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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进退维谷 马车又行了 ...

  •   马车又行了数里路,果然望见路边一座驿站。青瓦白墙,门前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渐浓的暮色中摇曳出朦胧的光晕。

      驿丞得了消息,早早迎了出来,将一行人引进院内。她抱着秀儿下车时,双腿还有些发软,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她深吸了一口秋夜清冷的空气,才觉得那颗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了些。

      江砚舟已先行下马,正低声对驿丞吩咐着什么。待驿丞离去,他这才转向季泽川,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季公子,客房已备好,先安顿令妹歇息,再叙话不迟。”

      季泽川拱手道谢,回头看向身后的妹妹。她轻轻颔首,柔声回道:“兄长自去处事,我照看秀儿便可,无需挂心。”

      她抱着秀儿随驿卒进了后院。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床铺被褥散发着阳光晾晒过的气息。她将已经困得迷迷糊糊的秀儿放到床上,替她脱了外衣和鞋袜,盖上被子。秀儿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衣角,嘟囔了一句“娘子别走”,又沉沉睡了过去。

      她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今天这一天,实在太长了。

      想起那双眼睛,她的心里又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可她实在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深想。她脱了外衣,在秀儿身侧躺下,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后院静谧无声,前院却是灯火明亮,气氛沉凝。

      驿丞备下热酒小菜,识趣躬身退去,只留季泽川与江砚舟二人对坐对酌。屋内烛火摇曳,光影错落,气氛肃穆无声。

      江砚舟抬手执壶,为季泽川缓缓斟满杯中酒,动作沉稳从容,目光却带着不动声色的审慎打量。他放下酒壶,开口道:“季公子此行南下,是为了回乡应试?”

      “正是。”季泽川指尖轻握酒杯,感受着微薄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并未饮下,抬眸正色问道,“将军此前有言相询,不知是何事?”

      江砚舟并未即刻作答,端起自酌一杯,细细斟酌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今日官道流民暴乱,险酿大祸。公子沿路行来数日,所见灾情想必更广。在下想问,依公子所见,此番受灾迁徙的流民,究竟波及多广?”

      季泽川沉默了一瞬,道:“不瞒将军,我自许昌以南,沿途所见,田地荒芜,村落空寂。今日遇到的这批,怕只是冰山一角。”

      江砚舟微微颔首,似是早有预料,再度追问:“季公子可知这些流民从何而来?”

      “听闻源自襄南。”季泽川放下酒杯,神色愈发凝重,“皆言今夏汉水暴雨泛滥,淹没良田,颗粒无收,百姓无以为生,只得逃难。只是此事处处蹊跷——襄南受灾,寻常百姓理应南下奔赴富庶湖广求生,为何尽数逆流北上,实在有违常理。”

      江砚舟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又浅酌一口酒水,语气沉缓道出症结:“只因襄阳闭城。”

      “闭城?!”季泽川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沉,满是难以置信。

      “半月前,襄阳知府下令封锁四面城门,内外断绝,不许一人进出。”江砚舟字字清晰,道出关键,“城南受灾百姓无路可入,只得沿官道向北迁徙,越聚越多,终成浩荡流民潮。”

      季泽川呼吸一滞,指节死死攥紧酒杯,力道之大几乎将杯身捏碎:“好好的襄阳,为何骤然闭城?”

      江砚舟微微摇头,神色沉肃:“缘由尚未查明。我此番南下,便是为此事而来。”

      寥寥数语,已然暗藏凶险。连奉旨巡查、手握权责的军中之人,都查不到闭城缘由,足见此事隐秘诡谲。

      季泽川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是要回襄阳的。

      他端着那杯酒,久久未动。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紧蹙的眉心。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张阴晴不定的脸。

      他想起卷儿在庄子上不过半年,就瘦了一圈,还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想起他每次去庄子上看她时,她极力遮掩却遮不住的疲惫与小心翼翼,像一只随时防备着被踩碎的蚂蚁。那时候他觉得,带她离开庄子是对的。那个地方有太多的阴影,有母亲和妹妹的眼线,有那些她承受不住的肮脏与算计。

      他想给已经大有改观的她一条生路,哪怕这生路只是暂时的,哪怕前路是吉是凶还未可知。

      可他没想到,这条路通向的,竟然是另一片沼泽。

      襄阳闭城,内外隔绝。他归乡应试、安顿妹妹的所有计划,将尽数沦为泡影。更可怖的是,无人知晓城中藏着何等凶险,是疫病蔓延、局势动荡,还是另有隐秘阴谋。

      他闭上双眼,满心自嘲与惶然。自幼饱读圣贤书,通晓进退之道,可面临真正的危局,他却无计可施。

      他想起方才在车上,卷儿抱着秀儿、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的样子——她明明也害怕,却一声不吭。

      一念及此,他满心愧疚。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凭着一腔兄长之情,就能护她周全。可事实上,他连自己能不能周全都不知道。

      他该怎么办?

      留她在南阳?流民遍野,乱象丛生。带她继续南下?城门紧闭,凶险难测。送她折返京城?更是绝路,无异于亲手将她送回母亲掌心。

      前无路,后无门,彻彻底底,进退维谷。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酒杯捏碎。直到烛火在桌面上积起一小滩烛泪,季泽川终于压下满心纷乱与挣扎,抬眸时,眸色已沉淀出一片清明坚定:“将军,还请据实相告,襄阳城内如今实情究竟如何?”

      江砚舟静静注视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危难之际不慌不避、直面困局,实属难得。

      他缓缓开口,字字郑重:“知府闭城的公文,写的是‘防疫情蔓延’。但这道公文,是半月前下的。”

      季泽川的眉头猛地拧紧。

      短短半月,城外就聚集了成千上万的流民。如果真是要防疫,为何不封堵南下的源头,反而紧闭襄阳城门,将人一路放向北边?

      “那……闭城的真正缘由是什么?”

      “真正缘由,唯有入城探查,方能知晓。”江砚舟缓缓摇头。

      季泽川心头彻底笃定,这潭浑水,远比自己预想的更加幽深凶险。后院熟睡的妹妹尚且懵懂无知,他绝不能让她陪着自己以身涉险。

      “将军,”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决定说出了口:“明日启程,我与将军同行。”

      江砚舟默然抬眼,静待他后续所言。

      “襄阳我必须去,家族根脉、故土局势,在下责无旁贷。”季泽川语气恳切,“但舍妹……她不能跟着我冒险。恳请将军指点,襄阳城外可有安稳去处,能暂时将她安顿一段时日?待城内局势明朗、风波平息,我再亲自前往接她。”

      此言落地,他似卸下千斤重担,却又压上新的牵挂,满心皆是对妹妹的愧疚与护佑之心。

      江砚舟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应允:“城南三十里有一处村镇,距离适中,暂避乱世、隔绝流民,足以安身。明日岔路分道,我先派人护送令妹前往安顿。”

      季泽川起身,郑重一揖:“多谢将军仗义相助。”

      江砚舟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越过季泽川肩头,望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眼底深意沉沉。

      夜风穿窗而入,拂得烛火剧烈晃动,光影明灭,映得满室心事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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