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妹妹死不瞑目》泡桐花未眠

7、第七章 毽羽春风 “季云卷”

　　“季云卷”一手牵着秀儿，一手牵着文成，后面跟着小莲小翠，一行人有说有笑的穿过后院，绕过几处亭廊。走了好一会儿，来到宅子最里面的围墙角落，那里有扇小门。还未走近，便闻到一股家禽粪便的气味。

　　养殖场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三叔！”秀儿脆生生地喊道。

　　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随即走了出来，笑眯眯看着秀儿和文成：“你们两个小家伙怎么来啦？”

　　“我们带二娘子来玩了！”秀儿开心说道。

　　其实他一开门就看到了站在秀儿身后的妙龄女子。庄子里的人都知道主家的二娘子来了，连大哥牛利也早打过招呼，命众人避着些，莫要招惹麻烦。他一看这三人，便猜到了身份。

　　“牛三，见过二娘子。”牛三忙上前行礼。

　　“牛三叔，无须多礼。”她笑着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又黑、又瘦、又高，风吹日晒的脸上透着股庄稼汉特有的憨实，心下稍安：她们只拔几根羽毛，这人应该不会拒绝吧。

　　牛三听她叫“叔”，吓了一跳：“二娘子叫我牛三就行，叫叔可使不得。”他看着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娇贵的二娘子来这脏地，还叫上“叔”了，莫不是盯上了我的牲口？他顿时如临大敌，身子绷紧了几分。

　　“牛三叔，何必拘礼。”她笑着，目光却已往棚里瞟，“秀儿说你养了许多鸡羊，便过来看看。”

　　“小人确实养了些，只是这里又脏又臭，怕污了二娘子的眼。”这已是老实的牛三能想到的、最好的推托之词了。

　　“我不怕的。牛三叔，可有养那种羽毛很漂亮的大公鸡？”她眼睛发亮。

　　牛三心里更慌：完了，这是看上我的大公鸡了！ 他没好气地瞪了眼还在傻笑的秀儿，暗骂：这次要被你这小丫头害死了！

　　“二娘子，三叔养了好多漂亮的大公鸡呢！我们快进去看吧！”不待牛三回复，秀儿已经拉起二娘子的手，迫不及待的冲进了门。牛三只能苦着脸跟在后面。

　　小门后面，竟是个十分宽敞的养殖场。垒好的鸡圈，围好的羊圈，还有四五匹骡马在悠闲吃草，两只大白鹅正昂首踱步。见到秀儿，白鹅扑棱着翅膀欢快迎上来。秀儿和文成一人抱住一只，开心地向二娘子介绍。这还是她第一次摸鹅，羽毛蓬松，手感新奇。

　　“二娘子，您瞧那只鸡怎么样？”秀儿指着一只羽毛鲜艳的五彩大公鸡，兴奋道。

　　“真好看，就它了！”她点头。

　　牛三看着她们指的那只鸡，心里急得要呕血——这可是我的鸡王！是专门配种的！可不能就这么被吃了！

　　“二娘子，这只鸡年纪大了，肉柴，不如换一只吧？”牛三可怜巴巴地哀求。

　　“吃？”众人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难怪牛三刚才那样不欢迎她们。她和小莲小翠交换眼色，三人忍不住笑了。

　　牛三看着笑哈哈的众人，一脸困惑。

　　“牛三叔，我们抓鸡不是吃的，是想要几根漂亮羽毛做毽子。”她解释。

　　“做毽子？”牛三一愣，“二娘子真不是来吃鸡的？”

　　“当然不是。”她是来受罚的，她自知即使有鸡羊也不会给她，她自然不会强人所难。

　　“如果只要羽毛，我去帮二娘子取来就是。”牛三立刻松了口气。

　　“那太好了，谢谢牛三叔！”

　　误会解除，气愤瞬间轻松了下来。牛三黝黑的脸微微泛红，不知是尴尬还是因这声道谢。他钻进鸡圈，在一片鸡飞狗跳中逮住鸡王。在二娘子和秀儿的指挥下，他拔下最漂亮的几根羽毛，几乎要把鸡王薅秃了，她们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待几人走后，牛三看着有些秃、没了往日雄风的大公鸡，又觉好笑又觉无奈。

　　他摇摇头，心想：这二娘子竟不似传闻那般刁钻跋扈？罢了，女孩子家的心思，不是我这糙汉能懂的。只要她以后不惦记我这些牲口，我就谢天谢地了。

　　待一行人拿着漂亮的羽毛，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前院。小莲找来铜钱碎布，不过片刻，一个五色斑斓的毽子便在“季云卷”手中成型。见状，众人都来了兴致。在这个懒洋洋的午后，前院石阶上，主仆几人竟围坐一处，有样学样地做起毽子来。阳光透过桃枝，洒下斑驳光影。针线穿梭间，孩童与女子的笑语盈盈，竟让这沉寂许久的庄子，也有了鲜活的人气。

　　一时间，竟让人恍惚忘记——这里本是一个偏僻寂寥、用来“思过”的庄子。

　　庄子附近田埂上，几个直起腰歇气的佃户听得真切。先是困惑——这庄子里何时有过这般热闹？随即有人恍然，压低声音：“莫不是……那位主家来的二娘子？”

　　众人面面相觑，旋即相视一笑。那笑声清亮悦耳，穿透午后的宁静，直直撞进心里。听着这鲜活声响，手下锄地的动作，倒是不知不觉更麻利了些。

　　日子，仿佛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待安娘从地里干完农活回来，踏进前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二娘子斜靠在摇椅上，怀里依偎着秀儿。而她自己的儿子文成，则在另一张较小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二娘子那件素色的外衫，睡得小脸通红，鼻翼轻轻翕动。

　　小莲和小翠搬了矮凳坐在二娘子两侧，一个正低头认真地在一块石板上用树枝划着什么，另一个则托着腮，听得入神。而二娘子手中拿着一本翻开的书，正指着书上的字，声音轻柔，对几人低语讲解。

　　阳光、桃影、书香、浅语。还有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安娘一下子愣住了。

　　她站在廊道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二娘子……这是在教下人们，还有她的秀儿……读书识字？！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她脑中嗡的一声，方才在田间被暖阳烘得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惶恐与不安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

　　这怎么行？！

　　她爹生前常挂嘴边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女子读书最是无用！读会了几个字，心气就高了，眼界就野了，终究不是她们的本分！最后反倒害了一生！”

　　她一直深信不疑：她们这样的人家，男子读书尚且艰难，更何况是女子！识了字，又能怎样？除了平白添些不该有的念想，还能有什么好处？

　　不行，绝对不行！

　　安娘越想越是心慌，手心里沁出了冷汗。待郎君回来，定要立刻同他商量！ 这事不能由着二娘子胡来。

　　“秀儿。”她定了定神，提高声音喊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严厉。

　　“娘！”秀儿闻声，忙从“季云卷”怀里滑下，如乳燕投林般，一头撞进母亲怀里。

　　安娘一把接住女儿，紧紧搂着，掌心感受到孩子温软的体温和欢快的心跳，那股惊惶才稍稍压下去些。她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玩得有些蓬乱的头发。

　　“娘，秀儿今天跟着二娘子识字了呢！”秀儿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新奇的喜悦和一点小小的骄傲，“二娘子还夸我学得快呢！”

　　安娘心里“咯噔”一下，不安再次翻涌上来。她勉强对女儿笑了笑：“秀儿乖。”随即牵着女儿的手，走到二娘子面前，垂下眼，恭敬地行了一礼。

　　“多谢二娘子照料这两个不懂事的孩子，扰了二娘子清静，实在罪过。”她说着，另一只手已经利落地将还在熟睡的文成抱了起来。小娃娃在娘亲怀里蹭了蹭，咕哝一声，又睡沉了。

　　“安娘客气了，秀儿和文成都很乖，有他们陪着，反倒热闹有趣。”她放下书，笑容温和。

　　“二娘子……”秀儿却扯了扯安娘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她，又看看娘亲，小脸上满是不舍。

　　见状，她笑着解围：“时辰不早了，也该准备晚饭了，秀儿不是说今天要教我烧火吗？”

　　安娘看着女儿瞬间又亮起来的眼睛，再看着二娘子坦然含笑的脸，到了嘴边的拒绝竟有些说不出口。她迟疑了一下，终究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有劳二娘子了。我先把文成送回去，随后便来。”

　　她抱着儿子，步履匆匆地转向后院，背影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怀里的文成睡得香甜，对母亲起伏的心绪一无所知。

　　而前院的桃花，在傍晚渐起的微风中，轻轻摇曳。那几枚刚刚做好的、羽毛绚烂的毽子，静静躺在石阶上，等待着下一次被高高踢起，划破这庄子沉闷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