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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兔子灯还亮着》 前年他带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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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第十三章:兔子灯还亮着
前年九月,羊城还热得要命。
我在鸭大实验室待到晚上九点,出来的时候汗把T恤浸透了,贴在背上,难受得很。
手机震了一下。短信。号码没存过,但我认得。
"下来。南门。"
就四个字。
我站在实验楼门口,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分钟。然后把手机揣兜里,往南门走。
珠江边的风比学校里面凉一点,但也就一点。江边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坐在石凳上发呆。
他坐在最边上那个石凳上。
旁边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锈得很厉害,边角都烂了,盖子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铁皮。
我认得这个盒子。
小时候他装弹珠的那个。后来装了别的东西,再后来就不知道去哪了。没想到还在。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石凳的距离。
他也没说话。
江面上有条船在走,灯很亮,把水面照出一条白线。
"打开看看。"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在看江面。
我伸手把铁皮盒子拿过来。很轻,比我记忆里轻。打开盖子,铰链涩得很,响了一声,像老人咳嗽。
里面铺着一层旧报纸,黄了,脆了,一碰就碎。报纸上面是一堆竹篾。弯弯曲曲的,颜色发黑,有些地方断了,用细铁丝缠着,缠了一圈又一圈。
是兔子灯的骨架。
当年那盏。纸早就烂没了,蜡烛也没了,就剩这堆竹篾。他用铁丝一根一根缠好,摆得整整齐齐的,像在摆一件很金贵的东西。
我手指碰到竹篾的时候,有根刺扎了一下。很细的疼,不深,但我缩了一下手。
"还扎人。"我说。
"嗯。我缠的时候也扎了好几回。"
我把竹篾放回去,盖上盖子。铁皮碰铁皮,声音很闷。
"还有个东西。"他说。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深蓝色的布,洗得发白了,边角有些磨毛。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盏灯。
兔子灯。
纸是新的,白得很挺括。竹篾骨架跟盒子里那堆一模一样,但每一根都是新的,颜色浅黄,很光滑。兔子的耳朵是粉红色的,圆圆的,对称的,不是当年那种一高一低的歪样子。眼睛用黑色马克笔画的,两个圆点,很正。
蜡烛也是新的,白色,细长,插在底座上,稳稳的。
我接过来。纸很轻,但拿在手里有分量。
"你做的?"
"嗯。"
"做了多久?"
"半年。废了十几个。"
"十几个?"
"前面那些不是耳朵歪了就是纸太厚,风一吹就塌。这个是第十一个。"
我把灯放在石凳上,铁皮盒子放在旁边。旧骨架在盒子里,新灯在外面。一旧一新,挨得很近。
江风把新灯的纸吹得响了一下,沙沙的。
"点吧。"他说。
我从兜里摸出打火机。不是他给的那种,是我自己的,Zippo,银色,磨得看不清牌子了。跟了我很多年。
打了两下才着。火苗被风吹得歪了,我用手挡着,把蜡烛点上了。
光从纸缝里漏出来。暖黄色的。兔子的影子投在石凳上,耳朵一晃一晃。
他看着那盏灯,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货轮从江面上过去,汽笛响了一声,很沉,震得水面都在抖。
"小时候说的那句话,"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被江风吹散了一点,但我听得很清楚。"我一直算数。"
我没接话。我把铁皮盒子打开,把旧竹篾拿出来,放在新灯旁边。
两堆竹篾。一堆发黑,一堆浅黄。挨在一起。
"你知道吗,"我说。"当年你走了以后,我把这盒子藏在床底下,藏了三年。后来搬家弄丢了,我找了一个礼拜。"
"我知道。"
"你知道?"
"嗯。你妈跟我妈说的。说你找了一个礼拜,哭了两天。"
我没想到他知道这个。喉咙紧了一下。
"那你怎么不还我。"
"还了你就不找了。"他说。"不找了,你就忘了。"
江风又大了一阵。蜡烛晃了一下,没灭。
我看着那两堆竹篾,旧的和新的,黑的和黄的。像两个人。隔了十几年,终于挨在一起了。
"我要娶你。"我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跟五岁那年一样。
他转过头来看我。路灯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很快收回去了。但我看见了。
"嗯。"他说。"我知道。"
兔子灯的蜡烛烧得很稳。江面上的货轮走远了,灯还在闪。
我们就坐在石凳上。谁都没再说话。
不用说了。该说的十五年前就说完了。
剩下的,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