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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沙畔传书语 既答应教小 ...

  •   既答应教小莲和小翠识字,“季云卷”第二天就排好了课表。

      庄上没有蜡烛,白天的时间金贵得很。她便趁着两个丫鬟早起收拾院子、洗衣服的空档,自己先做准备。没几天,三人就磨合好了。

      柳姨娘私藏的文房四宝太金贵,不知要待多久,哪舍得用?于是她领着二人找来细沙,每天拿树枝当笔,在沙地上练字,竟也颇有乐趣。

      这几日,她主要教小莲、小翠认《百家姓》。季泽川不愧是最年轻的进士,对此书注解颇详——如“赵”姓,便注有“三国赵云,大将军”等语。她便以此为本,辅以自己所知的历史典故,细细讲与二人听,待她们领会,再执树枝于沙上,一笔一画地教她们摹写。

      这日原未打算教秀儿,不过是众人玩累了歇脚,她随手展卷。秀儿瞧见,好奇问道:“二娘子为何读书?娘亲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她便循循善诱:识字自有大用,往后上街,能辨商号招牌;最要紧的是,若遇立契画押之事,断不会被奸人欺瞒。说着,她随口胡诌一例:“从前有个老伯,娘子病重急等钱用,偏他不识字,被放印子钱的哄骗,签了高利契约。最终家破人亡,连病中的娘子也含恨而逝。”小秀儿听得小脸煞白,忙不迭摇头道:“秀儿不要被人骗,秀儿也要读书!”

      她莞尔一笑,揉了揉秀儿的发顶:“好,那我便给你讲讲《三字经》。”语罢便朗声诵读起来。小莲、小翠见状,也忙搬了矮凳凑近,一同听讲。

      今日恰是她首讲《三字经》,亦是来此后通读的第一本书。

      初读时,她心中尚存偏见——只因古装剧中蒙童摇头晃脑念着“人之初”,她总以为这不过是封建糟粕。然细读之下,竟大为惊异,暗忖:“惭愧,竟小觑了古人。”这书岂止是教人识礼,上括天文地理、四时八节,下揽山川草木、古今兴替,乃至士农工商之业,无不包罗。虽有些许迂腐之论不合时宜,但此中智慧,足以令她叹服。

      她择了“四时农时”一节讲解,虽是庄户常闻之事,众人却听得津津有味。这便是安娘来时看到的场景,那时她刚好讲到十二时辰的划分和生肖的故事,她也是来到后这几日才把十二时辰的划分搞明白,还偷偷在书上做了个表格对照现代的时间。

      她未曾想,这番无意之举,竟在小秀儿心田扎了根、发了芽,假以时日,或可蔚然成荫。

      夜色渐深。安娘将一双儿女哄睡,回到屋内,掩上门,在如豆的灯火下郑重其事地对牛利开了口。

      她说起秀儿临睡前还在炕上哼唱十二生肖歌,小嘴里念念不忘明日要去找二娘子读书。虽说这歌谣他们早前也教过,可孩子从未显出这般着迷的光景。这才一天工夫,秀儿的魂儿就像被勾了去。

      安娘望着郎君,眉间锁着一片愁云:“她爹,秀儿这心,眼见着就野了,我这心里……如何能安?”

      一盏油灯,两张矮榻。牛利踞坐桌前,捧着主家年赏的粗茶,一口一口啜着,眉头却始终未展。

      “官人,你倒是说句话呀?只怕秀儿的心被引野了,终究不是个了局。”安娘急道。

      牛利默然,续了半盏凉茶,目光越过窗棂投向里屋,许久才转回,声音沉如闷鼓:“孩儿他娘,思来想去,或许……该让秀儿识字。”

      “你莫不是糊涂了?”安娘陡然一惊,眉头拧成了疙瘩,“秀儿终究是丫鬟命,识文断字那是千金贵女的排场。咱家的指望都在文成身上,‘文章天成’,不就是要他撑起门户么?”

      “他娘,莫急。”牛利放下茶盏,“文成是男丁,读书科举是正途,这自然雷打不动。可秀儿这事,眼下或许真是桩机缘。这几日我瞧着,二娘子并不似传言刻薄,教丫鬟时神色温和,讨要鸡毛也未难为老三。若秀儿能跟着她识几个字,将来回府谋个贴身差事,那便是见了世面。这难道不比困在穷乡,配个小厮了此一生强?咱这辈子就这样了,她若好,文成再能光耀门楣,夫复何求?”

      安娘哑然,望着郎君笃定的神色,心头那团乱麻竟渐渐松开了。

      她不懂得许多道理,但她懂得他。

      良久,她终是点了点头,吹熄了灯。黑暗里,彼此的气息交融,明日的是非暂且放下,今夜只剩下一片安然的鼾声。

      次日天未亮,牛利便裹着旧棉袄出门。待天光微亮,他提着篮子回来,篮中搁着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浑身挟着凛冽寒气。

      安娘早已起身,忙递过一盏热茶。见那难得的肉条,她不禁一怔:“郎君,这是……?咱不是议定,二娘子在时不沾荤腥么?”

      牛利接过茶盏焐着手,笑道:“这正是给二娘子备的。一条肉,权当谢她教秀儿识字的薄礼。”

      安娘心头一紧,下意识压低了嗓子:“郎君,你前儿不还说二娘子品行不端、不学无术么?若只让秀儿旁听识字也罢,可若真以师礼相待,传至夫人耳中,怪罪下来,那还了得?”

      她万万没想到,牛利竟存了这般大胆的念头。

      “我晓得。”牛利摆了摆手,“二娘子以往的人品学识,咱们不过听府里人嚼舌根,哪比得上亲眼所见真切?你不也说,她这些时日一直在灶房搭手,从未苛责下人,连粗茶淡饭也无一句怨言。似她这般身份,若真如传言那般不堪,不出两三日,早露了原形。”

      “郎君说的是,日久见人心。”安娘将手中的活计放下,眉头却未舒展:“二娘子的为人,我如今是信得过的。只是……夫人那边,终究不好交代。”

      牛利提起炭盆上的水壶,缓缓斟了碗热水,一饮而尽,方沉声道:“不必过虑。夫人那边,我自有话说。这庄子里外,有我主事,任谁也掀不起风浪。”

      这番话入耳,安娘心下大定。是啊,郎君既为大管家,庄内事务自是由他主事,何须她忧?想通此节,眉间愁云散了大半。

      “依礼,拜师需奉上束脩六礼。但二娘子情况特殊,不宜声张。你且备些鸡蛋送去,聊表心意。中午便将那瘦肉条炖了,礼之精髓到了即可,其余虚礼可从长计议。”

      “行,都听郎君的。”安娘终于舒展了紧绷的眉眼,随后两人便各自去忙了。

      待吃完早饭,秀儿便缠着安娘问道是否可以去找二娘子,安娘看着女儿急切又期待的样子,温言道:“娘这就收拾好送你去。但你要记住,读书是件正经事,我们请二娘子教你,已是不情之请。若二娘子为难,你万万不可任性纠缠,明白吗?”她蹲下身,认真地与秀儿约定。

      秀儿用力的点点了点头,懂事的说道,“娘,秀儿知道啦。那若是二娘子愿意教我呢?”

      安娘勾了勾秀儿的小鼻子,“若是二娘子愿意教你,自然是极好的。那你以后可一定要听二娘子的话,好好的学,万不可辜负了二娘子的教导。“

      秀儿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啊,随后郑重的点着头,“娘,我知道了,我一定听二娘子的话,会好好学的,不给爹和娘丢人。”

      安娘看着如此懂事的闺女,心头一暖。微笑着摸了摸秀儿的头,又嘱咐了些诸如去二娘子的院子要安静、懂事之类的话,随后将灶房收拾干净,将文成放在背篓里,一手牵着秀儿,一手拿着装满了新鲜的鸡蛋的篮子,就朝着前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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