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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大之后》 2016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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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第十章:长大之后
2016年夏天,他走了。
不是去羊城别的学校。是去京城。五道口大学少年班,全国就招几十个人,他是岭南考进去的几个之一。
消息传开那天,整条巷子都在说。他妈在骑楼底下跟人讲话,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我儿子考上五道口了,少年班,你知道吧,就是那种天才去的。"
我站在自家阳台上,隔着一道铁栅栏听见了。手里还捏着半根冰棍,化了,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拖鞋上。
那时候我还在油城读初三。
他来找我的时候,天快黑了。骑楼底下的路灯刚亮,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后天走。"
"哦。"
"京城挺远的。"
"嗯。"
他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我在看地上一只蚂蚁,拖着一块饼干屑,走得很慢。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想了想。"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笑了一下,很短,像叹了口气。
"行。"
初三下学期,我妈跟我说,回羊城读高中吧,你爸在那边找了个学校。
我没反对。其实心里有个念头,说不清楚的,觉得回羊城的话,离他近一点。
但近一点又怎样呢?他在京城。
高中我考进了一所示范性高中,就是那种全羊城家长挤破头想送孩子进去的学校。校服是深蓝色的,胸口绣着校徽,走在路上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哪间学校的。
我成绩不差,但也不是最顶的那批。班里有几个同学家里从小请私教,英语说得跟外国人似的,我跟他们比,差了一截。
高一那年他跟我说他在准备出国的材料。我问去哪,他说还没定。
后来定了。麻工金管。
我当时正在吃午饭,食堂的番茄炒蛋,咸得要命。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麻工金管。
我连全名都要想一下才拼得出来。
他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波士顿的雪,配文是"新环境"。底下一堆人评论,全是英文,夹杂着几个我看不懂的缩写。
我点了个赞。
跟点赞一起的,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嫉妒。是那种——你站在山脚下,看着一个人往上走,走得很快,快到你连他的背影都快看不见了。你想喊他一声,但你不知道该喊什么。
喊"等等我"?可你根本没在往上走。你还在山脚,连第一级台阶都没迈出去。
高二那年我拿到了保送名额。鸭大。
说出去不丢人,鸭大是好学校,985,岭南人心里的白月光。但跟他比起来,差了大概八万八千里。
保送那天我妈高兴得不行,在家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红酒。我爸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有出息"。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想发条消息给他。打了几个字:"我保送鸭大了。"看了十秒钟,删了。
不是不想告诉他。是不知道告诉他之后该说什么。
他会回"恭喜"吗?会回"牛逼"吗?还是回一个表情包?不管回什么,我都不知道怎么接。因为我们之间已经不是那种可以随便说"牛逼"的关系了。
小时候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明天帮我带瓶水,冰的"。那时候我们之间没有距离,没有差距,没有那些需要掂量的东西。
现在呢?他在麻省理工读博,我保送了鸭大。我们之间隔的不是几百公里,是整个人生的方向。
我说什么都像是在打扰。
大学我就在鸭大读。羊城,离他家骑楼其实也就几公里,但我从没去找过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大一那年有天晚上,室友都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阳台上发呆。羊城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楼下的烧烤摊还在吵,啤酒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我翻到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的,一张实验室的照片,白板上写满了公式,看不懂。配文就一个词:"progress。"
我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最近怎么样?"
看了十秒钟,删了。
又打了一行:"你在那边还好吗?"
又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
有些话我们都学会了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隔着太平洋,隔着各自的人生,隔着那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堆起来的沉默——说什么都像是在拖累对方。
有天深夜,喝了点酒,我突然想起五岁那年他说的那句话。
"我要娶你。"
小时候觉得是玩笑。十岁觉得是约定。十五岁觉得是负担。
现在二十岁了,我才真正听懂那句话的重量。
"我要娶你"——这四个字不是随便能说的。说出来就意味着你得配得上,你得扛得住,你不能跑。
他五岁的时候不懂,所以说得出口。
我现在懂了。所以我连一条消息都不敢发。
我们都长大了。长大的意思不是变强了,是变胆小了。
后来有一次,很偶然,他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波士顿的冬天,雪很大,路灯底下全是白的。配文就三个字:"还活着。"
我点了个赞。
过了两分钟,他删了。
我没问为什么。
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也考上了少年班,如果我们还在同一条路上走,我会不会有勇气跟他说一句——
算了。
不想了。
长大就是这样。你开始理解所有话的重量,然后你选择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