是你这个年纪，也送。"

　　就这一句。

　　然后他就不说了，继续听他的粤剧。收音机里的女声拖着长长的尾音，绕过骑楼的柱子，飘到巷子里去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蜡烛还在烧。火苗跳了一下，把兔子灯的影子投在地上，粉红色的耳朵一晃一晃的。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最后我把兔子灯放在了窗台上。没吹蜡烛，就让它烧着。

　　外公始终没再看我一眼。但我知道他什么都明白。

　　那年的兔子灯，我留到现在。

　　蜡烛早烧完了，纸也黄了，耳朵塌了一只，左眼的墨迹被回南天的潮气洇开了，变成一团模糊的黑。

　　但我没扔。

　　它就放在我书柜最上面那一层，旁边是个空的铁皮盒子，早就不装弹珠了，里面放着几张旧照片，压在最底下。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把兔子灯拿下来看看。不点蜡烛，就那么看着。

　　纸糊的兔子歪着脑袋，左眼大右眼小，粉红色的耳朵一只立着一只塌着，丑得要命。

　　可每次看它，我都能想起那个晚上。

　　骑楼底下的风，打火机按了三下才打着，外公收音机里的粤剧，还有他那句——"我要是你这个年纪，也送。"

　　老一辈人不说破。他们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懂，但就是不说。

　　因为他们知道，有些话你说破了，就不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