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藏》想念栀子

4、骄阳砺训，风遇少年

　　暑气还盘踞在初秋的空气里，窗外日光炽盛，热浪裹挟着聒噪的蝉鸣扑在玻璃窗上。没过几日，棠溪附中如期开启高一新生为期一周的军训。
　　“大热天军训也太折磨人了，怕是要晒黑一圈。”
　　“站军姿一站就是半小时，想想都腿酸。”
　　“好不容易熬过摸底考，居然紧接着就要军训，命苦啊。”
　　早读刚结束，教室里就泛起此起彼伏的抱怨，课桌间满是细碎的吐槽。
　　林晓晓趴在桌边耷拉着脑袋，愁眉苦脸凑向岑知意：“这下好日子到头了，接下来天天要在操场暴晒。”
　　岑知意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笔身，心底却悄悄泛起一丝隐秘的期许，一想到能跟肖子怀一起站在操场上，原本对烈日军训的抵触便淡去大半。
　　苏老师拿着一张军训须知站在讲台，抬手轻敲桌面，喧闹慢慢平息。她条理清晰地叮嘱各项细则：“军训为期七天，所有人统一穿校服、运动鞋，不许佩戴首饰，防晒用品按需备好。训练期间遵从教官指令，身体不舒服第一时间举手报备，不要硬撑逞强。午休和用餐时间严格按照学校安排，不私自离队乱跑。”
　　苏老师话音落下，细碎的哀嚎又悄悄冒了出来。
　　肖子怀身侧的沈书言手肘撑着课桌，侧身探过上半身，凑向前排的岑知意和林晓晓，跟她们搭话。
　　他生得一副温雅样貌，细框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衬得一双眼瞳温润柔和，眉眼线条舒展利落，下颌弧度圆润干净，肤色是清浅的冷白，额前细碎刘海恰到好处，褪去了少年人的凌厉，满身书卷气。身形清瘦挺拔，笑起来时眼尾浅浅弯起，唇角漾开软乎乎的弧度，是班里公认的温柔挂长相。
　　“这下好了，往后日日与烈日为伴，怕是军训结束，咱们通通要晒成小黑炭。”沈书言手肘轻搭课桌，身子微微前倾，隔着一排椅背，笑着凑向前方二人打趣。
　　“过分了啊！我们精心囤了好几层防晒，怎么可能轻易变黑。”林晓晓当即皱起眉头，扭过头佯装气鼓鼓。
　　沈书言连忙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金丝眼镜顺着鼻梁微微下滑几分，眼底噙着笑意：“我认输认输，算我口无遮拦，再也不提晒黑的事了。”
　　可林晓晓半点不肯作罢，身子微微转过来，絮絮叨叨继续揪着方才晒黑的玩笑打趣，非要和他辩个输赢。
　　肖子怀抬了抬眼，漆黑的眸子没什么波澜，素来清冷的嗓音淡淡吐出两个字：“无聊。”
　　说完便收回视线，重新垂首落在书页上，全然不掺和身旁的嬉笑打闹，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苏老师收好手上的花名册，扬声吩咐：“好了，同学们随身带好水杯，全班两路纵队下楼前往操场，军训开营仪式马上开始。”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陆续起身搬着水杯往外走。林晓晓顺势伸手亲昵搂住岑知意的胳膊，一路边走边絮絮叨叨：“完了完了，等会儿站军姿铁定受罪，我防晒霜涂了三层，但愿能扛住烈日。万一真被晒黑，我新学期漂亮小裙子都没法穿了。”
　　岑知意随口应声附和，心思却大半不在闲聊上。她目光看似散漫落在前方楼道，视线却总下意识越过人流，频频悄悄往身后落去。
　　肖子怀跟在沈书言身侧，一身简单的白T恤，身形挺拔，步履从容，照旧神情冷淡，漫不经心听着身边沈书言的说话。
　　灼热的日光从走廊玻璃窗倾泻而下，落在少年肩头。岑知意跟在林晓晓身侧，指尖微微攥紧衣边，一路不动声色追随着那道清瘦的身影。
　　各班顺着指定点位在塑胶操场有序站定，偌大场地上八个班分列整齐，燥热的日头悬在半空，热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不少学生抬手挡在额前。
　　主席台上，校长拿着话筒简短致辞，叮嘱新生借军训磨砺心性、锤炼体魄。话音落下后，身着作训服的总教官上前讲话，声音铿锵有力，反复强调军训要义：“军训贵在吃苦耐劳，烈日站军姿、反复练队列都是必经的考验，不许娇气偷懒，咬牙坚持才是军训的意义。”
　　致辞完毕，各班由带队教官分头领走。岑知意所在的高一三班分到了张教官，教官身形瘦削高挑，眉眼温和，没有旁人预想里的严苛凌厉，待人极有耐心。
　　“大家好，我是接下来七天，负责带领咱们三班军训的张教官。”他语气轻松，缓缓做起自我介绍，“不用觉得军训可怕，也不用看见教官就紧张，我不是严厉苛刻的类型。网上那些罚跑、体罚的严苛操作，在我这里通通没有。”
　　话音落下，队伍里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轻笑，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
　　张教官继续笑着打趣：“我知道你们现在个个心里都在打鼓，怕晒黑、怕累、怕站军姿。我不要求你们做到完美无缺，只要求你们认真、尽力、不偷懒。训练的时候咱们认真训练，休息的时候我绝不占用你们的休息时间，该喝水喝水，该乘凉乘凉。”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着众人，添了句玩笑话：“唯一的规矩就是，别跟我耍小聪明、别偷偷摸鱼。被我抓到偷懒的，咱们就多站两分钟军姿，权当强身健体了。希望接下来的日子，咱们三班全员坚持到底，顺利完成军训任务。”
　　一番亲和又幽默的自我介绍，彻底打消了同学们心底的顾虑。
　　“太好了！咱们教官也太温柔了吧，这下军训不用遭大罪了！”身旁的林晓晓瞬间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凑在岑知意耳边窃喜。
　　岑知意轻轻点头，耳边是同学轻快的低语，眼前是温和随和的教官，可她飘忽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落在斜后方的少年身上。
　　简短的自我介绍结束，操场上所有班级同步进入训练状态，此起彼伏的口令声交错回荡在燥热的空气里。
　　张教官抬手摆正站姿，声音温和却利落：“好了，不多耽误时间，全体都有，立正，站军姿！”
　　全班同学立刻并拢脚尖、挺直腰背，乖乖摆出标准军姿，队列瞬间整整齐齐。
　　起初大家还能咬牙坚持，竭力绷着身子一动不动，试图在新教官面前留个好印象。可盛夏的烈日从头顶直直倾泻，毫无遮挡地覆在每个人身上，不过短短几分钟，燥热便席卷全身，细密的汗水顺着额角、鬓边不停往下淌。
　　没坚持多久，队伍里就渐渐撑不住了，细碎的哀嚎此起彼伏。
　　“好烫好烫！太阳也太毒了！”
　　“教官，汗水流进眼睛里了，睁不开眼，好痛啊！”
　　“我脖子后背全湿透了，真的顶不住了……”
　　张教官看着众人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没有严厉批评，只是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知道军训辛苦，也知道太阳晒，但军姿是基础，再坚持一会儿，坚持住就休息。”
　　人群皆是难耐燥热、面露疲色，唯独肖子怀格外不同。
　　他身姿挺拔笔直，肩背绷得端正利落，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感。任凭烈日灼人、汗水浸透衣料，他依旧面不改色，眉眼淡淡，没有一丝抱怨，仿佛周遭的燥热与嘈杂都与他无关。
　　熬过难熬的军姿时间，总教官扬声叫停：“原地休息！”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歪着身子擦汗补水。热浪翻滚的操场边上，邻班不少女生借着歇脚的空档，目光绕来绕去，尽数落在三班的肖子怀身上。
　　迷彩服衬得他身形利落，汗湿的几缕黑发贴在额角，清冷的眉眼在日光下格外惹眼。成群的女生凑在一处压低声音叽叽喳喳，满眼兴奋，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
　　“就是那个男生，刚才站军姿一动不动也太帅了。”
　　“清冷款完全戳我，难怪我一直忍不住偷看。”
　　岑知意在不远处看着，耳边全是女生夸赞肖子怀的细碎话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矿泉水瓶身，心头五味杂陈，悄悄把目光收了回来。
　　林晓晓刚缓过劲来，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转头就瞥见身旁闷闷低头的岑知意。
　　她微微凑近，疑惑地打量她的脸色：“知意，你怎么闷闷的？看着不太开心啊。”
　　岑知意心头微顿，连忙敛去眼底那点微不足道的酸涩，轻轻摇头。：“没什么。”
　　“是不是太晒了你不舒服？不会是中暑了吧？刚刚站军姿就一直闷着头。”
　　岑知意攥紧手里的水瓶，指尖微微发凉，抬眼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敷衍：“没有，我没事，就是有点热而已。”
　　林晓晓还在小声叮嘱她多注意身体，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忽然停在两人身前。
　　一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汗的手，径直伸了过来。
　　指尖捏着一支拆开包装的藿香正气水，之后顺势递来一瓶拧松了瓶盖的矿泉水，动作自然又妥帖。
　　“喝了，预防中暑。”
　　清冷低沉的少年嗓音随之落下，没有多余的情绪，平淡却清晰。
　　岑知意猛地抬眼。
　　是肖子怀。
　　岑知意脸颊飞快攀上一层薄红，慌乱往后缩了缩身子，垂着视线不敢去看肖子怀的眼睛。
　　“不、不用了，我身体挺好的，没有不舒服，用不着吃药。”她说话的声音细细弱弱，带着藏不住的局促。
　　肖子怀没再多劝，指尖微微用力，径直把藿香正气水连同矿泉水一起塞进岑知意空着的掌心。药瓶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惊得她下意识指尖一蜷。
　　“以防万一。”他语调平平，语气没给推辞的余地，眉眼还是一贯的淡漠，看不出多余情绪。
　　岑知意手心猝然攥紧两样东西，温热的触感顺着相碰的指尖漫上来，整张脸霎时间烧得滚烫。
　　肖子怀见东西她已经拿稳，没多停留，转身便要迈步走回原处。
　　眼见肖子怀转身要走，岑知意情急之下脱口出声：“等一下。”
　　少年脚步顿住，侧过半张清俊的侧脸，目光淡淡落过来。
　　“谢、谢谢你。”
　　温热的风卷着操场的喧闹拂过耳畔，她垂着眼不敢直视他的视线，心口砰砰跳个不停。
　　肖子怀微微颔首，简单一个应声：“嗯。”说完便迈步回到沈书言身边。
　　肖子怀走远后，林晓晓立马凑到岑知意身侧，胳膊轻轻撞了撞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狡黠的笑。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喜欢肖子怀啊？方才人家递个藿香正气水和矿泉水，你脸都红透了。”
　　“别胡说，没有的事。”她声音发虚，眼神飘忽，不敢对上林晓晓探究的视线，刻意装作不在意，低头拧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盖。
　　林晓晓哪里肯信，挑眉笑眯眯盯着她窘迫的模样：“还嘴硬，别人送东西你慌成这样，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岑知意慌忙拉住林晓晓的手腕，眉眼带着几分央求，脸颊依旧泛着淡红：“好晓晓，千万别往外说，帮我保守秘密好不好？”
　　“放心啦，我嘴严得很，这件事就咱们两个人知道，绝不跟第三个人提。”林晓晓瞧着她局促不安的模样，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爽快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应允。
　　自操场那次送药过后，一连数日的军训里，岑知意刻意和肖子怀保持着距离。
　　她揣着隐秘的心意，碍于腼腆，再加上肖子怀素来冷淡寡言，便打定主意不去刻意凑上前搭话，平日里列队、休息都安分待在自己的位置，只借着不经意的余光远远打量，不肯主动迈出半步。
　　肖子怀一如既往独来独往，休息时多半靠着树荫喝水小憩，身旁只剩沈书言偶尔搭话。连日下来，慕名而来的外班女生络绎不绝，趁着休息间隙结伴过来，红着脸鼓起勇气讨要微信。
　　有的攥着小纸条，有的局促攥着衣角，轮番上前试探，可无一例外全都被肖子怀干脆回绝。他神色没半点波澜，话语简短疏离：“不加。”
　　几番碰壁之后，不少女生悻悻离去，却依旧挡不住源源不断慕名而来的人。
　　“瞧瞧，多少人碰壁，也就你近距离收过他送的药水。”林晓晓坐在岑知意身边，望着一个个碰壁走开的女孩，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调侃。
　　岑知意耳根一热，伸手轻轻推了下林晓晓的胳膊，压低声音嗔道：“别随口乱说啦。”
　　另一边，沈书言单手撑着膝盖，侧头看向身旁神色淡然的少年，忍俊不禁地抬手拍了拍肖子怀的肩膀，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我说你真是名副其实的招桃花圣体。这才军训几天，隔壁班、甚至高年级的女生都跑来碰运气，天天络绎不绝，你倒是干脆，一律拒绝。”
　　“没必要。”肖子怀垂眸拧着瓶盖，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什么没必要，”沈书言笑着打趣，“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人气，在你这儿反倒成了麻烦。”
　　沈书言笑意不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故意凑近半步，故意压低声音调侃道：“你还装冷淡？前几天站军姿，你不还特意给岑知意送了藿香正气水和矿泉水吗？怎么不见你对别的女生这么热心？”
　　“都是同班同学，举手之劳，帮一把是应该的。”肖子怀闻言，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神色依旧平静无波，语气坦荡又疏离，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简简单单一句客套的解释，轻飘飘带过了那天独一无二的关照，将那一点点特殊，归结为普通的同学情谊。
　　两人的对话不算大声，却刚好清晰落进不远处岑知意的耳朵里。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了一瞬，心口轻轻空了一下，前几日满心雀跃的窃喜，骤然被淡淡的失落轻轻覆盖。
　　原来不是特殊对待，只是他出于礼貌的举手之劳而已。
　　沈书言压根不信这套官方说辞，挑着眉继续打趣，语气带着看热闹的玩味：“同班同学？我可没见你给别的同班女生递药递水，还主动塞到人手里。说真的，你确定不是对岑知意有点意思？”
　　空气安静了一瞬。
　　肖子怀抬眸，目光澄澈又冷淡，没有丝毫犹豫，语气笃定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我没这方面的心思。”
　　字字清晰，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含糊。
　　岑知意压下心口涌上来的酸涩，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转头看向林晓晓：“我有点闷，先回教室待一会儿。”
　　林晓晓一眼看穿她情绪低落，立马站起身，面露担忧：“天这么热，我陪你一块回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岑知意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摆了摆，刻意放缓语气，不想连累好友中途离开训练场：“不用啦，你留在这边继续休息就行，我一个人很快就回来。”
　　她不想当着旁人的面泄露出难过，只想独自躲在安静的教室里平复心绪。林晓晓拗不过她，只好再三叮嘱路上小心，眼睁睁看着岑知意转身，顺着操场边缘的树荫，慢慢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读生，备用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原本随意闲谈的肖子怀目光不经意掠过，视线牢牢落在她渐行渐远的身影上。
　　沈书言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挑了挑眉，故意压低嗓音：“刚说完没心思，人一走就盯着看了？”
　　“偶然看到而已。”肖子怀迅速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远处，岑知意的身影渐渐拐进教学楼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