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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暗影随行 直到那神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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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神秘的黛蓝色身影在两位胡女护卫下,消失在楼梯尽头,隔壁雅间“听雨轩”的门,才被轻轻地推开。
荆淳懿率先迈步走出。他一身素色常服,没有半点华贵纹饰,衬得本就冷峻清隽的面容愈发寡淡疏离。周身气息沉静冷冽,立在廊下,便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周遭的喧闹烟火,仿佛都自动与他隔离开来。
紧随其后的是孙明远,故莒国公之孙。锦蓝长衫飘逸,手持一柄素面折扇,面容温润儒雅,俨然世家翩翩公子。可眼底藏着细碎精光,心思通透、最善察势。
无人知晓,京城横行多年的永丰油坊,根本不是戴掌柜做主,实则是孙家的产业。为避朝堂世家经商的非议,一直挂在远房表亲名下,明面由戴掌柜打理,真正的幕后掌控人,正是孙明远。今日这场商行博弈、人质对峙,从头到尾,都落在他眼底。
“啧,”孙明远摇着折扇,眼中满是惊叹,“王爷,您这是从哪儿挖出这么位妙人儿?这通身气派,拿捏人心的火候,有趣得紧!”
荆淳懿未曾应声,只移步窗边,目光沉沉望向楼下。那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汇入街上车流,方才隔壁雅间内,女子的一言一行、一静一动,他尽数听得真切,分毫未漏。
孙明远收起折扇,指尖轻点栏杆,回味着方才隔壁的对峙,越想越觉惊艳:“看似步步退让,实则步步紧逼。几句虚实难辨的话,字字戳中要害。最难得的是底气——孤身赴局,蒙面不露破绽,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有趣,实在有趣。”
荆淳懿唇角微扬,掠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对孙明远的言语仿若未闻。
廊下风轻云淡,楼下市井喧哗,一派热闹景象。方才那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早已混入街头车流,再也分辨不出踪迹。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嗓音清冷平缓,听不出喜怒,似是客观评述,又暗藏几分玩味:“倒是很会狐假虎威。”
“你说什么?”旁边的孙明远正沉浸在方才那场交锋的回味中,隐约听到声音却没听清,好奇地转头问道。
荆淳懿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望着窗外早已不见马车踪影的街道,思绪却飘回了那夜的庄子——苍白的脸,清亮的眼睛,单薄的身躯死死堵在门口,面对森然兵刃,嘴里吐出的却是条理分明、甚至带着点讥诮的“道理”。与今日这隔着黑纱、言语如刀的模样,何其相似。
都是这般……豁得出去,又带着点不自知的狡黠。
起初,他只是对她捣鼓那些“饲料”的行径感到几分好奇,后来方知,她竟是在尝试榨油。更未料到,还真被她弄成了。
所以当冥七的密信送至案头,说她遇上了难关时,他也不过是因着这份“有趣”,顺手给了她一点微不足道的线索——像在湍急的溪流边,随手丢下一颗形状特别的小石子。他原以为,她至多是利用这石子溅起点水花,吓退岸边窥伺的野狗。
却未料,她竟有这般能耐。
聪明,大胆,有趣至极。
淳懿收回目光,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
孙明远这才开口,用扇子轻点下巴,饶有兴致地分析:“那老戴也算是个精明人了,掌管油坊十几年,竟被这小女子三言两语,连吓带唬,弄得方寸大乱。我听着,他最后怕是以为这女子背后站着的,是某位他绝对惹不起的……嗯,比如像王爷您这般人物?”他说着,戏谑地看向荆淳懿。
荆淳懿神色未动,只道:“市井传言,捕风捉影。戴永贵自己心里有鬼,自然看谁都像索命阎罗。”
孙明远哈哈一笑:“也是,那小女子从头到尾可没提过半句。是戴掌柜自己做贼心虚、对号入座罢了。不过——”他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考量,“她如何得知永丰掺假的核心机密?又哪来的底气,敢如此行事?看她的应对,分明是早有准备。王爷,您不觉得这女子出现得太巧了么?”
荆淳懿转身,目光掠过孙明远,看向空无一人的楼梯口。方才那女子站立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清冷的气息。
“是与不是,有何分别?”他语气淡漠,“她能凭一己智计逼退永丰,是她的本事。至于那掺假的方子……”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嘲,“永丰这些年,手脚越发不干净了。”
孙明远立刻会意,正色道:“王爷放心,永丰那边我会去敲打。老戴经此一吓,绝不敢再深究。这女子既是王爷感兴趣之人,我会嘱咐下面行个方便。”
荆淳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举步朝外走去。
还好——
这念头如羽尖掠过心湖——还好保下了那只小狐狸。否则以永丰那戴胖子的狠辣,这只才露出尖牙利爪的小狐狸,怕是要折在腌臜手段里了。
若真如此……这京城,岂不是要少了许多趣味?
至于那戴永贵将他误认为幕后主使……无妨。一个市井商贾的胡乱猜测,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连涟漪都算不上。他甚至乐见其成——若这误会能让她暂时安全,让这潭水下的鱼儿游得更活跃些,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走吧。”他淡淡道。
孙明远连忙跟上,心中愈发好奇。能让这位冷面王爷说出“是她的本事”,还默许了方便……这女子恐怕不止是“有点意思”那么简单了。
与此同时,马车渐渐驶离京城。车厢内,她终于卸下满身紧绷的戒备,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如潮水般涌上。她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血色褪尽、却依旧竭力维持着镇定的脸。
指尖微颤,她从贴身的荷包中,再次取出那两样东西——一张折叠整齐的普通竹纸,一枚触手微凉、纹路奇异的深色令牌。
纸条是昨日清晨,她在自己卧房窗下发现的,被令牌压着。上面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永丰掺假——三成麻子油,两成桐油。没有落款,没有来历。
当时她惊得几乎魂飞魄散!这不仅仅是因为对方知晓永丰油坊最核心的造假秘密,更因为这意味着,她自以为是铜墙铁壁的庄子,她费尽心机的隐藏,在某人眼中,或许形同虚设!
震惊之后,是更深的寒意与孤注一掷。她没有时间追查,也无法向牛利他们透露这突如其来的“援助”。她只能将这份不知是福是祸的“礼物”,转化为手中最锋利的刀。
她反复揣摩纸条上的信息,将其编织进谈判的话语中,作为震慑戴掌柜、瓦解其心理防线的致命一击。而那枚令牌,更是她用来增加神秘感、引导对方脑补的绝佳道具。
她成功了。利用这两样“天降神兵”,她完美地演完了这场戏,逼退了永丰。
可此刻,成功的喜悦淡去,留下的却是更深的惶惑与寒意。
到底是谁?
她将所有可能的人在脑海中过筛。原主的记忆里绝无这等人物。安娘、牛利、孙账房?他们无此本事。兄长季泽川?他不会用这种方式。
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暗夜,冰冷的剑锋,迫人的气势,那句“刀剑无眼”……会是他吗?他看起来确实非同寻常,可自己与他仅一面之缘,他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帮她?
如果不是他,那又会是谁?
思绪如同乱麻,越理越乱。她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比直面永丰的威胁更让她恐惧。
她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令牌,指节泛白。不管对方是谁,她都没有退缩的余地。只能向前,直到有足够的资本去面对,去探寻。
她将纸条和令牌重新仔细收好,贴身放回。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仿佛在时刻提醒她这无处不在的窥视与未知的危险。
好在眼下的风浪,算是熬过去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几天后,季云舒大婚。届时,兄长便会来接她离开京城。
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那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