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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暗渡陈仓 秋风卷着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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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着尘土与人群酸腐的浊气扑面而来。车队停在一处坡丘旁,恰好遮住了远处流民的视线,得以喘息片刻。
季泽川走到江砚舟身侧低声议事。江砚舟俯身听罢,目光越过他,沉沉落在那道立于马车旁的身影上——她抱着秀儿,秋风吹起额前碎发,面色虽有些发白,却未见怯意。
片刻,江砚舟收回视线,对季泽川简短颔首。季泽川转身走回她身边,面色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
“兄长,江将军怎么说?”她低声问道。
季泽川摇了摇头:“已派人去打探城门那边的动静,再做定夺。”
不多时,一名亲兵快步从前方奔回,压低声音向江砚舟禀报了几句。江砚舟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随即大步朝马车这边走来。
“情况比预想的糟。”江砚舟在马车前站定,声音压得极低,“局势远超预估。城门严守,绝不会轻易开启。一旦动静过大,流民势必蜂拥冲击,局面再无挽回余地。”
她点头,没有问“那怎么办”之类的蠢话,只是静静等他下文。
“我持巡查军令,可命守军开城门。但此刻开门,等同将你兄妹二人置于危墙之下。流民冲击之下,纵有亲兵护卫,也难保万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季泽川,“季兄,需委屈你暂充我军中士卒,随我押解人犯入城。至于人犯——”他目光转向她,意思不言而喻。
季泽川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江砚舟的计划——伪装押解队,以执行军务的名义叫开城门,确是眼下最可能行得通的办法。他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声音斩钉截铁:“不劳舍妹,我来扮那囚犯。”
江砚舟未置可否,目光在兄妹二人之间微一停顿。
她却轻轻拨开兄长手臂,从容走出,先对江砚舟颔首,再转向季泽川:“兄长,此法不妥。”
“卷儿,此事凶险,轮不到你来逞强。”季泽川蹙眉劝阻。
“我不是逞强,是仔细想过。”她轻轻摇头,“如今流民困顿绝望,对官兵已是惧恨交加。若见官兵押解的是你这样的青壮男子,他们会怎么想。”
季泽川一怔。
“他们会疑心,这是官府在抓丁充军,或是罗织罪名欺压良民。”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冷静,剖析着人心,“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们自己或许不敢上前,但若有少数被绝望逼疯了的,趁机鼓噪生事,局面立刻就会失控。”
她顿了顿,看向江砚舟:“江将军,我说得可对?”
江砚舟深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她继续道:“可若押解的是我与秀儿这般妇孺,便不同了。寻常人眼中,妇孺能犯何事?多半会猜是内宅阴私、偷盗拐卖,最差也不过是敌方细作。流民自顾不暇,对这等‘罪名’的犯人,只会厌弃躲避,绝不会上前同情,亦不会引起恐慌。”
她眼神澄澈坚定:“兄长,大局为重,我非逞强,而是最合适的人选。”
季泽川看着妹妹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颊,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她说得条理分明,比他想的更透彻。一股心疼、骄傲与无力混杂的情绪,堵在胸口。
“季娘子所言,正是兵法所言‘因势利导,攻心为上’。”江砚舟适时开口,“以妇孺为饵,可最大消解流民敌意,也是眼下唯一破局之策。”
他看向她,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郑重,“只是,委屈娘子了。”
“能平安入城,便无委屈。”她看向季泽川,语气轻柔:“兄长放心,我定会护好秀儿和自己。你在外护卫,我才更安心。”
季泽川沉默良久。他知道,卷儿说得对——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他终究压下万般不忍,缓缓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依你。”
“即刻准备。”江砚舟雷厉风行下令,“一炷香整备,换衣改容,即刻入城。”
亲兵迅速送来囚衣与膏泥。她带着秀儿登车换装,用深色膏泥细细遮盖脸颊、脖颈与手背,抹去所有清丽气色。镜中人影黯淡狼狈,唯独一双眼眸清亮沉静。
随后同样替秀儿抹上泥灰,低声叮嘱:“秀儿乖,待会儿我们玩一个不能说话的游戏。记住,低头,抓紧娘子,无论如何不要抬头,不要出声。”
秀儿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摆。
车帘再次掀起时,等在外面的季泽川已是一身普通军士打扮,皮甲在身,冲淡了几分书卷气。江砚舟也已卸下显眼披风,正对精选出的十余名亲兵低声交代细节。
“今日押解南阳潜逃细作,奉命入城交审。”他声线低沉威严,“记住,尔等只是奉命行事,除护卫与驱赶闲人,不得与任何人交谈,不得有多余动作。一切,听我号令。”
“是!”亲兵们低声应命,瞬间进入战备状态,眼神冷硬如铁。
江砚舟转身看向她,目光微顿。方才明媚的少女已经变成眼前这个发髻凌乱、衣衫粗旧、满身尘灰的妇人,低眉顺目,宛若待审囚徒。唯有那挺直的脊背,和偶尔抬起时沉静如水的眸光,泄露着截然不同的内里。
“取绳。”
亲兵递上麻绳。江砚舟接过,贴近她身侧,以仅二人可闻的音量低语:“活扣,做做样子,入城即解。”
“多谢将军。”她主动抬手。
江砚舟手法利落,看似紧实束缚,实则一挣即开。他又取细绳松松系在秀儿腕上,仅作表象。
粗粝麻绳缠上手腕,一种属于“囚徒”的屈辱与束缚感涌上心头。她压下心绪,暗自安慰——这不是真正的囚禁,这是江砚舟能为她想到的、最安全的“外壳”。
江砚舟吩咐亲兵将马车就地舍弃、马匹并入队列,随即翻身上马:“启程。”
四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她与秀儿两侧,另两人跟在身后。季泽川与其余亲兵散在左右侧后,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队伍末尾,一众骑兵缓缓跟上,马蹄踏在干硬的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起初,外围的流民或麻木呆坐,或低声呻吟,并未过多留意。官兵往来,他们见得多了。可随着小队步步深入、直逼城门,微妙的变化开始滋生。
无数空洞茫然的目光聚拢而来,牢牢锁在一大一小两个灰败身影上。
“是犯人……”
“是女人和孩子……”
“造了什么孽哦……”
窃窃私语声,像阴沟里的暗流,在人群中蔓延。那些目光,畏惧、好奇、麻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与避忌,如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背上。
她牢牢记得江砚舟的嘱咐,绝不抬头,只盯着眼前方寸之地,跟着前面亲兵的脚步。秀儿的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微微发抖,却紧紧闭着嘴。
季泽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只觉得心如刀剜。他只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下颌绷紧,做出军士应有的冷硬模样。
江砚舟端坐马上,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他所过之处,流民竟下意识地瑟缩、退让,硬生生在这片拥挤的“沼泽”中,分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离城门已不足百步。城楼上的守军显然早已察觉异动。
“站住!来者何人!”厉喝破空,紧随其后的是弓弩上弦的清脆锐响,城头杀机骤绷。
江砚舟策马行至城门前丈余处,勒住缰绳,抬手将玄铁令牌高高举起。那令牌通体玄黑,卧虎形制,上覆枢密院朱漆火印——正是连锋军督司的专属信物,军中无人不识。
“奉旨巡查,押送要犯入城!即刻开侧门!”
城头一阵骚动。片刻,一个武官出现在垛口后,目光在令牌上停留片刻,又落向下方队伍,尤其在灰头土脸的她和秀儿身上停了数息。
“将军恕罪!”武官拱手,态度恭谨却寸步不让,“上峰严令,闭城期间,无刺史手令绝不开门!城外流民汹汹,属下不敢擅专!”
江砚舟眸光骤冷,手掌缓缓抚上剑柄,肃杀之气瞬间笼罩全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对峙中——
“嗬……嗬嗬……”
一名原本蜷缩在地的流民,似是被绝境逼得彻底失智,猛地暴起!他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浑浊双眼死死盯住“女囚犯”,枯瘦脏污的手掌带着濒死疯狂,直直抓向她的臂膀!
“护住人犯!”近身亲兵反应疾如闪电,厉喝未落,刀鞘已然横拍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