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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这次没有人纠正他》 他在老巷子 ...

  •   第四幕第十四章:这次没有人纠正他

      那条巷子变了很多。

      骑楼还在,但底下的店全换了。以前卖糖水的位置现在是家奶茶店,招牌很亮,粉色的,刺眼。以前下棋老头坐的那块地砖现在铺了水泥,平得很,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路灯没换。还是那种黄光,昏沉沉的,照在地上像一摊打翻的茶。

      我靠在骑楼柱子上。柱子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摸上去粗糙得很,跟小时候一样。

      他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步子不快不慢,跟十五年前一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走的,手里提着个东西,走到我面前,说"给你的"。

      现在他手里也提着个东西。

      不是兔子灯。是个小盒子。黑色的,比拳头大不了多少。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这儿吗?"他问。

      "不知道。"

      "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说那句话的地方。"

      我没接话。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奶茶店招牌哗哗响。

      他把小盒子递过来。我没接。

      "先打开。"

      我接过来。盒子很轻,没什么分量。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

      银色的,很素,没花纹。内圈刻了一行字,很小,我凑近了才看清。

      "我要娶你。"

      跟当年一样的四个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你什么时候刻的?"嗓子有点哑。

      "到波士顿第一年。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记得这句话。找了家店让人刻上去的。老板问我刻什么,我说就这四个字。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那你怎么不早给我。"

      "不敢。"

      又是这两个字。不敢。

      我把盒子盖上,揣进兜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

      巷子里很安静。奶茶店关了门,招牌的光还亮着,照在地上一片粉色。远处有摩托车经过,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他单膝跪下了。

      就在那块水泥地上。膝盖磕在地上,声音很闷。

      他抬头看我。路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瘦了很多,下颌线很硬,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看人很认真的眼睛,像要把你看穿。

      "我来娶你了。"他说。

      四个字。跟2005年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五岁,我也五岁。他站在这条巷子里,手里提着一盏丑得要命的兔子灯,说"我要娶你"。他妈在旁边笑,说"这是弟弟,别闹"。

      现在没有人笑了。

      没有人说"这是弟弟"。

      没有人纠正他。

      巷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路灯黄黄的,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烧烤的烟味和不知哪家飘出来的洗衣液味道。

      我站在那里,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软了。

      他还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兔子灯。

      新做的那盏。纸是白的,耳朵是粉红的,蜡烛已经点上了,火苗很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没灭。

      他一手举着灯,一手伸向我。

      "你愿不愿意?"他问。

      我看着那盏灯。烛光照在他脸上,暖黄色的。兔子的影子落在水泥地上,耳朵一晃一晃。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岁那年他提着灯走在巷子里,蜡烛灭了三回。想起十二岁那年他翻墙过来,书包带断了一根。想起十五岁那年他走的时候,我手里的冰棍化了,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想起二十岁那年我在宿舍阳台上,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想起二十二岁那年他说可能不回来了,我笑着说算了。

      想起去年九月,旧骨架和新灯挨在一起。

      全想起来了。

      我伸出手。

      不是去接戒指。是去扶他起来。

      他愣了一下。

      "先起来。"我说。"地上凉。"

      他笑了。这次是真笑,露出牙齿那种。跟五岁那年一样。跟十二岁那年一样。跟所有我记得的样子都一样。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拍了两下没拍掉。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黑色小盒子,打开,把戒指拿出来。

      银色的,很素,内圈刻着"我要娶你"。

      我把戒指套在他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他问。

      "你睡觉的时候量的。"

      "什么时候?"

      "去年你回羊城那次。你睡着以后,我拿根线量的。"

      他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没说话。

      兔子灯的蜡烛烧了一半,纸被烤得有点发黄,但没破。风把火苗吹歪了,又正回来。

      "我来娶你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知道。"我说。"你说过了。"

      "那你答应不答应?"

      我没回答。我把兔子灯从他手里接过来,举高了一点。烛光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骑楼柱子上,很大,叠在一起。

      "走吧。"我说。

      "去哪?"

      "回家。"

      "哪个家?"

      "有你的那个。"

      他没说话。但他笑了。嘴角动了动,很快收回去了。但我看见了。

      我们沿着巷子往外走。路灯一盏一盏亮着,黄光把地照得斑驳。奶茶店的粉色招牌还在闪,但我们没看它。

      兔子灯的蜡烛还在烧。火苗很小,但很稳。

      这次没有人纠正他。

      这次没有人说"这是弟弟"。

      这次只有他,和一盏兔子灯,和一句隔了将近二十年的话。

      我来娶你了。

      我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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