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要娶我·兔子灯亮了二十年》温岩

7、《他好像忘了那句话》 2013秋

　　第二幕第七章：他好像忘了那句话

　　2013年秋天，羊城的天终于不那么闷了，但我心里闷得慌。

　　起因很小。放学路上我看见他跟一个女生并肩走，女生扎着马尾，笑起来有酒窝，手里拿着两根冰棍，一根递给他，他接了，咬了一口，笑得很随意。

　　就那么随意。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的塑料袋哗哗响，突然觉得柠檬茶不甜了。

　　我开始回想那句话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好像是四年级之后，他就再也没提过"我要娶你"。五岁那年在巷子口说的，声音那么大，整条街都听见了，我妈当时笑得直不起腰，说"这小子有眼光"。

　　可现在呢？他跟别的女生吃冰棍，笑得那么随意，好像那句话从来没存在过。

　　我恨自己去想这件事。十五岁的人了，还惦记五岁时的话，幼稚。可我控制不住。每次他对我好，我就想：他是不是还记得？每次他对别人好，我就想：他果然忘了。

　　最折磨人的不是他忘了，是我不知道该希望他记得还是忘了。如果他记得，那我们现在算什么？他跟那个马尾女生算什么？如果他忘了，那我这十年算什么？我算什么？

　　那个周五事情起了变化。

　　放学时我看见三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巷口，其中一个把他的书包抢了，倒扣在地上，课本散了一地。

　　"听说你很能打？"那个高个子推了他一把，他后退两步，背撞在墙上。

　　我站在十米外，手里还拎着那袋柠檬茶。袋子哗哗响，心跳得比袋子还响。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把柠檬茶往地上一放，走了过去。

　　"干嘛呢。"我说。声音在抖，但我没让自己停下来。

　　高个子看了我一眼，笑了："关你什么事？"

　　"他书包里有我的东西。"我说。其实没有。但我说得很肯定，肯定到他们愣了一下。

　　高个子把书包扔回来，带着人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到现在——不是怕，是觉得好笑。

　　他蹲在地上捡课本，手在抖。我也蹲下来帮他捡，手指碰到一起，他缩了一下，像被烫到。

　　"你怎么来了？"他问。

　　"路过。"我说。

　　他没再问。我们并肩往回走，谁也没说话。路过奶茶店时，我捡起那袋柠檬茶，冰化了，水顺着袋子往下淌，滴在拖鞋上，凉凉的。

　　"今天的事……"他开口。

　　"别说了。"我打断他。

　　他就真的没说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枕头上，白晃晃的。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五岁那年他没说那句话，我会不会好过一点？

　　答案是不会。

　　因为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那句话本身，是这十年里，我把那句话当成了一把尺子，量他对我的每一个动作。他对我笑，我就量——这算不算记得？他对别人好，我就量——这算不算忘了？

　　可尺子是我自己拿的，他从来没让我量过。

　　后来很久以后，有一次喝多了，他突然说了句："五岁那年说的话，我其实一直都记得。"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你怎么从来不提？"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跟五岁那年一模一样。

　　"因为我怕你当真。"

　　我没说话。窗外羊城的夜还是那么闷，但我心里那团闷了十年的东西，好像突然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