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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仙也内卷 开启主线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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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昭在破庙里吃完那朵花、通体发光引来此人之后,他便再没能独自待过哪怕半柱香的工夫。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甩掉身后这个人。
不包饭的监视,凭什么让他跟?
陆寒微说了,花在你体内,寻到解法之前,你须在我目力所及之处。没见过这么抠还这么拽的跟班。
甩掉。必须得甩掉。
不是为了自由,是为了独食。
景昭心里有一本账:天庭膳堂的仙肴每日限量,沈青勺的小灶更是只够一个人吃。
要是被陆寒微跟进天庭,他可不是一毛不拔的陆寒微。
以他神美心善的性格,自己那一份势必要分出去。
所以,为了独食,必须得甩掉他。
【一】
山道行至第三弯,景昭着手谋划脱身。
身为下六品美神,他神力孱弱,唯独本命神通容色易形术得心应手。
他竭尽体内微薄神力,低诵口诀,眉眼鼻梁缓缓褪去绝色,沦为市井路人模样。
他闪身钻入岔路蒿丛,混入赶路的村民中,没走几步,后领便被陆寒微稳稳攥住。
“变脸,忘了改脖子。”陆寒微声如碎冰。
景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修长,白皙,喉结弧度优美。
......
仙术行不通,景昭便打算借地势脱身。
他早年流落此间,熟稔山林地貌,一心躲进猎户的捕兽深坑。
不料慌乱之中爬错方位,失足陷进野猪常年打滚的泥坑,满身黄泥、发缠兽毛,蜷在枯叶堆里屏息藏身。
待听见脚步声远去,他兴冲冲爬出泥坑。
转头却见陆寒微倚松握剑,静静候在原处,方才竟是蹲守一旁,冷眼瞧着他狼狈趴卧半柱香。
......
蛰伏泥坑时,景昭早已摸清陆寒微软肋:这位杀伐冷硬的天师,偏偏心软怜惜毛茸茸的小动物。
他当即褪下沾满泥浆的左脚袜子,催动神力,将软塌塌的袜团幻成一只后腿负伤、泪眼瑟瑟的小灰兔,摆在山道中央。
陆寒微望见小兔子,素来覆满寒冰的眼眸漾起浅波,俯身撕去袖口白布,正要为伤兔裹伤。
景昭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笑出声,立刻施展神术转身就跑。
这回他跑得全然不顾美神形象,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衣袍上全是黄泥,头发里还插着半根野猪毛。
他吊着一口仙气飞过三个山头,终于在南天门外停了下来。
景昭弯着腰喘了半柱香的气,然后直起身,光着一只脚,满身黄泥,头发里插着野猪毛,昂首阔步地迈进了南天门。
门内洒扫的老仙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他的脚。
“您这是——”
“下界考察。”
景昭面不改色:“凡间最近流行一只鞋出门。”
“……哪里的凡间流行这个?”
“我方才去过的那片凡间。”
【二】
凌霄殿中乌泱泱站了一片神仙。
景昭站在最末一排,嘴角还沾着灵酥渣。
“近百年间,凡间香火日稀,归寂之神与日俱增。”
天帝开口,殿中鸦雀无声,“朕欲设司命院,遣一人,专司此事。”
所有神仙齐刷刷回头。
景昭慢慢把灵酥从嘴里拿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用饼指了指自己:“臣?”
满殿点头。
“臣是美神。下六品。本职工作是看脸。诸位的脸都很好看,臣看过了,臣先告退。”他转身要走,被太白一拂尘拦住。
“院主留步。司命院管的就是濒散神仙——正三品。”
“司命院只有臣一个人。”
“能者多劳。”
“臣不能。”
“你能。你前世是福神。”
殿中起了一阵骚动。年轻神仙面面相觑。福神?年长的沉默不语。
从没人把眼前这个叼着灵酥的废物美神和八百年前那个立在九天之上白袍猎猎的身影联系在一起。
“福神转世转成了美神,”景昭指了指自己的脸,“天命轮都认为臣只配管皮囊。臣连自己的庙都没有,去救三百六十位神仙——诸位觉得这像话吗?”
好几个神仙跟着点头,又有几个交头接耳:“他嘴角还有酥皮。”
“哪呢?”
“左边。”
“不是,右边。”
景昭擦了擦左边嘴角,又擦了擦右边。然后发现自己擦反了。
……
天帝开口了:“景昭。你入天界以来,蟠桃园失桃几何。”
“……”
“老君丹房失丹几何。”
“……”
“南极仙翁的寿桃失了几回。”
“……”
“玉兔的药杵。”
“那是蟾蜍啃的!跟臣无关!臣再馋也不会啃药杵——又苦又涩,啃它还不如啃树皮!”殿中一阵压抑的窃笑。
“你吃了天界二十年的白食。朕替你兜了二十年的底。”景昭张了张嘴。
太白在旁边小声补充:“参你的奏章攒了三个一人高的大木箱。老君独占了半箱。”
老君在队列里冷哼一声:“附了丹药成本明细。”
“臣……臣能力有限。臣只会吃。”
天帝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
凌霄殿侧门开了,两个仙侍抬着一张云案进来,案上玉盘里卧着一枚桃子。拳头大小,皮色是一种极温润的、近乎透明的淡金。
清甜的果香飘过来,前排几个一品正神的鼻子同时动了动,中排有个星官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后排景昭已经站不稳了。
“昆仑虚的黄中李。万年一熟。整座昆仑山只结这一枚。”
天帝说,“你办成此事,这枚黄中李便是你的。”
景昭眼睛直了。
他听过黄中李,上古神果,三界至珍。闻一闻增寿百年,舔一口增寿千年,吃完一整颗——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从来没人吃过。
“三百六十位?”
“嗯。”
“一个一个捞回来?”
“嗯。”
“不能保证都能救。”
“尽力即可。”他伸手拿起了黄中李。没有吃,揣进了袖中。
然后整了整衣冠,朝天帝行了一礼,姿势不算标准——袖子里的果子硌得手肘弯不下去。
“臣,试试。”
【三】
出了凌霄殿,景昭先去膳房。
沈青勺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一锅仙汤——昆仑雪水、东海瑶柱、南山松茸、北海龙须菜,三昧真火吊了三日三夜。
“来了?今儿试新菜,碧藕粉蒸灵蟹改良版,帮我尝尝咸淡。”
“我要出趟远门。”
沈青勺的手顿了一下,锅铲在铁锅边缘轻轻磕了一声脆响。
然后他继续翻锅铲:“要多久?”“少则二十年,多则百年。”
沈青勺沉默片刻,把锅铲一搁,转身去了里间。
过了片刻抱出一只紫檀食盒,四角包银边,打开一共三层。
第一层码着八珍糕——以八种灵果脯和昆仑玉粉蒸成。
第二层是灵肉脯——灵豚里脊以百花蜜和九种香料腌制后文火炙成,肉脯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玉蜂蜜,晒干后形成极薄的脆壳,咬下去先是脆,然后是韧,最后是嫩。
第三层是一只小瓷罐,封得严严实实,罐口贴了一道封条,上书:归时启。
“第一层是干粮,第二层是零嘴,第三层——”沈青勺顿了顿,“回来再拆。”
景昭低头看着食盒。
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了一句:“你放了多少东西进去。”
“不多。吃完再回来拿。我灶上还炖着仙汤,不送你了。”沈青勺背对着他,锅铲在锅里搅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景昭扛着食盒出了膳房。站在南天门外的云海边回头看了一眼。
住了二十年,吃了二十年白食,欠了三大箱投诉信,怀里揣着黄中李,肩上扛着沈青勺的三层食盒。
“值了。”
“值什么?”
身后有人说话。
杨戬立在三步处,银甲白袍,眉心竖纹比往常更深。哮天犬蹲在脚边。
“杨兄,来送我?”
“路过。你肩上扛的什么。”
“青勺给的干粮。”
“怀里揣的什么。”
“黄中李,预支的。”
杨戬沉默片刻,没戳破。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来——一枚玉符,通体墨色,系着银线。
“遇急难,捏碎。我会来。”
景昭接过玉符。玉质冰凉,掌心却微微发烫。
“这是第几回了?”
“什么第几回。”
“你暗中帮我。蟠桃园那次太白恰巧路过,老君丹房那次追了三条云廊没追上。清源妙道真君要拦一个下六品的美神,还用追三条云廊?还有那些龙肝,东海岁贡一年就那么几副,我去了就有,你当我是傻的?”
杨戬没有答。“保重。”转身走了。
哮天犬跟在身后,三个脑袋同时回头看了景昭一眼。景昭朝哮天犬挥了挥手,又朝杨戬的背影挥了挥手,扛着食盒踏上了下界的路。
山道上他一边走一边翻食盒,在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一看——六片昆仑玉髓炙。
蜜色酱汁泛着琥珀似的光,玉盒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狐妖的配方,我改良过了。——青勺。”
景昭站在原地低头看了很久,小心地撕下一小条放进嘴里。
不是热的。但比八百年前味道更好。
沈青勺在狐妖的配方里加了瑶池蜂蜜和昆仑雪水,甜味更清冽,肉质更细嫩。
【四】
云阶很长,从南天门一路往下,盘旋穿过云海,直通凡间。
景昭一边走一边盘算——怀里有仙果,肩上有食盒,手里有玉符,身后没人跟。
完美。终于可以独享仙肴了。
然后他在云阶尽头看到了一个人,当场石化。
那是陆寒微。
陆寒微抱剑立在最末一级云阶上,玄色衣袍被云海的水汽打湿了下摆,发间沾了一层极细的雾珠。
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景昭,面上没什么表情。
“下来了。”
景昭脚步一顿,下意识把食盒往身后藏了藏:“你怎么在这儿。”
“追你。”陆寒微说得云淡风轻。
“你跑得很快。鞋不错。”他的目光落在景昭左脚那只绣着“妙道”二字的布履上。
景昭把左脚往右脚后头缩了缩,没能缩进去。食盒太重,站不稳。
“这是杨戬的鞋。借的。会还。”
陆寒微没有追究鞋的事,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过来,一只灰褐色的袜子,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上头还有皂角的清香。
“你的。落在山道上了。”
景昭接过袜子,低头翻看。
他沉默了一息,把袜子揣进怀里。
“你等了多久。”
“半日。”
“怎么不上去?”
“凡人之躯,无诏不得入天门。”
景昭沉默。一个凡人,在天界最威严的大门外站了半日。
不是为了兴师问罪,是为了还他一只袜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管饭吗。”他问。
陆寒微没有回头。“管。”
“辟谷丹我不吃。”
“知道。”
“我要吃热食。”
“那就热食。”
两人走出云阶尽头,迈出天庭结界,踏上凡间的山道。
陆寒微忽然停步,说道:“你方才说,天帝封你为司命院院主。”陆寒微没有回头。
“对。正三品。比我美神的俸禄高了两级半,可以买更多的仙肴当零嘴了。”
“不过要掌管濒散神仙。”
“三百六十位。一个一个捞回来。”
陆寒微沉默了片刻。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路边的野蒿沙沙作响。
“三百六十位神仙,不会无缘无故同时面临归寂濒散的境地。”
他说,“我在凡间追查业火红莲三年,每发现一朵,方圆百里之内必有一座空庙。庙中神位已散,香火断绝的时间都在二十年之内。”
景昭脚步一滞。“你是说,红莲和归寂有关?”
“不知。但时间对得上。”
二十年前,白茅溪一夜断流,冯雨师的屋顶被人揭开一片瓦。
二十年前,青要山的乡民举村迁走,周土地的香火就此断绝。
而业火红莲第一次出现,也是在二十年前。
景昭把这几个数字在心里排了一排——时间对得上。
地点呢?
周土地在青要山,冯雨师在白茅溪,两地相距八百里。
红莲出现在他住的那座破庙,破庙的位置恰好就在这两地之间,不偏不倚,像个中点。
“你追查红莲三年,毁掉了几朵?”
“六朵。”
“每一朵附近都有一座空庙?”
“是。”
景昭沉默了。他忽然想起自己跪在凌霄殿上时,天帝没有告诉他三百六十位神仙为什么会归寂。太白也没有。这都需要等他自己去发现。
“所以你等在云阶底下,”景昭说,“不全是为了还我袜子。”
陆寒微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肩头,照得那张冷厉的脸半明半暗。
“你体内的红莲在认主。如果红莲与归寂同源,你的神力越强,离当年的真相就越近。”
他顿了顿,“你需要一个人挡在你前面。”
“你?”
“我。”
景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冰,冰底下有火,火里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一个扛着食盒、揣着袜子、刚从云阶上跌跌撞撞走下来的废物美人。
他忽然笑了。笑得不响,但眼角弯了下去,梨涡浮了上来,整张脸忽然就不只是好看了。
“你当我的打手,我管你热食。”景昭伸出手,“成交?”
“成交。”
景昭抽回手,搓了搓被冰得发麻的指尖,嘴上不肯闲着:“你这手也太凉了,回头让青勺给你炖锅神姜汤。他炖的姜汤是一绝,用的是炎谷火姜,三碗下去能把天帝喝出汗——你喝不喝?”
“不喝。”
“那你喝什么。”
“茶。”
“茶也行。青勺有罐青丘云雾茶,藏在膳房最顶头的柜子里,不轻易给人喝。我带你去偷。”
“不偷。”
“那叫借。”
“你借了不还。”
“这次还。这次一定还。”
陆寒微没有接话,但脚步快了半分。
“走。”
“去哪儿?”
“先去青要山南麓,姓周的土地。香火断了二十年,庙塌了一半,乡民全迁走了,说是山里闹妖。”
“闹什么妖?”
“不知。”
“你是斩妖天师你不知?”
“去了才知。”陆寒微加快了脚步。
而在他们身后极远的山道上,一个穿红袍的白发老神仙正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地赶路。
他怀里露出一截红线。“等等老夫——你们走那么快作甚!老夫还没给你们绑红线呢!”
山风把他的喊声吹散在树影里。
前方山道空空荡荡,两道人影早已转过山弯,消失在青要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