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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中客与镇墓兽 咣当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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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要山。南麓。
那半座塌庙立在荒草深处。院墙全倒了,正殿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里头的椽子与干草。
香炉后头蹲着一个人。
白发,灰袍,瘦得像一把干柴。
【一】
“周土地?”
那人抬起头,满脸皱纹里嵌着一双极亮的眼睛。
“你是?”“司命院院主,景昭。天帝派我来。”
周土地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
就在此时,一声腹鸣从景昭腹中响起。不是寻常腹鸣,这一声极为嘹亮,在空旷的破庙大殿中弹了三匝,余音绕梁,连香炉里的灰都被震得簌簌掉落。
周土地也被这阵仗惊得往后一仰。
景昭面不改色地按住自己的肚子,正色道:“不是我。是我肚子里那朵花在叫。”
“花?”
“业火红莲。三界至毒,古战场亡魂千年执念所凝。”他说这话的语气活像是在报菜名。
“被我误食了。它偶尔会饿。饿了就叫。”
门槛外传来陆寒微极轻的一声鼻息,不是笑,但也绝不是咳嗽。
周土地愣了一息,然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淡的笑。
他在袖中摸索了一阵,取出一只陶罐,罐口封着泥,泥上刻了一道极细的符文。“老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这罐槐花蜜,是门前那棵老槐树百年前开花时采的。封到现在,一直没舍得动。”
他揭开泥封。一股清甜从罐口溢出来,不是凡蜜那种浓稠的腻甜,而是一种极清冽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甘香。
蜜色淡金,浓而不稠,在罐中轻轻一晃便泛起细密的珠光。
景昭双手接过,低头闻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梨涡浮上来,肩膀往下垮了半寸,连声音都比方才软了三分。
“周土地,”景昭用指尖蘸了一点蜜放进嘴里,含了片刻才舍得咽下去,“您这蜜,不比蟠桃差。”
这蜜的味道像极了沈青勺用瑶池桂花酿的那罐百花蜜。但沈青勺的蜜里加了昆仑雪水,这一罐没有。
这一罐只有槐花。纯粹的、百年前的槐花。
周土地笑得皱纹都挤成一堆:“老槐树开花那年,满山都是白。乡民在树下摆了香案,拿这蜜供奉。后来香火断了,树也不开花了。”
他望着门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声音轻下去。
景昭把陶罐小心地放在供桌上,收了收方才那副餍足的模样,正襟危坐。“周土地,说正事。乡民为何一夜之间全迁走了?”
“闹妖。”
周土地说,“二十年前春天,先是山里的野物不安稳,后来有人在夜里听见动静,说是有什么东西蹲在石坎上往村里望,一双绿眼睛,个头比牛还大。”
“胆子大的后生拿着火把去探,走到山腰就吓回来了,说看见一尊石兽蹲在石坎上,嘴里还叼着不知从哪座坟里刨出来的骨头。乡民吓得不轻,拖家带口走得干干净净,连锅碗瓢盆都没来得及收。”
“四条腿,绿眼睛,石兽。”陆寒微的声音从门槛外传来,“镇墓兽。”
“镇墓兽?”景昭回头看他。
“墓中镇物,受香火供养,职责是守着墓主亡灵不被侵扰。不该出现在庙附近,更不该叼着骨头到处跑。”
景昭正琢磨,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一颗脑袋从塌了半边的院墙上探出来,银发上挂着枯叶,白袍蹭满墙灰。
“请问——”那人手一撑翻过墙,落地时踩到袍子角,踉跄两步才站稳,若无其事地理了理前襟,摇开一把羽扇。
“咳咳······请问诸位可曾见过一只石兽?”
陆寒微上下打量他一眼。这人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神力,倒有一股极干净的山川清气。
“妖族?”
“石族。”云中客纠正。
“妖族是血肉生灵修炼的,我们石族是金石草木开灵智,不一样。我本体乃一枚风嗅石,可辨天下一切味道。”
景昭默默把食盒往身后藏了藏。“你追石兽干什么?”
云中客收起扇子,神色正经起来。
“几年前我外甥女夭折,尸骨被盗走。我追查多年,线索断在这座山上。前几日忽然闻到她的气息,发现在一只石兽肚子里。”
他抬起左手,指甲盖下隐隐透着一层暗红。
陆寒微目光落在他指甲上。“你外甥女姓什么。”
“霍。她父亲是凡人,母亲是与我一石同胞孕育而生的妹妹。”
霍。后山古墓断碑上刻的也是霍。
陆寒微站起来:“石兽想必在后山石坎。”
景昭也站起来,望向云中客,“正好,你来带路。”
【二】
石坎在后山,距破庙十里地。雾气浓得化不开,走到跟前时雾忽然散了。
面前横着几块断碑,陆寒微用刀鞘拨开藤蔓,露出铭文——“大周骠骑将军霍……”,后面被凿去了。
“名讳被抹了。”陆寒微说。
三人走进墓道。棺椁碎了一地,石壁上刻着壁画:将军骑马弯弓,身后跟着独角兽,马背上坐着一个女子,衣襟上绣着九尾纹。
云中客蹲下捻了撮灰凑到鼻端:“焚魂香。狐族死后焚化的味道。”
陆寒微盯着壁画上将军被人剜掉的脸,又看了看碑上被凿去的名字。
“碑上名字被凿,壁画上脸被剜,不是盗墓,是灭名。有人冲着霍家血脉来的,盗尸骨是为了提取血脉之力追踪霍家后裔。”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外甥女姓霍。她父亲是霍将军的旁系后代。”
云中客转身看向空荡荡的墓室,“问题是,石兽在哪儿。这墓室里没有它的气息。”
他闭上眼。片刻后忽然睁眼,目光锐利起来,循着气味走向墓室深处,在一面石壁前停下。
“在这里。它在呼吸,很沉。”
景昭凑近了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到。“你确定?”
“我确定。”云中客把手掌贴在石壁上,“它吞了骨灰之后把自己封进去了。除非它自愿,没人能把它从石壁里逼出来。”
景昭想了想,从食盒里取出一块灵肉脯搁在石壁根脚处,清了清嗓子。
“里头的石兽听着,你守的墓空了,碑上的名字被凿了。你肚子里那三位,是你拼了命护下来的。前头有座破庙,住着周土地。庙里有槐花蜜、桂花糕,管够。你要是觉得成,出来尝尝这肉脯。”
沉默了很久。
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石面裂开一道缝,一尊石兽从缝中缓缓走出,低头嗅了嗅肉脯,石头舌头卷进嘴里,“咔”一声咽下,打了个嗝,飘出桂花味。
【二】
回到破庙,周土地正蹲在枯槐树下,看见景昭身后跟着一尊一人高的石兽。
“这是——”
“新门卫。”景昭拍拍石兽脑袋。
石兽迈步走到香炉旁,四条腿一屈卧下来。
方才在山坳里全身绷紧,此刻肚皮贴地,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
周土地什么也没问,把缺了口的香炉搬到石兽跟前,舀了小半勺槐花蜜倒进去。“这庙虽破,总归是座庙。你无墓可守,就守在这里。”
镇墓兽低头,额头抵在香炉边缘。张嘴咳出两缕烟:一金一粉。将军和狐妖。
第三缕迟迟没出来。云中客上前,手掌贴在石兽肚子上,一缕青光渡入。
“不急。慢慢来。”
石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吐出了第三缕烟,青灰色。
三缕烟飘进香炉,落在蜜里。
云中客从腰间解下一枚青石玉佩搁在香炉旁,背面刻着两个字:阿苓。
周土地忽然站直了身体。
他的双手正在发光,金黄色的、暖洋洋的香火之光从指尖蔓延到全身,褪色的神袍一寸寸变回朱红。
庙里裂开的土地神像,裂缝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这就稳固了?”景昭愣了。陆寒微也微微抬了眼。
“神所需要的,从来不是香火。”陆寒微说,“是念想。镇墓兽吞了三个人的骨灰,那是三个人的念想。你把石兽带进庙,等于把念想带进了庙。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念着庙里这三个人,他就不会散。”
周土地看着自己发光的双手,老泪纵横。他守了二十年,守的就是今天。
【三】
当夜,景昭坐在石阶上,腿上摊开花名册。
在周土地名字旁写了一行字:已稳固。守庙兽归位,槐树发芽。
翻到下一页。
上面写着雨师冯夷,白茅溪。所司溪流枯竭二十年。未归寂。备注:无香火,无信徒供奉。
没有香火、没有信徒,却撑了二十年没归寂。这个冯雨师,比周土地还反常。
“周土地,白茅溪的雨师你认识吗?”
“姓冯。守了那条溪二十年。”
周土地靠在槐树干上,眼睛半闭着,“每日拿一只空碗放在溪石上等水。碗永远是空的。”
景昭合上花名册。
此刻终于想明白了,每个归寂神仙的名字旁边,都空着一栏。
“归寂原因”栏里什么也没写。不是没查明,是没东西可写。他们不是死于战火,不是毁于天灾,不是被谁杀了。
他们就是没人信了。没人信,所以神性散了;神性散了,所以归寂。
但在镇墓兽的墓里,在这座破庙的院墙外,有人来过。
有人在做一些看似毫无关联、却都指向同一个结果的事。掐断香火。加速归寂。不是天灾。是人祸。
“陆兄。”他低声说。
“嗯。”
“你说,如果有人故意在加速神仙归寂,他下一步会去哪。”
陆寒微睁开眼。他没有回答,目光却越过院墙,落在南方那片黢黑的山影深处。
白茅溪的方向。
“天亮去白茅溪。”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等等。”云中客从镇墓兽身上直起身来,把羽扇一收,“我跟你们一道。”
“理由?”
云中客抬起左手,指甲下那道暗红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红莲在侵蚀我的族人。我追查三年,只知道红莲的出现和神仙归寂有关。但为什么专挑有神庙的地方开?为什么第一个遭殃的不是神族而是石族?偷我外甥女尸骨的人是谁?掐断香火的人又是谁?”
他顿了顿,“我闻到你体内也有红莲的味道,你是离真相最近的人。跟着你,比我一个人追查更快。”
“就这?”
“还有。”云中客摇了摇扇子,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是风嗅石,可辨千味、追踪气息。你们要去捞三百六十位神仙,找神先找庙,找庙先找香火味。这本事,三界独一份。”
景昭看了他片刻。食盒里的八珍糕他一口就闻出来了,灵肉脯的火候也说得半分不差。百年前的槐花,闻一下就知年份。
这鼻子确实有用。
“行,跟着吧。不过规矩有一条——”
“我负责吃,陆寒微负责打。”景昭指了指他,“你负责追。再有专挑好看男子下手的妖,你上。”
云中客把羽扇一收,郑重地指了指自己的脸:“在下这张脸,在青要山排第二。”
“第一是谁?”
“没有第一。”
陆寒微倚在石墩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夜深了。镇墓兽卧在香炉旁,睡梦中打了个嗝,嘴里飘出一缕桂花味。
山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极淡的槐花香。那棵枯了二十年的老槐树,枝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点米粒大的白。极小,极嫩,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云中客坐在石兽背上,望着香炉上那三缕打着旋的灰烟。“阿苓,舅舅找到你了。”
庙外,陆寒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景昭身后。景昭偏过头:“你早就知道有人在掐断香火。”
“猜到。”
“那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不信。”
陆寒微顿了顿,“你只信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