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要娶我·兔子灯亮了二十年》温岩

3、《两颗弹珠》 2005夏

　　第一幕第三章：夏末的暴雨和两颗弹珠
　　2005年八月底，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

　　雨不是下的，是砸的。一颗颗豆大的雨滴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整条巷子像被泡在了锅里。空气里全是泥土被翻开的腥味，混着谁家厨房飘出来的饭香，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我搬着小板凳坐在门槛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屋檐下的水帘发呆。水珠连成线，像一道透明的帘子，把巷子隔成了两个世界。外公出门买菜前说"很快回来"，可"很快"在暴雨里不算数，他已经走了快一个钟头了。

　　雨里有只水蜗牛，壳是透明的，背着它的小房子在水洼里爬，触角一伸一缩，像在探路。我看得入迷，忘了脚趾头早就泡在溅进来的雨水里，凉得发麻。

　　巷口突然冒出个影子。

　　不是外公。是他。

　　他跑得跌跌撞撞，两只手举着把黑伞，伞面比他整个人宽出一圈，风一吹伞骨就歪，雨全浇在他头顶上。他的背心湿透了，贴在瘦瘦的胸口上，短裤膝盖处蹭了块泥，不知是摔的还是踩水洼溅的。

　　他冲到我面前，喘得像拉风箱，把伞往我手里一塞："给你。"

　　我傻了。伞柄是木头的，被他手心里的汗浸得滑溜溜，还带着一股热气。我差点没接住，伞"咚"一声戳在地上，伞面弹起来，溅了我一脸水。

　　"你自己呢？"我问。

　　他没回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裤兜里掏出两颗东西塞我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雨里。

　　是弹珠。一颗蓝的，一颗绿的，蓝的那颗中间有道细细的裂纹，像条小河。

　　我攥着弹珠，看着他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巷子深处，没了。

　　外公回来时，裤脚全湿了，手里拎着菜，看见门口那把大黑伞，愣了一下："谁送的？"

　　"隔壁的。"

　　外公没再说什么，把伞挂在门后的铁钉上，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弹珠，笑了："这小子，把命根子都给你了。"

　　我不懂什么叫命根子。我只知道那两颗弹珠很凉，蓝的那颗裂纹里好像藏着一小片天空。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那把伞一直挂在门后，没人来拿。外公说不用还，"人家给的，就是你的了。"

　　再后来搬家，东西丢了大半，铁皮盒子里的弹珠我一直带着。蓝的那颗裂纹更深了，绿的那颗表面磨得发亮，像被人摸过无数次。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两颗弹珠是他攒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平时谁都不让碰，连他自己都舍不得弹。

　　他说过要娶我。

　　二十年后，他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