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要娶我·兔子灯亮了二十年》温岩

12、《差点就算了》 2022夏

　　第三幕第十二章：差点就算了
　　2022年夏天，他回羊城了。

　　这次他告诉了那个人。

　　约在那条老街。糖水摊还在，换了第三个老板。椅子还是铁脚的，坐上去硌屁股。

　　那个人到得比他早。面前摆着两碗豆腐花，勺子插在里面，没动。

　　他走过去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

　　豆腐花放久了，表面结了一层皮。他拿勺子戳破，白色的浆翻上来，甜腻的味道冲进鼻子。

　　"你瘦了。"那个人先开口。

　　"你也是。"

　　又沉默了。

　　街对面有个小孩在追一只猫，猫跳上骑楼的柱子，小孩在下面跳，够不着，急得脸通红。

　　他看着那个小孩，突然想起五岁那年。那个人也是这样，够不着什么东西就跳，跳到脸红也不停。

　　"我可能不回来了。"他说。

　　那个人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MIT那边有个项目，导师想让我留下来。博士读完还有博后，博后完了可能还有。"他顿了一下。"大概……五年。"

　　那个人没说话。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豆腐花碎成一团。

　　"五年啊。"那个人说。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那挺好的。"

　　"嗯。"

　　又沉默了。街对面的小孩终于放弃了，蹲在地上，猫从柱子上跳下来，蹭了蹭小孩的腿，小孩一把抱住，哭了。

　　他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你就没别的想说的？"那个人突然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太多了，多到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

　　"说什么？"他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

　　那个人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那种笑，是那种——算了的笑。嘴角动了动，很快就收回去了。

　　"也是。说什么呢。"

　　那个人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两碗豆腐花的钱。

　　"我先走了。"

　　"嗯。"

　　那个人走了。步子很快，跟十年前那个晚上一样快。快到他来不及看清表情。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豆腐花已经彻底凉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很久以前的。他打了一行字："对不起。"

　　看了五秒钟，删了。

　　又打了一行："你别走。"

　　又删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天。羊城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只有骑楼顶上的霓虹灯在闪，红的绿的，跟他没关系。

　　他想起那盏灯。纸糊的，丑得要命。那个人提着走了一路，蜡烛灭了三次，又点了三次。

　　他当时就站在糖水摊后面，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风很大，那个人用整个身体挡着那盏灯，走得很慢，但没回头。

　　他那时候就想冲出去。但他没动。

　　现在他还是没动。

　　他站起来，椅子刮地砖的声音刺耳得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两碗没吃完的豆腐花，勺子还插在里面，其中一碗那个人根本没动过。

　　他突然觉得嗓子发紧。不是因为豆腐花，是因为他差点就说出口了。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但他没说。

　　他走了。

　　回到酒店，他把行李摊在床上，翻到最底下。一个铁皮盒子，生锈了，边角磕掉了一块漆。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旧照片，两个小孩，一个骑在脚踏车上，一个站在旁边，笑得露了牙。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很丑，笔画都歪了："我要娶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酒店的空调嗡嗡响，冷风吹在后颈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他把照片放回去，盒子盖上，塞进行李箱最底层。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窗户开着，羊城的风灌进来，热的，闷的，带着烧烤摊的烟味和不知哪里飘来的桂花香。

　　他给那个人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豆腐花甜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想撤回，但超过两分钟了。

　　他盯着屏幕，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那个人没回。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闭上眼。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四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来。

　　那个人回了。就五个字。

　　"甜。甜得发腻。"

　　他盯着这五个字，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也没算了。

　　差点就算了。

　　但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