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妹妹死不瞑目》泡桐花未眠

55、第五十五章 城下遥望 晨光微曦，

　　晨光微曦，洒落驿站院落。院中人声渐起，江砚舟麾下的亲兵已然整装完毕，规整列队，鞍马齐备。战马低低打着响鼻，铁甲寒光凛冽，整座院落萦绕着肃然有序的军旅气息。

　　“季云卷”牵着睡醒的秀儿走出客房，抬眼便看见立在廊下的季泽川。他眼底带着浓重青黑，面色泛白，显然一夜未眠。见她走来，他眸光复杂，欲言又止。

　　“兄长。”她将秀儿放开，自己缓步上前，轻声询问，“昨夜你与江将军密谈，可是襄阳局势不妙？”

　　季泽川沉默片刻，压下心底沉郁，尽量放轻语调，缓缓道出实情：“卷儿，你需有个准备——襄阳，已然闭城了。”

　　她心头微顿，眉峰蹙起。闭城——这在古代，通常意味着瘟疫、兵变，或者别的什么大麻烦。

　　“闭城缘由呢？”她即刻追问。

　　“尚且不明。”季泽川轻轻摇头，语气凝重，“连奉旨巡查的江将军都查不到确切内情，只知如今内外隔绝，无论城内城外，皆是险象环生。”

　　他凝望着妹妹澄澈的眼眸，语气放得愈发温和，字字斟酌：“我已与江将军昨夜商议妥当，今日继续南下。行至岔路时，你便带着秀儿去往附近村镇暂住。那处镇子距襄阳三十里，相对安稳。待我入城探明真相、稳住局势，便即刻归来接你。”

　　他说得谨慎克制，句句都是周全考量，唯恐她执意随行、身陷险境。

　　她并未立刻应声，眸光越过季泽川，落向院落中央的身影。

　　江砚舟背对着众人，正低声向亲兵叮嘱军务。墨色的披风在晨风中微微扬起，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却又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

　　她必须做出决定——是听从兄长的安排，去那个“相对安全”的镇子等待，还是继续跟着南下，去那个已经闭城、前途未卜的襄阳。

　　“兄长，我不能去镇子。”她冷静地分析道，“如果襄阳真的出了大麻烦，闭城数日，城外能安全吗？流民北上无路，饥寒交迫之下，听闻附近有安稳村镇，会不会去抢掠？”

　　“我带着秀儿两个弱女子，在那里无亲无故，万一出事，连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远比跟在你身边更凶险。”

　　季泽川唇瓣微动，想要辩驳，却终究无言。她的话句句戳中要害，所谓的“暂时安全”，本就满是不确定性。

　　“可襄阳闭城，我们未必进得去。”他低声道出最深的顾虑。

　　“进不去，我们便在城外等候。”她语气沉稳，信念笃定，“襄阳是季氏祖地，城外难道没有我们家的田庄、别院？就算一时找不到，有族亲在，总比在陌生镇子上无依无靠强。而且……”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心里隐约觉得，这些事——自她穿越而来，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这一切串联起来。她就像那个走到哪儿、哪儿就出事的人，所到之处，总伴随着不寻常的动荡。

　　她骤然想起穿越前那一刻，耳边响起的那几句冰凉的字眼——太子……季家……“她”？这些时日她只顾着求生，竟将那个冰冷又机械的声音抛在了脑后。难道这一切，与太子或季家有关？

　　可远在汴京的东宫太子，是云端之上遥不可及的存在。而眼下襄南洪水、流民北窜、襄阳莫名闭城的乱象，莫非皆与朝堂储位之争息息相关？

　　若当真如此，这场风波便绝非寻常天灾，而是朝堂权斗蔓延至地方的棋局。她们所有人，都不过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虚无缥缈的使命、毫无提示的前路，让她脊背阵阵发凉。可抱怨与揣测终究无用：神君不会现身相助，太子远在千里之外，眼前紧闭的城门、绝望的流民、身边需要守护的亲人，才是迫在眉睫的难题。当务之急，是在泥潭里稳住身形，活下去。

　　“而且什么？”季泽川追问。

　　“没什么，”她定了定神，将话题拉回正轨，“兄长，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和秀儿。万一真有什么事，我们兄妹在一起，总还有个照应。”

　　季泽川看着她，久久不语。

　　晨光透过廊檐，细碎光影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她身形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坚韧与清醒。

　　他回想昨夜“暂时安全”的说法，愈发明白其中虚妄。襄阳危局若持续恶化，周遭皆无安稳之地，分隔两地，只会徒增牵挂。

　　良久，他长叹一声，缓缓颔首：“好，我们一同前往。”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轻声应道：“那我去叫秀儿收拾东西。”说罢，她转身走向廊下嬉戏的小小身影。

　　季泽川立在原地，望着她纤细柔韧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他转身迈步，朝着院中伫立的江砚舟走去。

　　“将军。”他拱手一礼，语气郑重，“舍妹思虑再三，决意随我一同南下，共赴襄阳。”

　　江砚舟闻声回身，眸光落在那道弯腰温柔叮嘱孩童的背影上。眼底眸光微深，情绪晦涩难辨，只是微微颔首：“既如此，便即刻启程吧。”

　　晨风穿院而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战马嘶鸣、军士踏步、远处流民隐约的呜咽声响交织错落，铺就了这个秋晨的苍凉底色。

　　车马再度启程。

　　此番有铁甲亲兵开路护航，前路通畅无虞。沿途散落的流民望见这支甲胄鲜明、气势凛然的军马队伍，皆如潮水遇礁，纷纷避让，无人敢上前滋事，甚至不敢抬头直视，只剩满眼麻木与惶恐。

　　车轮碾过黄土官道，扬起薄薄轻尘。她抱着秀儿安坐车中，轻撩车帘，眺望窗外景象。越往南，流民愈发密集，从零星散落渐渐汇聚成群，密密麻麻遍布官道两侧、荒田沟渠、枯木之下。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腥与浊气混杂的刺鼻味道，更沉淀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死寂绝望。

　　秀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安，紧紧依偎在她怀里，小声道：“娘子，好多人……”

　　“嗯，”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怕，我们快到了。”

　　话虽如此，她自己的心却也一点点提了起来。

　　车马又行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层层叠叠的人声喧嚣，如闷雷滚地。马车渐渐慢了下来。

　　“到了。”车外传来季泽川低沉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撩开车帘，探身望去，眼前的景象，比之前路上所见，更加触目惊心。

　　巍峨的襄阳城墙矗立在远处，灰黑色的墙砖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城门紧紧闭合，宛如一只沉默的巨兽，将城内城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城门前，是一片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的人海。

　　成千上万的流民聚集在城门前的空地、护城河两岸与周遭野地。人群缓缓蠕动，像一片濒死的沼泽，散发出压抑的呜咽、孩童的啼哭、以及垂死者的呻吟。更远处，靠近城墙根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一些蜷缩不动的人影，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永远地睡去了。

　　城墙上，依稀可见全副武装的兵士来回巡视的身影，箭垛后闪烁着金属的寒光。城内是严防死守，城外是绝望的汪洋。

　　马车在距离人群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再往前，已无路可走。

　　季泽川率先下车，面色愈加凝重。江砚舟也勒住马匹，目光沉沉地扫过眼前这片令人心悸的景象，最后，落在了那扇紧闭的、仿佛永远不会再打开的城门上。

　　她抱着秀儿，也缓缓走下车。秋风吹过，卷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望着那片人海，又望向那座沉默的城池，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这扇门，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能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