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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神仙饿疯了 废物美神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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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景昭快饿死了。
这绝非危神怂听。是实打实腹内空空、饥火焚心。
一个曾经天庭在册、正经受封的上一品福神,沦落到快饿死的地步,还要从八百年前那场神魔大战说起。
【一】
彼时,业火漫穹,神魔喋血。
大战开打的时候他在哪儿呢?
在南天门山脚下一间狐妖开的酒肆里,面前摆着一碗令三界都垂涎欲滴的“凤髓琉璃面”。
这碗面的来头不小。
凤髓是西天梵境里那只活了万年的老凤凰每千年才褪一次的髓脂,琉璃是东海龙宫千年珊瑚碾成的粉末揉进面里。
汤底更不得了,是用蟠桃园里三千年一熟的桃子榨汁调和,佐以瑶池莲花上采集的晨露,再配上狐妖独门秘方酿制百年才开坛的“醉仙酿”。
从备料到上桌,足足需要十二个时辰。三千年才得这么一碗。
“外面在打什么?”他问坐在对面的狐妖。
狐妖名为苏合,具有九尾天狐的血脉,生得极美,对惑君乱国毫无兴趣,唯独痴迷厨艺。
“好像是魔族那边打过来了,说什么要推翻天庭之类的。已经打了好一阵了。”苏合托着腮,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滑到小臂,衬得那截手腕白得晃眼。
“那让他们先打着,等我吃完再说。”
“你不管?”
“我是福神,又不是战神。”
景昭理直气壮,“再说了,魔族打天庭又不是头一回,哪次不是打到南天门就回去了?”
苏合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然而刚说完,酒肆的屋顶就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红色业火掀飞了。
肆中一众精怪仙客轰然四散奔逃。景昭垂目望向碗中已然铺满灰尘的面。
眼神从陶醉变为茫然,从茫然变为震惊,从震惊变为愤怒。
他缓缓抬起头。魔尊的业火已经烧到了第七重天,无数神兵神将在火海中化为虚无。
哀嚎声、碎裂声、兵戈交击声响成一片。
“这次好像不太一样。”苏合颤声道。
景昭看了一眼神魔战场,又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面还冒着热气。
他没动,因为他确实不怎么会打架。一个管气运的,最强的攻击手段就是用功德金光闪瞎别人的眼。
“这天道也不管管?”景昭说。
苏合摇头。“规矩就是规矩,天道只能号令封神榜诸神,奈何不了魔界。”
然后他一步踏便踏到了南天门外。
此刻,一道金光从他体内迸射而出,如同一轮太阳在南天门外骤然升起。
魔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喂,哪来的不知死活的毛神,也敢来凑热闹?”
景昭站在南天门的废墟上,金光绕身,衣袂翻飞。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十分郑重地指了指自己。
“第一,我不叫喂。”魔尊愣了一下。
“第二,”景昭又伸出一根手指,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乃福神。上一品,功德齐天,三界气运归我管。不是什么‘毛神’,你用词放尊重点。”
景昭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我本来不想来的,但你们掀了我吃饭的屋顶。”
魔尊:“……”
“你知道那碗面我等了多久吗?”景昭的声音开始发颤,“三千年!整整三千年!你知道我花了多少灵石吗?你知道我连第一口都还没吃吗?!”
他说到后面几乎是在咆哮了。
战场上安静了一瞬。
魔尊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部下,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部下还没回答,景昭已经动了。
景昭就这么顶着金光,一步一步朝魔尊走去,每走一步,他身上的金光就亮一分,而魔尊身后的业火就灭一片。
“你掀我屋顶,我没说什么。”
“你毁了南天门,我也没说什么。”
“但你把我的面弄脏了。”
景昭在魔尊面前三步处停下,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个仇,结下了。”
然后他张开双臂。三万年的功德金光在这一刻尽数绽放。
三界典籍煌煌在册,只寥寥一笔落笔封神旧事:上古福神景昭,独封灭世业火,散尽一身本源神力护住三界生灵,神位零落归寂。
史书没记的是他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下辈子,我一定要把三界所有好吃的全吃一遍。
【二】
八百年后,轮回司。
判官打开太白金星送来的功德簿,沉默了——那竹简厚得打了补丁。
上头写着:救三城,渡十二劫,封业火,护三界气运八百年。
他捧着这卷铺盖进了天命殿,高举过头:“天道在上,今有上古福神景昭功德圆满,请天命轮授其神职!”
天命轮开始转。越转越快。然后“嘎嘣”一声——卡了。
那份功德簿从一品福神的格子弹出,翻了两个空心跟头,稳当当落进最角落一个暗淡的格子里。
上头刻着两个字:美神。
判官不知道的是,天命轮不是无缘无故卡的。
八百年前,天帝在封神榜福神背面刻下了八个字。
那是福神的神谶:福尽美生,造化无边。
判官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同僚一把拽住他:“别碰!天命轮的分配你也敢改?”
“可他这功德——救了半个三界——就封个下六品?”
“天意。美神就美神吧,好歹是个正职。”
“下六品管皮囊的也叫正职?”
“好歹能靠脸吃饭。”
景昭是被饿醒的。
后脑勺硌在冷硬的台阶上,睁眼看见一片琉璃色的天。
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一样:饿。饿到五脏六腑皆在哀嚎。
身边搁着一卷竹简,他打开竹简。
“兹任命景昭为天庭美神,下六品。掌三界容貌妍丑。俸禄按季发放。庙址暂无,自行筹措。”
景昭把这句话看了三遍,翻过来看背面,空的。
不远处有个洒扫的老仙翁。
景昭连忙凑上前,眉眼生得绝代风华,开口却是烟火气十足:“老丈,美神是做什么的?”
“管皮囊。谁好看谁不好看,谁脸上长没长东西。”
“这差事能换吗?”
“天命轮定下的,换不了。前任美神坐了三百年的冷板凳,归寂两百年才有人发现她命灯早灭了。”
景昭沉默片刻,问了一个让老仙翁记了半辈子的问题:“老丈,天庭膳堂往哪边走?”
当美神的头一个月,景昭把蟠桃园里九千年一熟的蟠桃吃空了三分之一。
看守的仙娥寻过来时,他正坐在树杈上晃腿,手里举着第四个桃子,脚边桃核错落,还闲极无聊用果核摆了个憨态小人。
仙娥气到说不出话,摸了捆仙索要拿他,被太白金星拦住了。
太白把仙娥拉到一旁,低声说了句“他前世是福神”。
仙娥望着枝上饥肠辘辘的绝色仙人,满腔怒火尽数化作无言,悻悻收了法宝作罢。
自此,天庭多了一桩笑谈。
太上老君的丹房也难逃一劫,葫芦九转金丹,老君炼了一甲子的上品丹药,他当零嘴嚼了,评价是“滋味寡淡,若掺些昆仑玉蜜,方能适口”。
老君追了他三条云廊,最后把丹药全锁进八卦炉,炉门钥匙白日悬腰、夜里系颈,片刻不敢离身。
南极仙翁的灵桃苑接连遭劫两回,园中冠绝仙界的万年寿桃,本是寿翁自留的养老珍果,惨遭景昭下肚。
寿翁悲愤不已,在园门立一块乌木牌,上书:景昭与哮天犬禁止入园。
树下摇尾的哮天犬顶着三颗脑袋,满脑子茫然问号。
玉兔说她的药杵被啃过,一口咬定祸首是景昭。
各路神仙避景昭如瘟神,给他取了个绰号——“饭桶美人”。
景昭半点不以为忤,拢了拢一身素色仙袍,眉眼绝色翩然:“饭桶怎么了?饭桶也得有张好看的脸才叫饭桶美人。”
食神沈青勺是唯一不躲他的神仙。
沈青勺胖墩墩的,围裙上永远沾着灵麦细粉,灶台上常年炖着一锅仙汁——昆仑雪水、东海瑶柱、南山松茸、北海龙须菜慢火吊出来的,汁色清如白水,鲜味能飘出三里地。
“来了?”
每回景昭踏进膳房,他头也不回就知道,“今儿试新菜,帮我瞧瞧火候。”
有一回沈青勺做了一道碧藕粉蒸灵蟹,藕是瑶池五百年碧藕,蟹是东海深水灵蟹。景昭吃完沉默了很久。
沈青勺紧张地问不好吃吗。
景昭抬眼,绝色面容满是餍足:“太过鲜美,鲜到失语,神生头一遭。”
杨戬是另一个待他不同的。
每回景昭去真君殿蹭饭,桌上总有他爱吃的菜。
有一回他随口说了句“好久没尝到龙肝了”,第二日桌上便多了一碟清蒸龙肝。
他问哪儿来的,杨戬头也不抬:“哮天犬叼回来的。”
旁边哮天犬摇了摇三个脑袋。
龙肝这东西,真要是狗叼来的,绝轮不到景昭动口。
就这样在天庭混了二十年。景昭终日饱食四方仙珍,心底那股深入魂魄的饥饿却从未消解。
他不知道自己前世临死前惦记过那碗面,成了转世后怎么也填不满的窟窿。
【三】
这日他下界。
沈青勺提过凡间有座小城,城中一只修行千年的仙鹤开了间食肆,最拿手的是“松露玉髓羹”,以百年松露与昆仑玉髓粉熬制,汤色如琥珀。
景昭寻到时城门大开,街上空无一人,店铺门板倒在地上。
他找到那间食肆,灶台还在,锅底还有一层干透的羹汁。
他伸指头刮了一点放舌尖,是松露,是玉髓。终究来迟一步,珍馐与主厨早已不知所踪。
他往回走。走了不知多久,最后走进一座破庙。
庙门歪了一半,院中荒草比人高。
他在供桌底下躺了一夜,醒来时饿得眼冒金星,满目万物瞧着都像可入口的吃食。
然后他瞧见了供桌角落里那朵花。
红的,碗口大,花瓣层叠,瓣上隐隐有金色纹路。花茎从青砖缝里挤出来,没有土没有水,花瓣却在微微颤动,像在呼吸。
它散发出一股奇异甜香——像白灵仙子用昆仑雪水熬的百花蜜,又像月神酿了八百年的桂花酿。
景昭咽了口唾沫,心底两道念头拉锯拉扯:
念头一:这东西一看就有问题。
念头二:可是它闻起来像桂花糖糕。
念头一又说:你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
念头二回:桂花糖糕。念头一沉默了。
他揪下一片花瓣放进嘴里。脆的,甜的,桂花味。
入口即化,化成一股温热的光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又揪了一片,又一片。等他把整朵花吃进肚里,丹田猛然炸开一团灼热,然后他开始发金光,明晃晃的金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破庙照得如同白昼。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肚子,说了两个字:“糟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极轻,极稳,一步是一步。门被推开。
一个黑影立在门槛外,月光从背后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银灰。身形颀长,右手按在剑柄上,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一把出了鞘的刀。
目光越过满地荒草,落在他嘴角那半片花瓣上。沉默了很久。
“你吃了。”
“吃了。那个不能吃吗?”
“业火红莲。神魔大战亡魂千年执念所凝。凡躯触之即腐,修士食之堕魔。”
“那神仙呢?”
“暂不知晓。”
“为何?”
“无神食之。”
那人迈进殿内。月光照到他的脸——剑眉冷目,轮廓锋利。
他探出两指搭在景昭腕脉上,指尖冰凉。
片刻后眉头微蹙:“红莲未散。它在认主。”
“你前世不是美神。”
“那我前世是什么?”
没有回答。
“花在你体内。寻到解法之前,你须在我目力所及之处。”
“你要跟着我?”
“监视。”
“区别何在?”
“监视不包饭。”
“那你能不能管一点?”
没有应答。
那人已踏出庙门。
“陆寒微。”
“啊?”
“我的名字。”
山道弯弯,月轮西斜。景昭走出三步便开始言语,声音被夜风送出很远。
在他们身后更远处,那座破庙的供桌底下,青砖缝隙里,又冒出了一点红芽。极小极嫩,悄无声息地舒展开一片花瓣。
暗处像有谁,睁开了一只眼,望着山道上渐行渐远的两道影子,一明一暗,一前一后。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九天之上,凌霄殿中。
太白金星正展开一卷竹简。竹简上列着三百六十个名字,每个名字旁都用朱笔批了两个小字:归寂。
天帝看完了,搁下笔,说了一句话。
太白领了旨,踏出凌霄殿,往南天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云海翻涌,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山下某位昔日护世福神,正顶着满身金光,缠着冷面剑客讨要三餐。
“福神,”太白自言自语,“该干活了。”
而凌霄殿深处,天帝手持的封神榜背面,景昭的神谶微微亮了一瞬。
莲开七瓣,功德圆满。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