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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也在扛》 2017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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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第十一章:他也在扛
2017年冬天,京城下了场很大的雪。
他站在清华园的荷塘边上,雪落在枯荷上,咔嚓一声,荷叶断了。旁边有个女生在拍照,围巾是红色的,笑得很大声。
他没看那个女生。他在看手机。
聊天框停在很久以前了。最后那条消息他不敢点开看。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雪落在肩上,没拍。
来京城第一年,他妈每周打一个电话。固定周日晚上八点,比新闻联播还准。
"睡了没?"
"没。"
"冷不冷?"
"不冷。"
"钱够花不?"
"够。"
每次都是这三句话。说完了她也不挂,就那么拿着电话,他能听见她那边电视机的声音,在放粤语频道。
有一次她突然问:"你小时候那个邻居家的小孩,后来怎么样了?"
他愣了一下。"哪个?"
"就那个……总跟你一起玩的,那个男孩子。"
他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但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少年班的人都很聪明,聪明到你跟他们说话得想半天才能接上。他室友是浙江人,戴眼镜,瘦得跟竹竿似的,每天实验室待到凌晨两点。
有天晚上室友突然问他:"你有没有特别想回去的地方?"
他说:"羊城。"
室友说:"我也是。但我回去也不知道干嘛。"
他没接话。他回去知道干嘛。但他不能说。
2019年他拿到了MIT的offer。全家都高兴,他妈在电话里哭了,说"我儿子有出息"。他爸在旁边抢电话,说"请客请客"。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坐在宿舍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跟那个人说。打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拿到MIT的offer了。"
看了十秒钟,删了。
不是不想告诉那个人。是告诉那个人之后呢?那个人会说"恭喜"吗?会说"牛逼"吗?然后呢?
他们之间已经不是那种可以随便说"牛逼"的关系了。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
他想起那盏灯。纸糊的,丑得要命,那个人提着走了一路,蜡烛差点灭了好几回。
其实那天他没走远。他就站在糖水摊后面,看着那个人一个人往巷子里走。风很大,那个人用整个身体挡着那盏灯,走得很慢。
他想冲出去帮那个人挡风。但他没动。
因为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冲出去。
MIT的冬天比北京还冷。波士顿的雪不是落下来的,是横着飞的,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他住的公寓在查尔斯河边上,窗户很大,能看到河面结了冰。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不是看邮件,不是看导师的消息。是看那个人的朋友圈。
那个人发得很少。一个月一两条。有时候是中大的校园,有时候是食堂的菜,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一张天空的照片。
他每条都看。看完不点赞。
不是不想点。是怕那个人发现他在看。
有天深夜,实验室就剩他一个人。草稿纸上的算式写了擦,擦了写,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靠在椅子上,突然想起五岁那年说的那句话。
"我要娶你。"
当时觉得就是句话。跟"我要吃糖"一样,说完就完了。
现在才知道,那句话是有重量的。重到他这么多年都没敢再提。
不是忘了。是不敢。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在等。他也知道他给不了。
他在京城,那个人在羊城。后来他在波士顿,那个人在鸭大。他的世界越来越大,大到装不下那条老城区的巷子。但那条巷子一直在他脑子里,从来没搬走过。
小时候总跟他一起玩的那个人,坐在后座,风吹着头发,回过头冲他笑。
那个画面他记了十五年。比任何公式都清楚。
去年回国,他去了趟羊城。没告诉那个人。
他站在那条老街底下,路灯还是黄的,跟十年前一样。糖水摊换了老板,但椅子还是那种铁脚的,刮地砖的声音还是那么刺耳。
他买了碗豆腐花,坐在那个人当年坐的位置上。
豆腐花很甜。甜得发腻。
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不是不好吃。是一个人吃,什么都不对味。
他妈又打电话来了。周日晚上八点,比新闻联播还准。
"睡了没?"
"没。"
"最近咋样?"
"还行。"
她顿了一下。"你……有没有跟那个小孩联系?"
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没有。"
"哦。"
又是沉默。电视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粤语频道,在放天气预报。
"波士顿下雪了,你多穿点。"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查尔斯河边的公寓里,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打开聊天框。消息停在很久以前了。
他打了一行字:"我回羊城了。"
看了十秒钟。
删了。
有些话,说出来就回不去了。不说,至少还能假装一切都没变。
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们都在扛。只是那个人不知道他也在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