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要娶我·兔子灯亮了二十年》温岩

4、《半个烤红薯》 2006年

　　第一幕第四章：翻墙的少年和半个烤红薯
　　2006年的冬天，雨下得没完没了，整条巷子像被塞进了棉花堆里。

　　我发烧了。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外公急得团团转，翻出家里所有的毯子把我裹成个粽子。药太苦，我喝一口吐一口，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外公没办法，把我抱到里屋床上，说"睡一觉就好了"。

　　可我睡不着。

　　烧得浑身发烫，被子里像有团火在烧，可脚又冷得像踩在冰块上。我迷迷糊糊盯着窗户上的冰花发呆，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圈，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淌。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是雨水被踩碎的声音——"咯吱、咯吱"，很轻，像有人踮着脚在走。

　　窗户被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一个影子翻了进来，动作笨笨的，一只脚先跨进来，另一只脚绊在窗台上，差点摔个跟头。

　　是他。

　　他穿着件厚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红色围巾，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雨滴，像两排小冰珠。他怀里抱着个东西，用棉袄裹得严严实实，一进来就直奔我床边。

　　"给你。"他把怀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个烤红薯，还冒着热气，皮有点焦，香得我鼻子一酸。

　　我接过来，烫得换了好几次手。他看我吃，眼睛弯弯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雾。

　　"你怎么来的？"我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翻墙。"他指了指窗户，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好像翻墙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我咬了一口红薯，甜得发腻，烫得舌头疼，可我舍不得吐。他就坐在床边小板凳上，看着我吃，也不说话。屋里很安静，只有我嚼红薯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吃到一半，我才发现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紧张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缝里还有翻墙时蹭的泥。

　　"你手冷不冷？"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摇了摇头："不冷。"

　　可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我把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他。他愣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吃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红薯吃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走到窗户边，又笨笨地翻了出去。雨还在下，他的脚印很快被盖住了，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

　　床头柜上多了样东西——半个红薯，是他走时落下的。我把它攥在手里，热的。

　　外公第二天早上进来，看见床头的红薯皮，又看看我烧退了大半的脸，什么都没问，只是笑了笑，把红薯皮收走了。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个烤红薯是他攒了三天零花钱买的。他翻的那面墙，比他还高半个头。

　　那半个红薯的温度，我记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