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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门缝求生 “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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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声脆响。
刀鞘重重砸在流民腕骨上,带着令人牙酸的闷响。他痛得惨嚎,枯瘦的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折过去,扑抓的力道瞬间泄去。另一亲兵旋即欺身而上,肩肘沉猛,狠狠撞向那人肋下。
“呃啊——”流民踉跄倒飞,如一截朽木,重重跌回身后的人堆里。
可这一击,恰似烧红的铁钎捅进了冰面。短暂死寂过后,更汹涌的躁动,从那片黑压压的人海里轰然炸开!
“官差打人啦!”
“他们要杀人!”
“不让俺们活,谁也别想活!”
不知是谁率先嘶喊,嘶哑绝望的嗓音,像点燃了干透的荒草。原本麻木瘫坐的人摇摇晃晃站起身,几个、几十个、上百个……浑浊眼底燃起疯狂的火光。人群开始往前推挤蠕动,化作一团黏稠汹涌的浊浪,直直朝这支小小的押解队伍压来。
“列圆阵!人犯居中!”
江砚舟的声音穿透喧嚣,冷硬如铁,不见半分慌乱。亲兵闻令即刻收拢站位,背脊相抵,将她与秀儿牢牢护在阵心。雪亮横刀出鞘,森森寒光对准外围。季泽川亦拔剑出鞘,挡在她身前,呼吸粗重,面色铁青。
城头,守将石坚望着城下局势急转直下,头皮发麻,扯着嗓子厉声大吼:“放箭!驱散众人!不许靠近城门!”
数支箭矢射在流民身前的土地,扬起漫天尘土,换来的却是更加狂暴的怒吼。威慑反倒成了火上浇油,人群往前涌得更急,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已经近在眼前。
石坚冷汗如浆,湿透内衫。开门?这些疯癫的流民必会顺着门缝蜂拥入城,他担不起这个祸。可若是不开,城下那位持枢府令牌的将军一旦出事……
就在他肝胆俱颤的瞬间,城下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竟生生盖过了城下的喧嚣:
“石坚!”
江砚舟格开扑来的人影,猛地抬首,目光如闪电直射城头,手中高高举起火漆封缄的文书,封皮上深红的枢密院关防,刺人眼目。
“本将押送边关要犯,持枢密院勘合!延误军机,你阖族担待得起吗!”
江砚舟语言简短,却字字重锤,砸得石坚脑中轰鸣,险些站立不稳。是冒着流民涌入的风险,还是背上贻误军机的灭门之罪?未待他做出抉择,江砚舟的吼声再度响起,满是沙场悍将不容置喙的决断:
“开侧门!入城即闭!本将亲兵断后,你的人在门洞列阵!敢强行冲撞者,格杀勿论!所有干系,本将与你共担!”
“共担”二字,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让几近崩溃的石坚猛地一颤。他咬牙下定主意,几乎是嘶吼出声,嗓音劈裂嘶哑:“开侧门!刀牌手上前!门洞列阵!弓手戒备!敢冲撞者,杀无赦!快开门!”
嘎吱——轰隆隆——
绞盘咯吱转动,沉重的侧门缓缓向内挪开。门缝越敞越大,足以容一人一马并行通过。门洞之内,弓箭手引弓上抬,封住上方攀援路径;刀牌手肩扛巨盾死死抵住门后,长枪自盾隙探出,寒光森然,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走!”江砚舟低喝一声,长剑出鞘,剑光翻飞,已逼退身前扑来的两名流民。
亲兵护着阵中的二人,快步向着那道生死缝隙后撤。身后流民汇成的狂潮已经迫至脚跟,嘶吼、抓挠、推挤几乎要将整支小队吞噬。刀鞘撞击、惨叫、怒骂混作一团。
她死死搂住秀儿,垂首疾行。身后扑面而来的尽是绝望浑浊的气息,乱挥的手带起阵阵劲风,几乎要触及她的后背。腕间粗粝的麻绳早已磨破皮肉,她却浑然不觉。
在一只枯瘦如爪、指甲乌黑的手,几乎要钩住她散落发丝的刹那——
一只更有力的大手骤然攥住她的胳膊,猛地向前一带。
是江砚舟。他不知何时已退至她身侧,一手挥剑格挡攻势,另一手攥住她的胳膊,将她连同秀儿一同推进了那道狭窄的门缝。
眼前天旋地转,天光骤然转暗。
“轰——!!!”
厚重城门在她身后三尺轰然合拢。她回头时,只来得及看见江砚舟收剑入内的侧影——门缝在他身后合拢,将门外的嘶吼与疯狂尽数隔绝。
门洞之中,只剩一片杂乱粗重的喘息,尘埃顺着气窗漏下的光柱缓缓飞舞。她脚步踉跄,被快步上前的季泽川稳稳扶住。秀儿紧紧搂住她的腰身,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自己也双腿发软,全凭一股心气勉强撑住。
“没事了,秀儿,没事了……” 她嗓音沙哑,轻拍秀儿发顶,不知是安抚孩童,还是宽慰自己。
守门兵卒则个个惊魂未定,持枪的手掌仍在微微发抖,死死盯着紧闭的大门,唯恐门板被外面的人群撞破。
石坚连滚带爬从城头下来,面色惨白如纸,汗水顺着两颊不住流淌。看见江砚舟平安入城,他稍稍松一口气,随即又被深重惶恐裹挟——这城门,终究是开了。
江砚舟还剑归鞘,动作利落干脆,仿佛方才门外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他抬手拭去脸颊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溅来的污血,将怀中文书递向石坚,语气平稳无波:“验看。”
石坚双手颤抖接过,指尖抚过封皮上确凿无疑的枢密院大印。不必拆开内文,仅凭这印信,便重逾千钧。他不敢多窥,连忙合上,躬身奉还,声音干涩紧绷:“将军恕罪!末将不知是枢府钧令,事关军国要务…… 方才情势所迫,实在是……”
“你恪守城令,并无大过。危急开门,也算果决。”江砚舟收回文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褒贬,“今日之事,本将会据实呈报,你不必担忧。”
石坚如蒙大赦,险些瘫倒在地,连连躬身拜谢:“多谢将军体谅!多谢将军!”
江砚舟不再理会他,目光扫过她与季泽川,微微颔首,转身向着门洞另一端的光亮行去。
一行人穿过幽深门洞,踏入襄阳城内。
街上行人寥寥,步履匆匆,人人眉宇间压着忧色。街边店铺虽有开张,却门可罗雀。空气弥漫淡淡的药草与石灰混合的味道,偶有巡逻兵丁走过,甲叶铿锵作响。
他们这一队模样古怪的押解人马,引得零星路人偷眼相看,又慌忙低头避走。江砚舟领着众人避开主街,拐进僻静侧巷,方才停下脚步。亲兵将马匹拴在巷口的拴马桩上,留了一人在巷口望风。
“此处已无外人。” 他说着,视线落向她鲜血渗红的手腕。
一名亲兵上前,短匕轻轻一挑,绳结应声而落,秀儿腕上细绳也随之解开。麻绳滑落,露出一圈磨破皮的红肿。骤然松懈下来,火辣辣的刺痛瞬间涌上,她用力咬住牙关,只将惊魂未定的秀儿搂紧,朝江砚舟浅浅一礼:“多谢将军。”
季泽川拱手施礼,嗓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此番大恩,季某没齿……”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那名望风的亲兵快步折返,低声道:“将军,知州大人来了。”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队甲士开路,数名身着官袍的人紧随而来。为首男子年约五旬,面白留须,一身深青色知州公服,正是襄阳知州康维安。他步伐沉稳,行至近前拱手行礼,神色恭谨:
“下官襄阳知州康维安,不知江将军驾临,迎迓来迟,万望海涵。”
嘴上致歉,目光却飞快掠过江砚舟身后:精锐亲兵,还有已经除去绳索、依旧一身囚衣,垂首静立的女子与幼童。
康维安的视线在她腕间的伤痕、地上散落的麻绳稍作停留,又扫过她满身泥污也难遮的气度轮廓,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深思,面上笑意不改,看向江砚舟,关切问道:
“方才接到禀报,城外流民哗变冲撞将军,下官心中甚是焦灼。将军诸位,可还安好?”
他绝口不提 “人犯”“押解” 等字眼,只用 “冲撞” 一语轻轻带过。
江砚舟拱手回礼:“康知州有心。些许骚动,已然平息。本将奉枢府之命,途经贵地,本不欲惊动。奈何城外情势紧急,只得亮出令牌,借道入城。扰了地方靖安,还望知州勿怪。”
“将军言重。”康维安连忙道,“为国宣劳,何谈惊扰。”
康维安随口应答,话锋却轻轻一转,目光再度落回女子身上,语气温和,字句却暗藏机锋:
“只是…… 下官见这位娘子与小姑娘神色惊惧,形容亦……是否要下官备一处清净院落,供二位梳洗休整一番?”
他稍稍顿住,目光在江砚舟和她之间缓缓一扫,笑意深浅难测,缓缓吐出后半句,意在言外:
“…… 也好让将军与——”
语调故意拖长,那至关紧要的称呼,眼看便要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