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要娶我·兔子灯亮了二十年》温岩

8、《少年的某个七夕》 2014七

　　第二幕第八章：少年的某个七夕
　　2014年七夕，羊城热得跟蒸笼一样。

　　不对，羊城哪天不热。但那天特别热，热到我后颈的汗一直往下淌，把领口都浸湿了。

　　我们坐在骑楼底下吃糖水。芝麻糊，两碗。他那碗加了双倍糖，勺子搅得碗底咯吱咯吱响。我说你少吃点糖，他说关你屁事。

　　街上全是人。到处都是情侣，男的手里拿着花，女的挽着男的胳膊，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我跟他坐在那儿，中间隔了一个空碗，谁也没碰谁。

　　我们不算情侣。但也说不上不是。就是那种——你问我我们什么关系，我答不上来的那种。

　　吃到一半他突然把勺子一放，站起来。"等我一下。"

　　我说你干嘛。他没理我，人已经走出去了，拖鞋啪嗒啪嗒踩在骑楼的地砖上，越走越快。

　　我以为他去买水。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糖水都化了，芝麻糊变成了一滩黑泥。我开始想他是不是跑了，是不是我刚才说"少吃点糖"惹他不高兴了。

　　然后他回来了。

　　手里多了个东西，用旧报纸包着，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是什么。他走到我面前，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我低头拆报纸。一层，两层，三层。最里面是盏兔子灯。

　　纸糊的，不大，大概巴掌大小。兔子耳朵是粉红色的，不知道用什么染的，颜色不均匀，一块深一块浅。眼睛是拿黑色马克笔画的，画得很歪，左眼比右眼大一圈，看着有点傻。底下有根细铁丝当骨架，弯得不太直，兔子的身体有点歪。

　　一看就是手工做的。做得还挺丑。

　　我追上去。"你哪来的？"

　　他不看我。盯着前面的路，拖鞋踢着地上的碎石子，啪嗒啪嗒。

　　"买的。"

　　"这附近哪有卖兔子灯的？"

　　他不说话了。

　　我又问了一遍。他还是不说话。我急了，伸手去拉他胳膊，他躲了一下，没躲开，被我拽住了。

　　他的胳膊很瘦，隔着短袖能摸到骨头。

　　"你到底——"

　　"我奶奶说的。"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旁边的人听见。"她说兔儿神管人世间所有的……特别的感情。"

　　我愣住了。

　　他的耳尖开始发烫。从耳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下蔓延，烫到脖子根。

　　"我也不懂什么意思。"他把胳膊从我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反正就是觉得……该送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快，快到我差点没听清。

　　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盏丑兔子灯。街上的情侣从我身边走过，有人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男的捧着兔子灯站在路边挺奇怪的。

　　我不在乎。

　　那天晚上我把兔子灯放在枕头旁边。没点蜡烛。纸糊的东西，点了就烧了，烧了就没了。我舍不得。

　　我侧躺着看那只歪眼睛的兔子，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粉红色的耳朵上，居然有点好看。

　　后来那盏灯还是没保住。羊城的回南天你们知道的，墙上挂水珠，衣服晾一个礼拜都不干。纸糊的兔子灯受了潮，耳朵塌了一只，我拿胶水粘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整只耳朵掉了下来。

　　我把耳朵捡起来，夹在日记本里。日记本后来也丢了。

　　再后来搬家，搬了三次。第一次丢了半箱书，第二次丢了一袋衣服，第三次丢了个纸箱，里面装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那盏兔子灯就在里面。

　　我翻遍了所有箱子，没找到。

　　但他说的那句话我记到现在。"特别的感情"。他没说是什么感情。我也没问。

　　有些话不用说完。说完就不对了。

　　就像五岁那年他说"我要娶你"，我当时笑了，没当真。可我记了九年。

　　现在他说"特别的感情"，我还是没当真。

　　但我也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